第十一章
巩学范先去了奉天,他老儿子巩汉江开的戏园子很不景气。大帅那年在皇姑屯
被日本人炸死了,大帅府也不安宁了。五喜班子一直冷清,堂会也少了。少帅不太
喜欢听戏,他去了京城以后,五喜班子几乎要关闭了。
老儿子巩汉江见到巩学范来奉天,两口子就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了起来。儿子
说,戏班子是靠堂会赚钱的,日本人占了奉天,人们都胆战心惊,谁还往家里请堂
会。爹,你说我们该咋办。我和玉娇打算回县城。
巩学范说,先别说这个事儿。玉娇,去给我整点吃的去,我还没吃午饭呢。
何玉娇去了。巩学范是故意让何玉娇走开,他有大事儿要和儿子商量。他说,
儿子,别愁,奉天的戏园子要散就散。这一个多月咱们家发生了好几件大事儿,我
觉得这里面有蹊跷。老何家和老樊家抢着要买咱家的宅地,我总觉得咱们家的宅地
下面不是有金子就是有银子。我想去京城找个专家测量测量咱们家地下到底有什么。
巩汉江问,您出来的时候老何家和老樊家知道吗?
巩学范说,知道。我告诉他们我是去京城请风水大师,他们都信了。巩汉江说,
您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儿能去找专家?
巩学范说,你二哥的岳父在京城有亲戚,有好几个亲戚我和他们都喝过酒,他
们在京城住在什么地方我也知道。找到他们,他们肯定会帮我。
巩汉江说,您这次去京城,把专家请到咱家,那就能水落石出了。
巩学范说,汉江,你得留点心眼儿。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你不能让玉娇知
道。
巩汉江说,爹,您放心吧。我不能说。如果玉娇要是知道了,这娘们儿肯定要
回娘家给她爹出主意。这些年我算明白了,夫妻之间也得防着。原来戏班子的钱财
都是玉娇管,她也没少往娘家倒腾。
巩学范说,吃完了饭,我得坐火车去京城。你和玉娇就别送我了。
巩汉江说,走吧,路上要多加小心。现在远东铁路掌控在俄国人手上,日本人
在铁路上也有穿便装的军人。早去早回。
何玉娇回来了。给公爹买了陈大头的烧鸡,方家的驴板肠,还有一坛老道口烧
酒。她又炒了几个素菜,她和巩汉江就陪着巩学范喝酒。何玉娇能喝酒,喝多少也
不醉,喝多了也不失态。和老爷子在一起喝酒是要说话的,何玉娇就问巩学范,爹,
您有半年没来了,这回来了就多待几天。
巩汉江说,爹去京城请风水先生,给咱们老家看宅地。老家一个多月出了好几
件事儿,县城的吴大师破解不了。
何玉娇说,看风水还用去京城吗。奉天的刘一玄那可是大师。据说当年建大帅
府,就是刘一玄的父亲看的风水。刘一玄的闺女是济生堂药房的掌柜,她常到咱们
戏园子听戏。我请她父亲看风水,她准能答应。
巩学范笑道,我也原本是要在奉天请风水大师的,我亲家霍县长非让我去京城
找他的朋友。他的朋友那应该是顶级大师,京城的国子监修缮,就是这个顶级大师
看的风水。据说国子监在修缮的时候多开了一道门,封了两扇窗户。这次我要是不
去京城,霍县长该生我的气了。
何玉娇觉得公爹的话不太可信。仅仅破一个宅院风水就去京城请大师,有点小
题大做。但她又猜不透公爹到北京究竟去干什么。
巩学范没有在儿子家多待,吃完饭他就去了火车站。巩汉江和何玉娇要送他,
他不让送。这里离火车站不太远,巩学范坐上人力车,一会儿就到了火车站。在火
车站待了不大一会儿,就上了火车。
……
巩学范到了北京,找到了霍县长的亲戚。这个亲戚在京城是做官的,叫霍阳,
应该是霍县长的叔伯兄弟,他在国民政府的教育部。巩学范对他说,我家的宅地下
面可能有东西,想请京城的专家去看看。
霍阳又详细问,为什么说你家的宅地下面藏了东西?
巩学范一时也说不清楚。于是霍阳就把燕京大学历史系的教授,北京矿产大学
的教授叫了来,请他们去一趟东北。两个教授都是霍阳的朋友,就都答应了。
第二天,巩学范就陪着两个教授往回返。在回来的路上,巩学范叮嘱,不让他
们俩向任何人暴露身份。第二天傍晚,巩学范就带着两个教授回到了巩家大院。巩
家盛情款待两位教授,巩学范又拿出两万块大洋给了这两位教授。这两位教授看来
在京城的日子也很贫乏,他们收下了大洋,非常激动。他们说,我们一定要把巩先
生的宅地搞清楚。
第二天大清早,两位教授就起来了。他们拿着带来的各种仪器,在巩家大院的
四周进行勘查。到了晚上,他们才勘察完,地质教授得出的结论是:巩家宅院的地
下什么也没有,在土层下面有变质岩,很可能是大理石。可以肯定,这地下没有金
矿,也没有煤矿。考古学教授得出的结论是,巩家宅院的地下没有古墓的迹象。
当晚,两个教授又被盛情款待。这时张成贵进来了,兴奋地对巩学范说道,巩
老爷,凤珠终于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了。何家的二少爷何廉是留洋回来的,他能看出
地下有什么。何家二少爷说老爷您家的宅地下面有黑金子,听说这东西能烧,远东
铁路的火车就烧这黑金子。巩学范说道,我知道了。从明天起,你就是咱院子里的
家丁头儿,每月给你发两块大洋。张成贵感激地说,老爷,我在巩家就是当牛做马
也愿意。
张成贵和巩学范的对话让两个教授听到了。地质教授笑道,现在留过洋的学生
学到的都是一知半解,有钱的学生在国外只知道享受。其实这一带的地质构造不具
备产煤的可能,但是此地北部地区的地质特征和这里有区别,北部地区的地下应该
是沉积岩,可能有煤,也可能有化石。
巩学范又陪着两个教授在县城玩了一天,又去江边钓了一天鱼。第五天的时候,
两个教授就回京城了。
……
巩学范从京城回来,何甲田和樊玉玺都知道了。他们也知道了巩学范从京城领
来了两个人。樊玉玺和何甲田不知道京城来的这两个人究竟是干什么的,两个人便
都急着要去巩家打探。两位教授走的第二天一大早,何甲田就到了巩家。何甲田对
巩学范说,你去京城一路辛苦了。我真想陪你一块儿去,可我要陪你去,你却已经
走了。现在京城的情景怎么样?巩学范说,咱一介平民,也不想知道国事如何。我
到京城去找风水大师,他们也对国事只字不谈,其实他们心里有数。他们不把国民
政府放在眼里,好像国民政府不会维系多久。京城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能搬迁的
也都搬迁了,这也是明智之举。将来朝廷有变,最不安宁的当数京城,京郊也是如
此。
巩学范说得头头是道,这也让何甲田感到很佩服。此时他已经不怀疑巩学范是
到京城请风水大师。快到中午,巩学范告诉巩梁氏备菜备酒,然后又让张成贵去樊
家请樊玉玺。
樊玉玺来得很准时,酒菜摆到了桌子上,他也进了巩家大院。见到巩学范,樊
玉玺竟抱起了拳,学范,京城观光,肯定人长见识。这几天我就盼你早点回来。你
得讲讲京城的情境,少帅在京城可顺利?少帅要是顺利的话,我家秀儿也就省得让
人惦记了。
巩学范说,少帅由奉天移至京城顺承王府办公。国民政府正式成立陆海空军,
少帅是副总司令行营,节制华北东北八省军务。少帅很顺利。
巩学范熟知国家大事,并不是他在京城听到的,而是在路上听两位教授给他讲
的。现在他说起国家大事,让两个亲家佩服得五体投地。
丫鬟把菜端上来,酒也斟满了。三个人举杯,酒下肚以后,三个人都显得很冷
静。
何甲田急着问,学范,这次进京把风水大师请到了家,我们也没敢打扰。这大
师怎么说的?
巩学范说,京城大师真是有慧眼,会神机妙算。现在我又想起了咱们县的吴天
域吴大师,想不到京城来的大师和吴大师说得同出一辙,只是京城的大师说,我的
宅院里并没有吊死鬼,他们嗅出了土的血腥,他们说这里几十年以前可能是法场,
这比吊死鬼还吓人。大师们算出的结果我都没敢跟家人说,不过这几天我总做恶梦。
看来这个宅院我是不能住了。两位亲家都想帮我,可真是在危难之中拉了我一把。
你们老哥儿俩谁买这宅院都行,我是不能决定卖给谁。在亲家面前,我的远近厚薄
是一样的。
何甲田说,如果玉玺诚心想要这套宅院,我就让了。
樊玉玺说,我要买了这宅院,也是占了便宜。我怎么能把便宜自己占了呢。如
果学范把这宅院卖给别人,他会要价八万块大洋。我看咱们也别让学范亏了,咱俩
谁能出八万,这宅院和地就归谁。
何甲田说,最主要的是学范急等着用钱。咱们俩谁能马上将八万大洋兑现,谁
就要这宅院。
樊玉玺说,八万块大洋我倒是有,拿出十万其实我也不愁。
何甲田说,咱们都是亲戚,啥事儿也不能藏着瞒着的。实话说,我现在家里能
拿出二十万大洋。依我看,就别八万买学范的地了。还是出十万吧。
樊玉玺说,如果你能出十万,那这宅院就归你了。
巩学范说,你们要是给我十万,我也不能要。我当初说的是六万,就是六万。
我看我的宅地和我的田产算两笔生意,谁要是要我的宅地,那田产也得归他。田产
和宅地各占三万大洋,这样也显得公平。
何甲田不做声了。他儿子说巩家的宅地和附近的田地下面都有黑金子,如果把
宅地和田地分开,将来挖这黑金子就成了问题。其实樊玉玺也在想这个问题。
三个人又都不做声,酒也下得慢了。这时候巩梁氏走进来,说道,宅地和田地
分开,就显得有些零碎,连佃户都不知道该如何租赁。我看还是抓阉儿吧。
何甲田和樊玉玺都同意抓阉儿。
抓阄儿不是儿戏,如果巩家人做阉儿让他们两个人抓,谁抓不到就会怀疑他巩
学范在偏袒。巩学范想了想,说道,我们三个人跟吴大师都有来往,我看这个阉儿
还是由吴大师来主事。明儿个咱们到县城,让吴大师做阄儿。
何甲田说,既是请吴大师做阉儿,那我们今儿个就不必离开你们巩家了,免得
生嫌疑。今儿个我们都住在这儿,明天一块儿去县城。
这时巩梁氏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两位亲家,我家的房宅不吉利,你们怎么还
这样抢着要买呢?
樊玉玺笑着说,实话说,我是看中了这些房子。我儿子在哈尔滨做洋酒,往奉
天这一带运,要花很大的成本。将来我这儿变成了洋酒作坊,那我可就发财了。如
果我要是盖这些房子,说实话,就是十二万块大洋也盖不下来。
何甲田说,你们巩家的房子都是青砖和琉璃瓦,就算在全县也找不到几处。将
来我大儿子何隶得回来,我想让他在这儿开医馆。医馆是辟邪的,这在《清史稗抄
》里都有记载:医者乃为圣者,圣者容乾坤,乾坤之大,魑魅魍魉亡矣。
巩学范道,甲田真是好学问。来,咱们喝酒。三个人又举起酒碗,都一口将碗
中的酒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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