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沛宁睁开眼睛,感觉整个房间浸在白光里。他眨眨眼,脑袋清醒过来。是银光,
他想。他翻过身,仰面躺开,盯着卧室高高的天顶,让眼睛聚焦。
那些被沛宁确认的银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泻入,让屋里的物什反射出一圈圈浅
亮。他一个挺身,手直接朝右侧拍去:下雪啦一南雁喜欢悄然而至的雪夜。很多年
前,曾经,她会在这样的雪夜里爬起来,披衣去向雪地,久久不归,直等到他亦寻
去,将她拖回。他厌倦过那些时刻。此时,躺在空阔的超大型床上,沛宁还能感觉
到那隐约的怨忿。
手雪花般绵软着地,悄无声息,床此时更显出它的巨大。沛宁坐在床中央,感
觉这床如船般浮沉。水漫起来,茫无际涯,像院后红杉林外的雪原,在这突如其来
的雪夜里冰寒地冻。他忽然生出没顶的感觉,几近窒息,使劲摇摇头,像是要将自
己摇醒。
是下雪了!沛宁这时在心里肯定地又重复了一遍,生出些许的欢喜。这样,孩
子们睡前留下的这平安夜里的两大期许——来自母亲的圣诞礼物与一场可供他们明
早堆雪人的大雪,至少没有完全落空。
南雁今夜该是浸在旧金山的寒雨里。她如今已不在乎雪,她如今不在乎的又岂
止是雪。连一双年幼的儿女,都全部甩下。那是南雁的离弃,沛宁借着这静谧的雪
夜,首次认下——他还是不愿意说“抛弃”——这是南雁出走后的第一个平安夜,
也是他获得终身教授资格后的第一个平安夜,真是悲喜交集。
在以漫长的雨季而闻名的俄勒冈州尤金城边缘,在红杉林深处的雪夜里,沛宁
为想象不出南雁今天的样子有点难过。最要命的是,他更难以想象,以一个离家出
走的人母的负担——他在此处放下了自己——南雁该如何度过这个对她而言,也是
数个“第一”的平安夜?
沿着三角屋顶,镶嵌着一条刷成深栗色的木梁,在雪地折映进来的银光里异常
醒目,让人几乎能看清天顶墙面上那些粗粝的颗粒。这地中海式平房是南雁挑的,
每一个空间都方正开阔。我们真像是睡在礼堂里一在他们搬进来的第一夜,当灯全
黑下来的时候,南雁这么说,非常精准。南雁那样一个老给人走神梦游印象的女子,
只有在黑暗里,在看不清她眼神的时候,才能令人放松下来。在沛宁的记忆里,南
雁在那个时刻环住了他的脖子,略静惊悸的声音像从空旷的野地反弹回来,在他的
脖子上掐出星星点点的痒疼,令他在这夜醒来,一眼看到头上的黑梁,喉管上立刻
生出轻轻的压迫感。
那个夜里他们几乎没有入睡,在空旷的房子里,耳边是不停息的银滩上潮汐的
狂欢。南雁出生在广西北海——那童年真是乏善可陈啊,只记得是在银滩上跑啊跑
啊,忽然站下来,一转身,就大了——她所有的形容,都是诸如此类,与南中国海
相关。
我们真该多换房子一沛宁顺着最后一尾波涛滑到沙滩上,叹出一声。南雁如被
海浪狠击到礁边的鱼儿一般,摇头摆尾地完成最后几番挣扎,停在他身边急喘。
那是沛宁的真心话。很久很久以来,他们已经成了银滩上晒干的两尾鱼,连相
濡以沫的那个沫,都已被风干。他一路马不停蹄,几乎不曾有空喘息——花了五年
时间从哥伦比亚大学念下分子生物学博士,再到位于纽约的康奈尔大学医学院做了
三年博士后;维吉尼亚一所小学校短暂的两年教职;南南和宁宁相继出世;最终来
到俄勒冈大学,争取终身教授资格的六年长旅刚刚开始。
沛宁支起身子去看南雁。她滑到了床边,头沿着床沿垂下去,长发披散开来,
修长的双臂松软地耷拉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女鬼一般。这个想法让沛宁一惊,
战战兢兢地去抚摸她光滑的背,那身体是灼热的,这让他放下心来,忽然像是记起
什么,再按下去,食指和中指交错着沿南雁的脊骨急速滑下,敲击琴键一般,在接
近南雁的腰际处突然停下,寻摸到一块边界不整、微凸的拇指指甲般大小的胎记斑,
怔住。他几乎忘了它。沛宁这时想起来了,他似乎曾经说过,将来我们走丢了,我
凭这个找你。这让他忽然有些感伤。他曾是那样抒过隋的小男生吗?他不能肯定,
只将那胎记按牢。
南雁突然一个急转身,身子一挺,面朝着屋顶,半个身子顺着床沿边堆成一团
的被子垂下去,急速地扯过落在床边的睡衣,盖到胸前。沛宁的眼睛在那个时刻适
应了屋里的黑,接到南雁眼里稍纵即逝的刺目光斑——它们有温度吗?他伸手过去,
摸到几点黏湿,心思立刻黯淡下来,抬起身子,坐到床边。我可不要再有孩子了—
—他听到了南雁的声音,很远很远,像从海面上刮来的轻风。
沛宁的心一沉。在他们的女儿南南两岁时,南雁发现自己又怀上了孩子。那是
二〇〇二年的春天,她刚过了三十四岁的生日。南雁很早就说过,她只想要一个孩
子,这便是意外了。一个南南,足够了,太够了,她反复说过无数遍。这几乎给说
成了沛宁心上的一块茧,让他在每次突发的激情之后,久久后怕。
那天早晨,南雁在卫生间里,盯着地上那支呈现一线桃红的测试棒,久久不愿
出来。之前,例假已错过三周多了,南雁就是不愿去超市买一支测试棒。看到那条
桃红的生命线,沛宁心下是高兴的,但他不敢有表情。他应承过南雁的——南雁说,
她有很多的梦,很多的计划,都未曾有机会实现,甚至是尝试实践,她不能再背那
么多的负担。
在南雁确认意外怀孕的那个清晨,沛宁看到南雁变形的脸。她双手抓牢洗脸池,
弯下腰来,大声地发出呕吐的声响,却没有呕出一点点东西来。沛宁过去轻拍着她
的背,一直拍,生出很深的疼惜和愧疚。他觉得他该说一句话,对于这孩子命运的
话,或许南雁就解脱了。但他说不出口,也不愿意说。南雁在那些天里一直都不怎
么说话,他们回避着讨论“选择”这样的话题。沛宁想过无数次,如果南雁提出要
终止怀孕,他怕也就只能同意了,可南雁并没有跟他讨论。
直到那日,躺在产科医生的诊所里,当超声波检测仪的屏幕上出现了那个小小
的胚胎影像,南雁一把拉住沛宁的手。胎儿的心跳声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怦,怦,
怦,夹着风声一般,呼哧呼哧的,有几分雄壮。这是个非常强壮的胚胎。女医师说
:早期流产的几率小过百分之二,祝贺你们!随后报了按胚胎尺寸测算出的预产期。
沛宁看到南雁跟女医师握手时,青白的脸上泛出微笑,浅淡,却很动情。出来坐到
车里,南雁小心地展开那张黑白的胚胎照片,手拂上去,轻声说:头真大啊,这个
孩子,我要了。沛宁点头,别过脸去。启动车子那个瞬间,就着引擎突发的轰鸣,
他吐出一口长气:那么,她果真想过不要。
沛宁在这个雪夜里,终于明白了南雁当年在产床上接过紫红色的宁宁,失声而
哭的复杂情感——她在生下南南时,都不曾如此隋绪失控。宁宁的脐带还未剪断,
小小的一团,缩在南雁那件淡蓝碎花的产袍上,两条热狗般粗细的小腿,在那素净
的花色上蹭出一条条血痕。阔大的单人产房里,原先一直为这激动人心的时刻忙碌
着的人们围上来,为这个母亲的③晚③秋③红③叶③共③享③书③苑③激情打动。
沛宁为南雁揩着泪和汗,心随着她难以自制的抽泣声,缩成紧紧一团,以致从医生
手里接过剪刀,向那条血色模糊的脐带剪去时,竟不能一刀了断,看着真不像是第
二次做父亲的人。
在搬进这所房子的那个初夜,南雁在床边幽怨地说完,她不要再有孩子了,开
始抽泣。那哭声压抑着,呜呜的,像风迎击着沙滩上相思树林的阻隔,在茂密的枝
叶间奋力强行,撕扯出阵阵杂音。沛宁记得,他最后也滑下床去,将南雁托上来,
为她盖上被子。南雁没有停息,他用手去捂她的嘴。孩子们在隔壁呢,他贴到南雁
的耳边轻声说——南雁停下来,很久都不再动弹。沛宁后来就迷糊过去了,再醒过
来,看到南雁蜷成一团的身子,缩在他的脚边,让他想起他那一双儿女呱呱坠地的
瞬间,正是这般的弱小无助。
沛宁起身下床,走到窗前扒开几格窗叶。天色清亮,鹅毛大雪,远处红杉林黑
成一片,停在车道上的汽车顶上已经开始积雪。
南雁此时在旧金山,那里面朝大海,终年无雪,很像她的故乡北海——这是沛
宁第一次领她去旧金山时,南雁脱口而出的对那个城市的第一印象。他们从金门公
园看完荷兰风车之后转出来,一眼望到太平洋,南雁立刻将那片阔大的海滩描述成
可以看到南中国海夜空上繁星低垂的北海银滩:你夜里若坐在这沙滩上,肯定能发
现所有的星星向你俯冲而来——她说得如此肯定,很像梦话。沛宁不响,任她呆看
着那海滩,自说自话。后来每每提及,他们之间对那片海滩到底像不像银滩,一直
意见不一。
那刻天色渐暗,长滩上燃起了一堆堆篝火,在北加州的太平洋沿岸,海水一年
四季冰一般的寒冷,哪里能与南中国海相比拟?他们曾浸在银滩温湿轻软的海浪中,
背离着远岸上连绵数里的银色高灯,躺到深夜,看海天果然在星幕下缝合。那才是
北海啊。那是一个有点规模的渔村,这是沛宁对北海的总结。但他安静着,看太平
洋海岸上的人们为取暖点燃的篝火在南雁瞳仁里蹿出摇曳的光斑,体恤了她的乡愁。
那时他不曾想过,她最终竟会去向旧金山,果真奔回了疑似的“故乡”——如今南
雁可以天天看到海了。她租住在日落区广东移民家中的一间屋里,走出三个街口,
就是浩瀚的太平洋。
沛宁就黑摸起搁在床头矮柜上的手机,你有事给我写电邮,不要打电话——这
是南雁数次拒接他的电话后,在电子邮件里写下的话。英文。那些字母规矩地一串
排开,句式简洁指义清晰,很像一个冷口冷面的美国女人的口吻。沛宁看着走神,
想起当年她给在广州的他写去的语法混乱拼写错误百出的英文信,心下恍惚。沛宁
熬到中秋节再次给她去电。他只想让她的儿女给她问一声好——她还是推开了他,
他们,一言不发,然后将电话轻轻掐断。
她如今穿着牛仔裤T 恤衫,蹬着色型时髦的Punm球鞋——南雁在尤金城里的好
友亚兰在电话里对沛宁绘声绘色地说。是紫色的!她如今好像特别爱紫色——亚兰
还特别强调了一句。这个强调让沛宁有些惊异,这是代表着新生活的新色彩吗?他
忍①晚①秋①红①叶①共①享①书①苑①不住想。沛宁想象不出紫色映到南雁身上
的样子,心更空出一圈。亚兰和她先生于深秋的季节里在旧金山见过南雁。沛宁相
信,亚兰他们一定会劝南雁回头的——还背个双肩包,在城里的公交车上上下下,
靠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当文员的微薄薪水,支付着在旧金山艺术学院学习设计的学费
和日常生活的开销,简直就是个女学生的样子了——亚兰说说停停,在电话那端小
心地揣测着沛宁的反应。沛宁安静地听着,让亚兰感觉不出他情绪的波动。
在南雁离家去向旧金山时,沛宁跟她提过,他有好些同学在旧金山南面的那些
大大小小的生化公司和制药公司里工作,她可以到那儿找份事的——以生化实验室
资深技术员的专业背景,这不可能是难事。那样的工作能保证南雁自给自足,过上
一份体面的生活,并可以攒下学费。可南雁并没有去找他的任何一位同学或朋友。
她只带走了三千美元,连车子也没有开走。这就是我可以承担的责任了,南雁对沛
宁说。这让沛宁后来想到,南雁或许得到了她在深圳银行里任高层主管的姐姐南鹭
的资助。
从南雁去向旧金山的那日起,他们就算正式分居了。虽然南雁离开时并未明确
表示她对未来离合的选择,但她留下了这样的话:等我有稳定的经济收入了,我会
分担孩子的抚养费。这话让沛宁悲从中来,虽能全盘认下,却有隐隐的疼惜。
我可是净身出户——南雁对亚兰他们如是说。说的时候先是笑着的,眼泪最后
笑出来,亚兰在电话里又小心地说。我们都不敢跟她提孩子的事情,亚兰又加了一
句,然后吞吞吐吐地说:毕竟她是母亲啊,你说她会不想孩子吗?沛宁想,这也正
是他最刺心的设问啊,他没有答案,或者说,不想寻到答案。他只能静听着亚兰⑧
晚⑧秋⑧红⑧叶⑧共⑧享⑧书⑧苑⑧自说白话。电话里是一个停顿,他感觉他都能
看到亚兰眼里的薄泪。
旧金山深秋的天色真亮,让一切都看着极假,亚兰最后忍不住去扶牢南雁,想
要肯定这不是梦那样。她要做一个新^ 、- 一亚兰的叙述到这里,停了一秒,然后
一句:真的就像换了个人,有点发黄的头发在脑后高高扎成个马尾,哪里看得出是
两个孩子的母亲。电话那头突然沉寂,那些话像锋利的刀片在白瓷上划过,让沛宁
皱起眉。他很讨厌那把轻浮的马尾。在南南和宁宁到来之前,他曾经长久地面对着
那样一个南雁,久得彼此都生出了厌倦。她是愿意做母亲的,沛宁想。如果不是,
南南和宁宁就来不到这个世上。事到如今,沛宁有时甚至想过,怕还生得少了。西
方老话说的:若让女人永远光着脚在床上,不停地怀孕、生产、哺乳,那么你的日
子就安宁了。
她倒好像不再走神了——亚兰最后加一句。这倒出乎意料,让沛宁愣住。他想
象不出南雁不走神的样子,就像他想象不出她包裹在紫色中的模样。
沛宁轻轻地推开卧室的门。短短的过道里也是亮的。八岁的南南轻掩着自己卧
室那扇粉色的门,在这平安夜里安然沉睡。沛宁站在南南的门前,隐约闻到一股非
常女孩子气的淡香。都是南雁的痕迹,他想,心有点软。南南已经有小姑娘的样子
了,懂得要勤洗自己那头油亮的黑发,然后用那把装饰着白雪公主的梳子认真地梳
理。遇到纠结的头发,就是疼得两道细淡的小眉皱起来,也不会放弃,直到将它们
慢慢梳通,整齐地披散在肩上。想来该是南雁长期训练的结果。这让沛宁多次想劝
南南将头发剪成好打理的短发,竟都说不出口。
南南的脸形酷似沛宁,偏长,轮廓线却极柔,小小的鹅蛋一般。虽生着南雁的
两只大眼,却澄明透亮,沉着得令人爱怜。沛宁看着它们就会想,但愿它们永远不
会浮出南雁双眼里的雾霾。
在南雁离家出走的第一个傍晚,南南就懂得坐在厨房里安慰弟弟宁宁。妈咪找
到梦就会回来接我们的,她朝哭着不肯吃饭的宁宁说。那时,厨房里的小餐桌上一
片狼藉,虎头虎脑的宁宁哭闹着甩出一摊红色面酱。南南踮着脚拿来餐巾纸,试图
为宁宁揩拭:我们要支持她……被沛宁当即喝断。他想得出来,这些肯定都是南雁
平时训练南南时说的话。南雁显然给过南南足够的准备,除了洗脑,还教会她熟练
使用微波炉、小烤箱——热比萨,烤热狗,弄沙拉汉堡,还能煎荷包蛋,煎培根,
做简单的三明治,烤吐司,然后按需要涂果酱花生酱或奶油,冲麦片更不在语下,
并能帮宁宁煮他喜爱的番茄酱意大利面,还懂得在上面撒奶酪和胡椒粉。这一切大
大出乎沛宁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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