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以前沙河镇替女人打首饰、为男人做黄烟筒的匠人被誉为铜匠。原来镇西头有
棵大枫树,树下有爿铜匠店,狄毛是店里师傅。
说起狄毛当铜匠,就得说他儿时的抓周。
生狄毛前,他母亲已养了三个女孩。他父亲是个不甘心没儿子续香火的汉子,
有了儿子,自然养得金贵。狄毛满周岁时,家里就让他抓周。
那天,屋场的人纷纷来看热闹。兮爹是周家湾坐头把交椅的长者,放了恭喜发
财的万响鞭,随着他一声吆喝,狄毛娘便将狄毛抱了出来。就见狄毛长得团头大眼,
小牛犊子般壮实。
桌案上摆着元宝(米粉做的)、银元、书、笔、墨、砚台、脂粉盒、梳子、剪
刀、锅铲等等物品。
开始抓了,狄毛娘拿着狄毛那藕节般的手臂示意抓元宝、抓银元,可小狄毛直
仰身子就是不买账。一旁的奶奶说:我孙子是状元郎,点着笔示意他抓,小狄毛仍
不理睬。
见小家伙不下手,吹去烟屎,兮爹将黄烟棒往腰间一插,过来对大伙儿说:这
伢命金贵,非要兮爹我出马。说来蹊跷,他刚到小狄毛跟前,小狄毛眼疾手快,一
把抓住他腰间的烟筒棒,往外一抽,捏在手里张着小嘴“咯咯”笑。
瞧小狄毛抓着烟筒不放,大家大笑。
欢笑中,狄毛家人忙着散糕饼、麻糖,将热闹气氛推个到了高潮。
在村小学教书的老先生戴着眼镜翻字典,丢“告示”,为小狄毛求得“周定坤”
这个响当当的学名。狄毛虽是乳名,可后来被人们喊惯了,成了他的名字,很少有
人晓得他的学名。
抓周的结果应验得很少,狄毛这辈子真与黄烟筒结了缘。
狄毛十二岁读四年级那年,身体健壮的父亲病了,在床上躺了大半年,药没少
吃,最后还是命丧黄泉了。父亲去世后,一家人等着要吃的,万般无奈,狄毛母亲
就将两个女儿送了人。不久,周家奶奶也病死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狄毛娘带着
狄毛去找兮爹,求他给狄毛寻条活路。抱着黄烟筒嗍了大半天,兮爹将跪在地上的
狄毛娘扶起来。当日下午,兮爹带着狄毛去了沙河镇。
周家湾距沙河镇有六里山路,来到大枫树下,兮爹找到铜匠何癞痢。
兮爹与何癞痢是结拜兄弟,见面,他开门见山要他收狄毛当徒弟。何癞痢四十
来岁,癞痢头,蒜鼻子,绿豆眼,相貌奇丑无比,但他的首饰打得好,沙河镇一带
烟民用的黄烟筒也大都出自他的手,所以,别人日子过得凄苦,他照样吃穿不愁。
明白来意,何癞痢抱着黄烟一个劲儿抽,不吭声。等兮爹说这孩子抓周抓的是黄烟
筒,他才抬起头瞅狄毛。
见兮爹使眼神,狄毛忙朝何癞痢“扑通”一跪,直喊师傅。
吹掉烟屎,用茶漱漱口,何癞痢让狄毛在地上做狗爬三圈。二话没说,狄毛俯
下身就爬。爬完,何癞痢也没说什么,他又倒碗滚烫的茶,要狄毛端给他。一端那
茶碗,狄毛的手就被茶水烫了,但还是咬牙端了过来,没泼洒。瞧狄毛注视他,何
癞痢将右脚上的破鞋一丢,要他将脚指甲剪干净了。那脚脏兮兮、臭烘烘的,别说
有多恶心了,可狄毛全然不顾,跪在地上背对着他,扛起那腿,将臭脚上的指甲用
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那剪刀锋快锋快的,稍不留神便会将脚趾头剪破,剪到小拇
趾时,狄毛停住手,放下剪刀,也不顾脏,张嘴用牙将那长指甲咬软了,再用剪刀
修剪好,才将腿放下。
何癞痢哈哈一笑,喊道:大耳朵,快拿个粑给你师弟。
一直在窗外张望的大耳朵,应声拿个荞麦粑给了狄毛。
何癞痢挥手示意他俩出去,然后拿盘花生米和酒壶,与兮爹喝起酒来。何癞痢
说他本不打算收徒弟,瞧狄毛眉宇间有灵气才动了心,让狄毛做狗爬是看个性,令
他满意的是狄毛爬时没仰头,仰头的汉子性子一般急躁,做铜匠要性子好,有耐心
;端茶水是测试其手,铜匠手艺是手上的功夫,能将滚烫的茶碗端过来,不泼洒,
说明这小子手指抗烫能力强;说到剪脚指甲,何癞痢连连夸赞狄毛有孝心。
见事办成了,兮爹舒心地笑了。
喝得晕乎乎的,兮爹哼着戏文回了周家湾。何癞痢则醉醺醺地倒在床上蒙头大
睡。
大耳朵不解地问狄毛:你怎么想起用牙咬脚指甲的?
狄毛笑着说:咬软了再剪,不会伤着师傅。儿时,我妈替我咬过。
你怎么不怕脏?大耳朵问。
师傅叫干的事,再脏也得干。狄毛说。
干吗对师傅那么好?
师傅就是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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