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飘飘也笑他老爹,说爹你要是真觉得闲着无聊,你也可以去打麻将的呀。王
红旗说你啥意思?我啥时候说过闲得无聊了?王飘飘说你要不是闲得无聊弄这些事
儿?王红旗说,这些事儿不对?王飘飘说,对哩对哩,我爹是村长呢,谁敢说他做
的事不对我跟他急。一贫嘴,王飘飘脸上就起坏笑,他说,爹你精啦,这么一弄,
你肯定比我还能挣钱。
王红旗真想一巴掌扇过去,但这想法还只是一个想法的时候,门外突然撞来一
辆摩托车,车没停稳,人就扑进门来了,口里喊着“老大呢老大呢”。王飘飘租的
是三间房,里面间供自己和婆娘晚上睡觉,外面间稍大些,墙角给老爹安张床,另
一大半屋子还可以承担客厅的功能。当时王飘飘就坐在爹的床上,一边抠着脚丫子
一边跟爹说着话。撞进来的扁脸小子白着脸说,老大你怎么把机关了,急死我了!
王飘飘还抠脚丫子,说什么事儿把你急成那样?小子说,你还抠脚丫子啦,快藏起
来吧,他们来找你来了!王飘飘这才一激灵放弃了脚丫,说他们真来了?就想跟小
子一起出门逃。但来不及了,那些在夜幕里像孙悟空的金箍棒一样可以随意伸长的
摩托车灯光已经伸到了他家门口。王飘飘一转身拉起小子就钻进了自己的卧房,越
窗逃走了。
王飘飘前脚刚跨出窗户,后面就跟着进来了几个脸上横着长肉的男人,刚从摩
托车上下来,满脸的灰尘。善各庄这地方除了趴着一堆凌乱不齐的平房,就是这一
世界的尘土了。来人问正发着愣的王红旗,王飘飘呢?王红旗没吭,他看了看那几
个人的脸,已经有些明白他们的来路了。他知道跟这样的人还是少张嘴的好。来人
见他不配合,自己满处找,连床下也没放过。找完了,一辆小轿车也到了门口,车
里出来一个脑门儿上带疤的。那疤红红的,在灯光下像趴那儿的一条老蜈蚣。王红
旗看着它走了神儿,想象着那一刀的力度和深度,想得一股冰冷爬上自己脑门儿,
他咧了一下嘴,好像自己的脑门儿上刚刚挨了一刀。
王红旗咧嘴的样子给红疤脑门儿看见了,他冲王红旗笑了笑,问,你是王飘飘
的爹?王红旗说,是。红疤脑门儿说,他去哪儿了?王红旗说,他跑了,知道你们
来就跑了。红疤脑门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脑门儿上那条老蜈蚣似的红疤直闪光。
笑完了他问王红旗,他跑多久了,我们还追得上吗?王红旗说,怕是追不上了,他
腿快,从小腿就快,村上跟他同龄的那帮娃儿,没谁跑得过他。红疤脑门儿又是一
阵干笑。那实际上不是笑,顶多是几声干咳而已。咳完了他问王红旗说,你儿子真
改邪归正了?王红旗没吭气。他白一眼王红旗,说,你该劝劝他,做那小包工头能
挣几个钱?还是回去做他的老大的好。王红旗咳了一嗓子。红疤脑门儿就把嘴闭上
了。红疤脑门儿闭着嘴的时候看起来更凶些,那凶是从那块疤里透出来的。王红旗
感觉自己的腿弯子颤了两下。
红疤脑门儿也学着王红旗的样子干咳了一嗓子,然后假装突然想起似的问道,
老人家,你孙子呢?
王红旗的嘴闭得很紧。
红疤脑门儿说,你儿子是清楚的,这地方,有时候孩子会丢,给人偷去换钱了。
老人家没听说过吧?
红疤脑门儿上了车,带着他的摩托车队走了。车声射出去很远了,但屋门口那
一团被车轮子搅起来的尘土还久久地扭结在门吐出去的那片灯光里,一直到王飘飘
走进那片光,把它们撞破。
王飘飘看一眼他爹,说,没吓着你吧爹?
王红旗说,我倒没给吓着,可你好像给吓得不轻。
王飘飘听出味来了,讪讪地笑,说,那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呢爹。
王红旗说,你可是发过誓跟那条路断瓜葛的。
王飘飘说,我是发过誓,我没忘。但爹你不清楚,断那条路可不是像切瓜那么
干脆。
王红旗说,我是不清楚,可人家说你清楚,这里有时候会丢娃娃。
王飘飘说,他真这么说的?
王红旗说,这种话我编不出来。
王飘飘闭住了嘴。他想抽烟。朝爹面前递一支过去,王红旗看一眼,没接。王
红旗对王飘飘这人白眼,同样对王飘飘的烟也白眼。他抽自己的草烟,抽出一团一
团的辛辣烟雾来。
王飘飘打婆娘的手机。
在哪儿呢?
涛涛呢?
回来。
婆娘很快就带着儿子回来了,一大一小的两张脸上都还带着怕意,他们显然是
知道家里刚刚发生的事情的。进门后,他们还没忘了悄悄看一眼在他们看起来可能
藏着恐怖的角落。王飘飘把儿子拉进怀里,故意把一口烟雾吐到他脸上,呵呵乐。
儿子给呛得咳嗽,他还乐。婆娘在一旁站了一会儿,去了厨房。
王飘飘冲着她的背说,不要怕,有我在呢,听我说,从明天开始,不要让涛涛
去学校了,你带着他跟我一起去工地。又说,我就不相信我摆不平这事儿。婆娘站
下,扭半边脸给他看,似乎有话要说的,但最终只发出一个很响的吸溜鼻涕的声音。
王飘飘感觉自己的脸皮显沉重了,想冲儿子笑,那脸皮却很难往上推。他看着
屋中央一块地一个劲儿吞吐烟雾,把儿子忘了。儿子涛涛觉出了无趣,自己去开了
电视看。电视里正在放云南版的《猫和老鼠》,画面里轰然一声,那只猫成了一块
猫形焦炭。儿子咯咯乐起来。看儿子乐,王飘飘也把眼睛放电视屏幕上去,看一只
猫被一只小老鼠耍得毫无尊严,他也觉得好笑,就笑了。
正吃晚饭的时候,张准准来了,见他们吃饭,也不找地方坐下,站屋中央问王
飘飘刚才是不是真有人来找过他。王飘飘不说刚才是不是真有人来找过他,叫他坐
下来吃饭。张准准说他吃过了,在工地吃过了才回来的。说,回来的半路上就听说
有一大帮人来找你,是不是真的?王飘飘还是叫他坐下来吃饭。他找个凳子坐下了,
却并不答应吃饭,还一个劲儿地盯着问那回事。王红旗说,你先坐下来吃饭吧。王
飘飘叫婆娘去给张准准盛饭去,婆娘站起来要去,张准准把她拉住,不让她去,生
死说自己刚吃过了,肚子实在装不下了。王飘飘一边儿斜眼看着婆娘,说,吃得下
的吃得下的,你只管盛来哩。婆娘就坚决地去了厨房,很快就替张准准盛了一碗饭
过来,张准准也就坐到桌子边儿,拿起了筷子。王飘飘问他,喝杯不?张准准说,
有酒不?你想喝不?王飘飘看一眼他爹,笑从眼角化开,一直到全脸,他说,不喝,
今晚喝了怕出事儿。张准准说,怕出啥事儿呢?我听说刚才那帮人来者不善呢,老
大你要是需要出个力气,你别不吭气。王飘飘还是笑眯眯的轻松样子说,哥哪个时
候向你们借过力气?你跟哥出来也有些日子了,以往哥过的是啥生活你清楚得很的,
以往哥都没借过你们的力气,你觉得今天哥就一定得跟你侗借力气了?张准准说,
以往是以往,以往你这个老大下面养着一大帮子弟兄,那时候你不找我们借力气我
们信。可现在不一样了。王飘飘终于丢掉了他那副做作出来的笑看炎凉世态的模样,
跟张准准认真起来。他把一双筷子舞在空中,说哥现在有啥子不一样了?虽然哥现
在改邪归正了,但哥的那帮弟兄却是人散心不散的,我还是他们的老大,有什么事,
只要我吭一声,他们就全都拢来了,他们的力气随时都为我养着的……
王红旗“咣”的一声把筷子拍桌上了。全都去看他。他的碗里还有半碗饭。
王飘飘跟张准准递个眼色,装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往爹碗里夹菜,一边,他冲
张准准说,看你把我爹气得,你哥都改邪归正了,你少来这里撒油粑面儿勾我下水。
又叫儿子涛涛,去给爷爷重新拿一双筷子过来。涛涛应声要去,王红旗呛着嗓门说,
不用了!我吃不下了!
他真走开了,到一边抽他的草烟。他是很生气了。
谁家的猫在屋外一个劲儿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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