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每天，柴华十二分卖力地搬砖和泥，他要自己使足劲对得起秦大哥给的每天二
十元钱。说来也怪，竟不觉得累。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干一样，尽量努力干好，不
糊弄别人，也不糊弄自己。一身泥巴一身砖面子，浑身没有干净的地方，上衣被汗
水浸透，结下白碱，早已不是先前穿着板板正正干干净净的老师形象，人也黑了，
却精神结实。在本地干活，他常常早去，把泥和好，把砖搬到位，看着等大伙。去
外村干活，秦大哥骑摩托车带他。农村人家盖砖瓦房，讲究吃喝，好脸儿，中午留
吃饭，极丰盛的，酒后，大伙休息一会。柴华利用午休时间，工工整整地为女儿写
童话故事，花草鱼虫，鸡鸭鹅狗，风雷雨电都走进了他的故事。兄弟们劝他休息一
会儿，买本童话书给孩子看不就行了，柴华说：“星星喜欢我写的，我也愿意写给
她看呀！”

    柴华和一帮泥腿子混出了感情，三十亩地庄稼大伙加弟弟两天时间就帮他收割
进家，饭还是秦大嫂给做的。柴华掏出二百元钱，大哥大嫂急眼了：“俺两口子要
是不可交，你别交。别说二百，你要是娶媳妇，哥嫂给你拿两万。俺不图希你啥，
先头你当老师，没糊弄俺家孩子。”

    在南屯给一个富户盖瓦房，东家认识柴华也知道柴华的事，拐弯抹角跟柴华论
亲家。酒桌上，话里话外没瞧起柴华，当过老师，那么高文化，落到干力工活伺候
瓦匠，净挑些王八、绿帽子字眼指桑骂槐。柴华咧咧嘴无声地干笑，笑中夹带苦涩，
脸色由蜡黄变成酱紫，再变得煞白。秦大哥把酒杯摔了，劈头盖脸臭骂东家。力工
大彪一拳过去，东家眼窝青了，也老实了，连说：“我喝多了，喝多了。”

    星星每天放学回家先写作业，柴华发现冰雪聪明的孩子，却学得笨进步慢，课
本上的东西死记硬背，不能灵活运用。他知道不是女儿的智商问题，是新来的女师
专大学生的教学方法不得当。看来，这位新女老师还不十分会教书，是茶壶煮饺子
肚子里有知识讲不出来。怎么办？又不能找人家老师去，那算咋回事。于是每天晚
饭后，柴华就挑出难点重点给星星补课。

    星星有爸爸给吃小灶，几个星期后一跃成为班上尖子生，引起蓝馨老师的关注。
她问过星星后才知道星星背后有爸爸辅导。“我的学生成绩平平，为什么经这位家
长一点拨，成绩就突飞猛进呢？”蓝馨去问校长。孙校长说：“柴华原先是咱小学
的民办老师，一个相当优秀的老师，可达到小学高级教师水平。但因是民办的，回
家了，可惜呀！在教学上，你还是生手，不妨请教这位。”放学时，蓝馨写张纸条
让星星捎给爸爸。

    星期天，女儿的老师蓝馨要家访。

    柴华跟秦大哥请假一天。早上黑咕隆咚的就起来打扫屋子，准备一些青菜，烧
一暖瓶开水，耐心等待蓝老师的到来。

    蓝老师没有刻意打扮自己。她身穿白绒衣，深蓝色的格裙子。这个农村出身念
了师大的女老师熟悉农村环境，走进柴华家院落时，还是不禁暗自称赞学生家长的
干净整洁。

    柴华和星星迎出来。蓝馨给柴华的第一印象是文静文雅。屋里那盆菊花，一架
子书籍吸引着蓝馨的目光。写字台上那本由星星装订的《菊香童话》，让这个刚从
书海里走出来的女孩子惊叹，爱不释手。星星让座，柴华倒水。蓝老师问：“嫂子
呢？”“我们离婚了。”

    “听说你曾经是民办老师，你教过的班级，年年拿全乡头名，前十名学生里有
你的学生四五个，请你传一些教学方法给我。”

    “你是专科大学生，我哪有本事指导你。”柴华不敢班门弄斧。

    蓝馨诚恳地说，自己确实在教学方面没有入门，特别是一年级小学生，光是上
课不专注听讲就十分令她头痛，她怕同学们听不懂，不厌其烦地掰饽饽说馅，哪知
越讲同学们越糊涂……

    柴华见蓝馨诚心实意，就给蓝馨说了许多经验，怎样吸引同学的注意力，怎样
抓重点，难点之处怎么讲解……柴华把蓝馨、柴星假设成一年新生，讲了一堂数学
一堂语文新课。讲完，柴华说“一年来没讲了，也没备课，讲得不好。”蓝馨、柴
星鼓掌。蓝馨心想，没白来，大学里学的都是理论，实习时教半年初中生，没想到
参加工作教小学生，而且是一年级新生。柴华说：“最简单的，却是最难教的，教
法也不同于二三年级。”

    柴华父女俩留蓝馨老师吃中午饭。

    蓝馨跟柴华说：“把你的个人资料给我，打印几十份，我的同学很多，让他们
帮帮忙，还有你的那些干事儿的同学，投给私立学校，如果成功，你底子好，知识
没扔，也有文凭，应该报名参加考试；我给你找复习资料。”

    柴华拍拍脑门：“啃书本啃糊涂了，光寻思伺候瓦匠了，真笨。”

    “你写的童话故事可以借我看看吗？”蓝馨脸上显露着女孩的腼腆和胆怯。柴
华不好意思地说：“写的实在不好，哪还好意思往外借，让人笑话……”

    星星把童话递给老师。蓝馨轻轻抚摩着，评价说：“篇幅短小，故事灵巧，文
字隽永，含有寓意，继续下去，将来出书。”

    柴华说：“是写给星星的，要不要出书，要不要除她之外给别的小朋友看，是
星星的权利，但我只为她写到十三岁，十三岁之前的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故事指导
她，十四岁是少女了，我的故事也该打住停笔了。”“星星有你这样一位父亲真是
有福气，她将来一定能出息成材；我可以常来吗？你有那么多好书……”蓝馨问。
“当然可以。”柴华笑着点头。

    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柴华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白天拼命干活，晚上点灯
熬油看书学习。女儿感冒他都不知道，直到转变成肺炎高烧不退才发现。看着星星
躺在乡卫生院的病床上，七尺男儿急得团团转，心疼得直抹眼泪。

    药费六百多块成了难题，不好意思跟秦大哥张嘴要工钱，硬着头皮找乡长兑现
拖欠的民办教师工资和下岗费。不会吸烟的他，为了能说上话，特意上商店买盒
“红塔山”好烟，扔桌子上，乡长瞅一眼，掏出“玉溪”点上。柴华也知道，乡村
干部大吃二喝有钱，一顿饭花千八百的眼皮不眨一下，轮到民办老师工资，眼睛瞪
得跟豆包似的说没钱。乡长打发柴华：“明天我和书记研究研究，过两天给你答复。”
过了三天，直到星星要出院，也没见答复，柴华再没去找。

    柴华给弟弟打电话借钱，被蓝馨抢下来，她掏出一千块钱塞进柴华手里。蓝馨
今天是来接星星出院的。星星住院七天，她来看过两趟，每次不空手，不是苹果就
是香蕉，今天又给星星买套新衣裳。出了卫生院，蓝馨领柴家父女进饭店，柴华不
肯，蓝馨说：“怕让你埋单哪？”柴华才跟着去了，蓝馨抢先付了账。柴华实心实
意地说：“谢谢你。”

    蓝馨从柴华的眼神中看出一个男人在困境中顽强拼搏的自信。他们一齐往月亮
川走，从乡上到家，十多里路，他们慢慢地走着谈着，一路的交谈都感到愉快轻松，
他们发现彼此在思想上价值观上有很多共同点，人生的追求何等相似。话题从教育
唠到文学，转向哲学，不知不觉进村了，而话题还远远没有结束的迹象……

    柴华报考公务员的消息像风一样迅速传到沈萍的耳朵里，并且有人打保票说柴
华准能考上。

    沈萍想做官太太，托人提出跟柴华复婚，说她思念孩子。柴华回话：“第一我
现在是穷光蛋，身无分文；第二如果我考不上呢？第三，她想孩子可以来看，也可
以接去呆两天。”

    复婚之事不了了之。沈萍没来看孩子。

    梁长福打发二强给柴华送来一部长篇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一本《唐诗
三百首》。柴华明白长福送书的深刻含意，是鼓励他困境中坚强生活。长福大哥本
身病魔缠身却还关爱别人。柴华打听梁长福老师的情况，二强告诉说：“哥领个对
象回来，哥的对象一看俺家破土平房，炕上躺着瘫爸爸，穷得兜里比脸干净，第二
天就走人了。哥把爸骂了，骂爸逞能，没捞着英雄和实惠，反倒连累家人，连累他
对不上象。爸这几天上火，病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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