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面对华震撼的怪病,吴芙蓉日益焦急不安,不得不要华西方丢下公司的业务,
带儿子到大地方、大医院去诊治。华西方开始不以为然,一天他亲睹了儿子发病,
显得比吴芙蓉更焦急,更刻不容缓,决定第二天就带儿子到北京儿童医院去诊治。
华西方准备带上陈浪渣一同前往北京的,但吴芙蓉没有同意。吴芙蓉坚持带上
保姆。陈浪渣虽然是个可以使唤的小车司机,但终归是个大男人,呆在身边不方便。
当陈浪渣把华西方一行人送到武汉天河机场,又提着行李送上飞机时,华西方对陈
浪渣说:“你可以有几天假了。回家看看你母亲。也可以把你母亲接来汉珠玩几天。”
陈浪渣点头称好。华西方叮嘱说:“开上车。没关系的!”飞机起飞了,陈浪渣望
着飞向蓝天的飞机,心里好感动好感动:这个华西方,真是个好老板!
陈浪渣离开陈家滩村进城转眼一年多了。这一年多里,陈浪渣不是鸟枪换炮,
是鸟枪换飞机了。乐不思蜀?不,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母亲。陈浪渣家里没有电话,
但离家数十米就是一家小卖部,小卖部有公用电话,人家也乐意喊母亲接电话,但
母亲就是不接。母亲生着气。
今天,陈浪渣要回家了,要回家看母亲了,而且要开着车,要开着豪华的奔驰
车。
只要不下雨,小车在农村是可以横冲直撞的。陈浪渣回家心切,数百里不要三
小时就到了。
哈哈,陈家滩有人开着小车回来了,而且是奔驰,人们啧啧赞叹。
陈浪渣到家了。车停在了自家的门口了。看了一年多城里的高楼大厦,再看一
眼自家的房子,陈浪渣觉得它太矮了,太小了,太土了。大门锁着,妈妈呢?难道
是生着气,有意躲开了!
卢花是生着气,但没有躲。当妈的怎能躲儿子呢?她在地里,在地里锄草。分
洪道的地怕分洪,没有保障,但肥,长庄稼。卢花种了五亩地,除了水稻、棉花,
还有一亩多地的花生。子大不由父,更不由母。这句话应验在儿子陈浪渣身上,真
是再准确不过了。那天夜里,他居然待做妈的睡着,走了!进城了!这个没良心的
东西,怎么就忘了他父亲陈石滚的死呢?陈石滚就是在城里死的,进城打工死的。
陈石滚是陈家滩的泥瓦匠,手艺不错,那年春节刚过,心血来潮,要进城,向卢花
表态:年底腰间一定装着一摞票子回来。年底,卢花盼来的不是陈石滚腰间的票子,
是陈石滚在城里一家医院病危的通知。当卢花赶到城里那家医院时,陈石滚已经咽
气了。咽气的陈石滚手里紧握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这座城里谁、谁、谁,赖着
他的多少多少工钱……
“妈妈——”有人在朝着她喊。是儿子在朝着她喊。儿子回来了,家里没见着
她,找到地里来了。
她装作没听见。
“妈妈——”陈浪渣继续喊着,走到她跟前了,“您还在生我的气?您就别生
气了。你看我手里拿着什么?”
卢花停下了手中的锄头,斜眼去看儿子。儿子的手里拿着一摞票子。不少,厚
厚的一摞。丈夫当年没实现的愿望儿子实现了?再正眼看看儿子。儿子变化了,特
别是那张脸,原来黑得像上了一层黑釉,现在那层黑釉没有了,白里透着红,是一
张没有晒过太阳的坐办公室的脸。还有,儿子身上的衣服,是电视广告中的衣服:
“你赚到钱了?”
“当然。”陈浪渣爽快地回答。
“城里人没赖你工钱?”
“哪能呢?妈,你不要翻过时的皇历。爸身上发生的事再不会有了。在城里,
农民工受保护。再说,都好多年了,社会进步了!”
“是吗?”
“妈,您看——”
卢花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个铁乌龟:“你开回来的?”
“是呀!”
“你买的?”
“不是。我进城才几天?还没大哩。这是我们董事长的。”
“董事长?”
“董事长就是老板。我们董事长是大好人。”
“你们老板让你开他的车回家来看我,就是大好人?乌龟壳下面该没定时炸弹
吧!”
卢花担心电视恐怖片的情形发生在儿子身上。
“妈,您……”陈浪渣“神经过敏”四个字没说出来,“走,上车!”
“去哪里?”
“进城。到我工作的公司去看看,换换脑筋!”
“我不去!”卢花抹不掉丈夫死的阴影。
陈浪渣是下午四点到武汉天河机场接华西方一行的。在飞机场,陈浪渣感到了
空气的凝重。陈浪渣一眼看见从机舱里走出来的华西方,飞快地迎上去,亲热地问
候:“董事长一路辛苦!”华西方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毫无表情地用鼻孔“呃”
了一声。上车后,华西方一改往习,没有放他百听不厌的京剧演员张火丁的唱腔,
而是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在思考问题。吴芙蓉呢?紧锁着双眉一言不发。保姆呢?
紧一句慢一句地给华震撼讲故事。陈浪渣判断出:华西方一行人这趟北京之旅不愉
快。是什么事不愉快呢?
华西方一行人愉快得起来吗?在北京儿童医院,华震撼被确诊了,脑神经出了
问题。脑神经的问题是因为染色体出了问题,染色体的问题是因为父母的遗传基因
出了问题。是华西方,还是吴芙蓉?检验的结果,是吴芙蓉。吴芙蓉的遗传基因先
天存在缺陷。有治吗?希望不大。华西方急了,吴芙蓉急了,夫妻俩作揖磕头求医
生:“请你们想想办法。多少钱都行!”华西方递上了自己的名片。医生看了看名
片,说:“董事长先生,你的心情我们理解。我们尽量努力吧。医学上也存在许多
未知领域,常有奇迹发生,说不准在你孩子身上发生奇迹。”
这就是空气凝固、华西方心情不好的原因。
华西方回到公司,表现出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的样子,认真打点公司的事情。他
想分散在儿子身上的注意力。
这只能是自欺欺人。
一天晚上,华西方从公司回来,华震撼正在发病。就在这当口,手机响了,华
西方不接,不想接,看也不看是谁打来的,关闭了。就是这一关闭,一张订单从他
眼前飞过去了。电话是从香港打来的,是他好不容易结交的一家新客户。订单就意
味着公司的运转,意味着利润,这次手机的关闭,损失至少一百万元。
华西方不好的心情现在变成了糟糕,而且糟糕透了!
陈浪渣现在成了华西方的贴身,对华西方的一举一动当然观察得十分清楚。他
见华西方近些日子食欲不好,有时一餐只喝半杯啤酒,于是关切地问:“董事长,
您是不是病了?”
“没有。”
“您没病就该吃饭啦!”
“没胃口。”
“仙下河开了一家温州酒家。吃家乡菜肯定开胃口。我们到温州酒家去!”
陈浪渣开出奔驰,载着华西方,来到仙下河。
果然有家新开张的温州酒家。
来到三楼,是一排包间,陈浪渣指着一间“赛瑶池”,征求华西方意见。华西
方摇头,要了最偏僻的一间,陈浪渣一看,门楣上写着“舔伤口”,只有狗才舔伤
口,这不明摆着骂人吗?于是,望着华西方,似乎在问:合适吗?想不到,华西方
相当满意,脸上有了难得的笑容:“舔伤口,多么富有人情味的关爱。这种关爱,
只有我们温州人想得出来!”随即,像老师开导学生一样地对陈浪渣说:“你以为
只有狗要舔伤口?不!人一样要舔伤口。我现在就需要舔伤口,而且比狗要强烈!”
陈浪渣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一盘温州白切鸡上桌了。华西方尝了一口,不错,味道十分正宗,来了兴致,
吩咐陈浪渣:“请酒店来人助助兴!”
助兴?当然是唱京剧,最好是唱张火丁啦!陈浪渣心领神会。十分遗憾,酒家
有唱流行歌曲的,没有唱京剧的,更没有唱张火丁的。
糟糕透顶!
华西方刚来的兴致马上就会下去。果然,华西方放下筷子了!忽然间,陈浪渣
想起了那天在加油站坐他奔驰的那个会唱张火丁的姑娘,她存在手机里的信息还在
吗?慌忙拿出手机,信息还在,按键,通了,谢天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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