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柴华无精打采地走进家门,不知如何开口,更没有勇气告诉妻子自己被一刀切
了。他一头栽到炕上。沈萍见丈夫脸色不好,以为他又喝过量了,没有忙着追问转
正之事,她心底蛮有把握呢。
早上,丈夫上乡里开会去了。沈萍看邻居王二才媳妇洗衣服,本来不愿跟王二
才媳妇同一天洗衣裳的她,临时决定也洗衣服。心想:别看你一洗三绳两绳的晾,
自家三口人才不满一绳。王二才农忙种田,农闲倒腾马牛狗羊,有钱,二才媳妇随
便买衣裳,稀罕啥买啥,啥流行买啥,可腰跟水桶似的粗。自家丈夫是个民办老师,
一年才挣三千多元钱,还不是现钱,得叫户,猴年马月三春八夏能到手都说不准。
自己舍不得也没余钱买喜欢的、上点档次的衣服。但今天,跟你比的不是衣服,是
丈夫,俺家孩子她爸立马要转正、成国家的人了,一个月两千多块工资呢,还有劳
保,你家二才不过是农夫加贩子。洗,洗完还包饺子,心里暗下决心:腊月弟弟结
婚,说啥也要买套贵的衣裳。
“洗衣裳哪?”王二嫂问,“平时不都是柴华帮你洗吗?”
沈萍漫不经心,有一搭无一搭地回道:“去乡上开寒假会去了,听说民办要转
正,今天兴许有准信儿呢!”
王二嫂大惊小怪:“哎呀妈呀,那可就是国家干部了,铁饭碗了,工资高不说,
退休还给发呢!得包饺子,好好高兴高兴!”
“嗯哪,包饺子,韭菜鸡蛋多放肉。”沈萍心花怒放喜上眉梢。
柴华一进屋里,一股韭菜鸡蛋的鲜香扑鼻而来。屋外冰天雪地,太阳落山寒气
逼人,冻得人的手脚跟猫咬似的,屋里却热乎乎,火墙和炕面烧得烤人。移栽的一
盆大葱一盆蒜苗生长茂盛,嫩叶翠绿,新鲜诱人。窗花结了又化,化了又结,裂变
成美丽的几何图案,女儿星星歪头看稀奇。
“你烧水下饺子,我去喂猪。”沈萍说。等她喂完猪回来,见柴华还趴在炕上,
问:“咋不烧水呢?”
“我不吃了,被一刀切了。民办老师全撤了,这是奖金。工资和下岗费没现钱,
下账了。”柴华耷拉着脑袋,不敢直视沈萍热盼的目光。沈萍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早上她高兴得像沸腾的开水,现在倒好,白盼了,别说转正,连民办都给撸了,彻
底报废,一凉到底,冻成冰砣砣了。“你不吃也得烧水呀,俺娘俩还饿着肚子呢。”
柴华心情烦躁:“不烧。”
沈萍一下急眼了:“不烧水,谁也别吃!”一挥手,一盖帘饺子扣到地上,吓
得女儿“哇”的一声哭着扑进爸爸的怀里。
晚饭谁也没吃……
转正的梦想还没来得及实现,却结束了八年民办老师生涯。柴华窝在家里像做
了见不得人的事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进,他哪里知道,等待他的生活是他在教科
书中找不到的——小学的教科书上没有,中学的教科书中没有,连大学的教科书里
也没有……
王二才和柴华是同村打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柴华分家单过后又是邻居。二才宽
慰柴华说:“看你不玩扑克不打麻将,不如骑我摩托,我给你拿本钱,下屯收大鹅
收鹅毛收皮张,一冬一春不少挣。”沈萍附和:“可不,小弟结婚,随礼还没钱呢,
再说,人多百众的,我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别看柴华当老师讲课呱呱叫,让他干小商小贩,蒙门。诚实,不会用秤杆子掀
人;厚道,他自个不掺假以为别人也不掺假,人家大鹅喂饱了,往鹅毛里掺咸盐掺
白糖他都看不出来;仁义,一次遇到一家马得急症死了,卖马皮,他给七十块,那
妇女哭成泪人,央求多给点,他心一软,拽出一张老头票,回来卖八十,赔二十。
沈萍挖苦他:“熊样,还跑买卖呢,把媳妇都得搭进去。”跑了六七趟,分文没挣
着,只好拉倒,麻袋片子做龙袍——不是那块料。
一个收玉米的老客雇人装车,柴华发狠要扛麻袋,要挣钱。一麻袋玉米180 斤
定称,他龇牙咧嘴扛六个,体力不支半道扔下摔个“冒炮”。老板炸锅了:“没弯
弯肚子别吃镰刀头,给我收起来。”一起包活的几个伙伴再没让他扛,叫他发肩。
之后,没人带他装粮车。
回到家里又遭到沈萍的数落:“种庄稼不成做买卖不会,体力活儿干不动,瓦
工木工修车一窍不通,连家里扒炕扎笤帚这些小零活也整不明白。你柴华真是一无
是处,白吃饱一个。还才华呢,不如叫废材。噢,也不是废材,两口子晚上睡觉那
点活儿,倒勤快,不过,明白告诉你,挣不来钱,别寻思那事。看看二才媳妇吃的
穿的,再看看俺娘俩,你一个男人人前也抬得起头来?呼呼啦啦地干了八年民办老
师,回头一瞅,一比,生活、经济被人拉老远了。人家王二才家过年三十下晚包饺
子干嘣是肉馅的,再看看咱们,啥啥都舔嘴抹舌的,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巴望转正,
跟你享福,跟你风光,这回倒好,要饭吧……”
柴华脸皮薄儿,被沈萍几句话损得脸红得跟巴掌打了似的,沁头闷声不语。
腊月十八,沈萍小弟结婚。柴华两口子为花礼钱意见不一争吵起来。柴华意思
是量力而行花二百,沈萍态度是看大姐花多少跟大姐花一样多。
柴华问:“人家花一千你也跟哪?”沈萍不语,她兜里只有柴华的二百元奖金。
想当初订婚时,自己相中柴华眉清目秀的模样和民办老师的身份,现在被一刀切了,
只剩下模样,不顶吃不顶喝,没钱的日子才真叫人难过。
大姐夫陈大林这二年种地种发了,小舅子结婚上赶着借给一万元不计利息,另
外又随一千元份子。自从结婚以来,两连襟到岳父家串门,老丈人总是高看一眼柴
华,大林憋一肚子闷气,寻思,不就照我多喝几瓶墨水子当老师吗,这回看老丈爷
老丈母娘还另眼看待你不?真就照大姐夫的话来了,柴华走进沈萍娘家里,除老丈
母娘外,没有看到别人的笑脸。
老丈爷当着众亲友的面,指使柴华抱柴火烧水。沈萍喊他给亲友点烟划火。小
舅子拎来一把大扫帚,让他扫院子。柴华的脸火烧火燎,假如有地缝恨不得钻进去
把自己藏起来。陈大林幸灾乐祸,心里那个美呀,美出大鼻涕泡了。
酒桌上,大林咋咋呼呼张罗劝酒。柴华没有酒量,大林双手端杯逼他喝。柴华
恳求道:“大姐夫,这些年你还不知道我的酒量吗?二两酒量,再喝就醉了。”大
林盛气凌人:“你寻思花二百块钱,喝二两酒就行呀,今天是小弟大喜的日子,咱
当姐夫的得多喝点,喜酒不醉!”
沈萍旁边溜缝:“又不是敌敌畏,能药死你呀,跟大伙喝呗!”老丈爷看人下
菜碟:“二姑爷儿,陪你大姐夫喝点。”柴华皱皱眉头,面带难色:“我酒量不行,
的确喝不过大姐夫。”
陈大林总算盼来翻身解放扬眉吐气这一天了,真假参半地骂骂咧咧:“你不是
书教得好,是拔尖人才吗?酒量也该拔尖呀!你不年年是优秀老师吗?酒桌上咋装
熊呢?装啥呀,还以为是老师呢?不喝,不喝拉鸡巴倒,没人尿你,下去!”
柴华的脸“腾”的红了,连耳朵脖子都跟着通红。推开碗筷,站起身对同桌的
亲朋招呼:“对不起,失陪了。”委屈的泪水在眼圈里打转转。他找到羽绒服,抱
起在院子里玩耍的女儿,骑上自行车,空着肚子回家了。老丈母娘和大姨姐两人没
拽住。
沈萍是第三天帮着忙完会亲家后回到家的。屋里冰冷没一点热乎气儿,柴华手
捧一部厚厚的小说《平凡的世界》看,见沈萍进屋,没吱声,仍旧埋头看书。
以往,柴华看书总能得到沈萍的支持,她说,像哺乳期的女人要吃营养的东西
奶水才足、庄稼汉子每顿不吃三四个大白面馒头没力气干活一样,一个老师不读书
不充电,不是喝大酒就是打麻将能教好学生吗?可眼下,不教书还看哪门子的书,
庄稼人看书是不务正业!原本希望丈夫转正成为公家人,自己跟着荣华富贵,回娘
家领着丈夫也有面子,这回倒好,一个教书先生顺垄沟找豆包了。一见柴华看书,
想起小弟婚礼上让大姐夫瞧不起和父亲嫌她礼随得少表示明显不满,气就不打一处
来,怒火熊熊燃烧。她劈手夺下书,随口骂道:“摆啥文化人的臭架子,还是寻思
寻思这日子咋过吧,看那破完玩意儿顶饭吃当钱花呀?”一把手抢下来不算,又上
来一只手,双手较劲用力,把一本《平凡的世界》撕得稀零碎。
柴华心疼书,发火道:“没文化,你是泼妇啊?”
“对,没文化,泼妇,可我会点籽,会铲地割地,你能吗?还指望你出息,寻
思你是个凤凰,没想到落配凤凰不如鸡,俺娘俩跟你算倒八辈子大血霉了,连一千
块礼钱都花不起!”沈萍呜呜地哭起来。
为了避免争吵升级,柴华抱着女儿去父亲家,躲开了。沈萍越想越憋屈,进仓
房摸起夏天喷绿豆剩下的乐果,喝糖水一样咕咚下去……幸亏王二才媳妇好串门子,
她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迈进里屋时,闻到一股呛鼻子的乐果味。炕上,沈萍口吐白沫,
脸色煞白,疼得翻身打滚,爹一声妈一声地叫唤。炕梢扔着乐果空瓶子。二才媳妇
转身跳墙喊自家玩麻将的人:“沈萍喝乐果了,快救命啊!”
王二才一听,推倒麻将,连桌上的钱都没顾收拾,分派人:“找柴华,上医院!”
他跑进屋,抱起沈萍就往出跑,说,“媳妇你还愣着干啥,快上车,接着。”柴华
箭打似的跑回来,说要带钱,二才一挥手,“走,我兜里有。”又往卫生院打电话
:“有个喝乐果的,往你们那疙瘩送呢,快做抢救准备!”
柴华抱着沈萍,摇晃呼唤,带着哭腔:“萍,萍,你咋这么傻呀,喝乐果干啥
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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