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大清早，梁大嫂把乡长堵在办公室，问长福的事。乡长为难地直挠脑袋，一
刀切了，没法再给民办老师工资，不是公办的，医药费也报不了，只能从民政上救
济点。梁大嫂摔门赌气而走。

    回到家，喊二小子，把长福往小推车上抬。长福死活不上车，又骂又打。母子
二人生拉硬拽把他抬上车，长福翻身往下骨碌。梁大嫂找绳把长福捆绑在车板上，
和二强费了九牛二虎的劲，傍晌午时进了乡政府大院。

    书记乡长等乡官把长福抬进招待所，好一番安慰。之后几个主要领导开紧急碰
头会，决定：根据梁家特殊情况，立即兑现拖欠梁长福的所有工资和下岗费，免收
梁家承包田的全部税费、亩提留和乡统筹，另外白给二十亩机动地，每季乡民政按
最高标准照顾五百元，二强在乡中学读初中期间免收学杂费。乡长另外将一千元钱
交到梁大嫂手上：“乡里一点意思。”乡委书记征求长福意见，长福说：“我不来，
是臭娘们儿捆来的，给领导找麻烦了。”梁大嫂说：“他要是自个长的病，我也认
了，他好心救学生受的伤，政府不能撒手不管哪。知道你们难，可我们更难，日子
咋过呀，难得我心里一点缝没有，但凡有一点招儿，也不能给长福上绑啊，请书记
乡长原谅嫂子的冒失。”

    回来的路上，她告诉长福：“我上午看见柴华了，他跟沈萍来离婚，听说昨晚
差点没出人命。”

    长福“唉”叹一声，一句话没说。

    办了离婚手续，家里现金和打工挣的，柴华全部给了沈萍。柴华送沈萍回娘家，
岳母见女儿脸上身上有伤，问：“咋了？”柴华说：“回头问沈萍就知道了。”他
又转头对沈萍说：“你戴的项链是假的，顶天值五十元钱。”说完抹头便走，回到
家已是中午。

    柴华不觉饿，心里有股气想释放出来，不吐不快，找笔找纸，运足劲一气呵成
：

    没人为你死/ 没人为你活/ 现实生活告诉柴华/ 别指望上帝/ 别相信永恒/ 有
时/ 爱情是骗局/ 友情是谎言/ 亲情是陷阱/ 人要/ 自己的肩膀扛自己脑袋/ 自己
的双手喂自己肚子/ 自己的思想擦自己眼睛/ 自己的道路走自己人生/ 自尊是金/
自爱是钢/ 自强是骨……自己活自己/ 发昏挡不了死啊/ 因为上帝没时间同情民办
老师/ 我/ 只怀恋那淡淡的……菊香

    柴华接女儿放学，做饭。星星安慰爸爸：“爸爸，星星上一年级了，自己能回
家，还能给爸爸做饭洗衣服。”父女俩抱头痛哭。

    夜幕降临，月亮川平静下来。

    柴华和女儿刚吃罢晚饭，父亲母亲弟弟弟媳和一些沾亲带故的邻居陆续进屋，
对柴华的离婚表示关心同情。情绪低落的柴华心里难受，有亲人于困苦中给予关怀
安慰，他备感温暖。柴华打发星星去买烟，柴龙站起身：“天黑了，我去。”哥哥
撵出来，掏钱，弟说：“不用。别说十块二十块钱，为了哥，我可以舍出一条命。
都怪我当初不该听媳妇的枕边风，如果跟哥哥合伙种地，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今天柴华去离婚，午饭时，父母连筷子都没动。父亲跟柴龙商量，让柴龙跟媳妇搬
到哥哥的房子，让柴华归伙。母亲流着泪说：“他们爷儿俩咋过日子啊，连个做饭
看家的都没有。”

    父亲赞同大儿子：“人活一世草绿一秋，不能窝窝囊囊一辈子，该有点倔脾气。
她不怕丢人，咱现不起眼！”父亲改换话茬，“你文化高，窝在家里浪费知识，这
么的吧，村里缺个副村长，乡上村里和乡亲们由我出面说情打点铺路，你干就行。”
柴华央求父亲：“我脸皮儿薄，只剩下最后一点自尊，千万别再丢弃了。”

    母亲提出让柴华归伙。别说下岗，即使下狱，也是父母的儿女。

    柴华知道父母是想照看他们爷俩，可怜父母心，我都三十了，还让父母操心，
还让父母的翅膀为我遮风挡雨。他委婉地说：“我能照顾星星，眼时这点苦难，能
扛得住。”

    送走父母，已是万籁寂静，万家灯火。眼睁睁地躺在炕上，看弯弯的月亮一点
一点地移走，柴华久久不能入睡。家里冷丁少了女人，少了温馨的氛围，冷冷清清，
空空旷旷。必须面对现实生活，往后该怎么办，是该用心盘算了。出去打工不行，
不能让星星孤独；可也不能不劳动。对，跟秦瓦匠干力工，不知能用不，给多少是
多少。黑夜里，他轻轻舒出口气，叮嘱自己要做家务，辅导星星学习，要把高中和
中文本科课本捡起来……想着想着睡着了，梦见一只鸟飞进熊熊燃烧的火焰中，焚
烧后脱胎换骨，变幻成另一只火红色的鸟，带着火光冲出，衔着一束野菊，飞上天
空，飞向远方。

    吃完早饭，柴华给女儿背上书包，亲切地说：“爸爸告诉你，我不在家时，星
星自己泡方便面，煮鸡蛋。”女儿问：“奶奶和老婶找我呢？”柴华和蔼地告诫：
“少去，咱爷俩不能没皮没脸地活着，咱靠自己的希望和信心生活，爸爸希望我的
星星长大成为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

    看着星星走出院门，柴华心中生出一种希望。人只要有希望，就有生活的勇气
和力量。他去找秦瓦匠。老秦满口答应：“兄弟，行，哥不少给。咱这帮人十多个
车轴汉子，累不着。”柴华笑了：“明天就来干活。”

    空闲时间，柴华给女儿写了一篇童话故事。星星放学回来看了喜欢得比穿上花
衣裳都高兴。“星星，爸爸明天去干力工活，中午还给你写童话故事，往后还会写
好多好多的童话故事给你看。”星星带着微笑，枕着童话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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