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王飘飘丢了三根手指,跟他们住的这个地方叫善各庄而不叫三桥没有直接的逻
辑联系,但王红旗要将这个村庄改名为三桥的念头却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情而变得迫
不及待而且不容置喙了。他不光要村里人从心里把这个地方当成三桥,他还要让地
球和地图也承认这里叫三桥。
他和张冲锋一起到村头的牌坊下站了好几天,他提出要把那牌坊上的村名改掉。
改成“三桥村”。改个字不难,但张冲锋觉得这件事情肯定得得到什么人的同意。
王红旗也明白这一点,但他当了几十年村长还从来没弄过改地名这事儿,所以不知
道这事儿具体归哪个部门管。王红旗说可能是镇里,也有可能是区里。张冲锋说,
也有可能是当地派出所,人要改名不得经过派出所吗?
最后他们决定先去找镇里。
王飘飘深夜才回来,发现他爹还没睡。王红旗说我等你呢。王飘飘说,爹担心
儿子做啥,你儿子又不是在外面吃苦,晚上回来得晚,是因为儿子在外面享乐呢。
王红旗现在已经习惯儿子这种不正经的样子了,他心平气和地问,老大啊,这善各
庄归哪里管?王飘飘说,归中华人民共和国管。王红旗说,正经点儿。王飘飘说,
归北京管。王红旗脸色开始变乌,王飘飘才真正正经下来说,归北里屯镇管,怎么
了?王红旗说,改这个村名我想肯定得找镇里,得镇里同意。王飘飘哧的一声笑起
来,而且一“哧”起来就没完没了,像个高压锅一样“哧”了老半天才停下。他说
爹啊,你闹着耍耍就行了,还想动真的呀?王红旗说,我一开始就没想是闹着耍。
王飘飘喝得有点儿多,说话直喷酒气,王红旗不想跟他多搅和,问他北里屯镇政府
怎么走。王飘飘却不告诉他怎么走,只叫他不要去做那种落人笑话的事情。王飘飘
还说爹你要是闲得无聊你天天到村外逛,逛着逛着的说不定你能给我招引一个后妈
回来哩,有了后妈,你肯定就不管这个村叫个啥名儿了,咯咯咯!喝多了酒的王飘
飘笑起来像极了刚下完蛋的母鸡,声音像,脸也像。
王红旗去找张冲锋,说老大叫我没事出村去逛逛,说不定哪天就给他逛回个后
妈来。张冲锋笑,你打算今天就去逛?王红旗说,我想去镇里。张冲锋说,行,我
跟你一起去。
两人出了村,先随便在大路上抓一个过路的问,北里屯镇在哪里?答,不知道。
王红旗说,得找个像北京人的问。又拦了一个,王红旗感觉他像北京人,但那人一
张嘴是四川话,啥子镇?不晓得。张冲锋说,得找个在房子里的人问,房子里的人
至少有可能是在这里住了些日子的。真找了个坐在房子里的问,可人家正好又是没
住这儿多久的,不知道北里屯镇政府怎么走。
王红旗皱眉,张冲锋说,就当是来给儿子逛后妈吧。
王红旗咧嘴笑,说,那我们就专找母的问?
对面正好碎步跑来一只细腰黑狗,张冲锋说,你去吧,看那腰身肯定是只母的。
王红旗说,那是你表妹呢,还是你去。正说话,狗跑近了,原来是只公狗,两人不
禁哈哈暴笑,突来一股风,刮一把沙进他们的嘴,两人忙止了笑,吐嘴里的沙。
他们找到镇政府大楼的时候,正好是中午下班时间。他们在附近一家成都小吃
店儿坐了,一人要了一个盖饭,还要了一瓶小二锅头分着喝。
王红旗说,不能多喝,多喝了舌头不麻利,过会儿到镇里影响说话。
张冲锋说,你说镇里会同意我们改吗?
王红旗说,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我们一定要争取。
张冲锋说,如果人家硬是不同意呢?
王红旗认真去想如果人家硬是不同意又该怎么办,结果没想出该怎么办,倒把
脑袋想大了。于是他情绪突然就低了下去,喝酒也不跟张冲锋招呼,自己端着闷喝。
张冲锋说,你不要还没办事先自己认输嘛,他们要是不同意,我们自己立个牌
坊,就在那个牌坊的边儿再立一个,上面就写“三桥村”,你说行不?王红旗眼睛
有了光,说,真的哩。端杯跟张冲锋碰一下,又说,我们这是捡了个娘,自己心里
想把她当亲娘不行,还得要别人也把她当是我们的亲娘我们心里才踏实啊。张冲锋
想说,捡来的娘你自己把她当亲娘别人也把她当是你的亲娘就真是你的亲娘了吗?
但他没说,他们哥们几十年了,他从来没扫过王红旗的兴。这话被王飘飘给说了出
来,那是在二十多天以后。
北里屯镇政府的干部们听说了他们的想法,觉得不能纯粹地把这件事情当笑话
看,就给他们一个答复,说等他们讨论一下再说。他们主动留下了姓名电话,要干
部们讨论出了结果就告诉他们,人家也点了头。但他们回来等了半个月还没接到电
话,两人就又去了一趟镇政府。人家很客气,还给他们泡了杯好茶,那茶叶在开水
里一个一个地站着,站得亭亭玉立,两人看它们的时间比喝茶水的时间还多。人家
说,最近镇里的大事多,所以他们的事情就给拖下了。人家深表歉意,并表示这事
儿一定会认真对待的。话说到这儿,他们都知道该走了,但人家的房子里特别暖和,
外面的风又那么硬,即使这时候有人说拿轿车送他们回家他们也不想走,因为他们
那家,墙太薄,顶不住这刀子样的北风,屋里烧着火炉也还是不抵冷。
想归想,人家并不体谅他们的心思,说那你们就先回去吧,等讨论出了结果我
们通知你们。
就走吧。一辆自行车,王红旗驾龙头,张冲锋坐行李架上,两个比平日臃肿了
一倍还多的大男人把自行车压得嘎叽嘎叽直叫唤。风从背后刮来的时候,王红旗可
以省很多力,最怕的是风从迎面刮来,呼地一下,你就以为鼻子没了耳朵也没了,
清鼻涕被风扯出来,往后拉成一根长长的绳,你就感觉有人在后面拉住了那根绳,
你驾不动脚下那俩轮子了。
回到家,两人的鼻子都红得赶灯泡,赶紧弄一盆热水烫手烫脚,末了就抱着火
炉子打抖。这种情况下两人就越发地怀念刚刚待过的那间有暖气的房子,无比的向
往了,说要是这屋子也像那屋子那么暖和,那才叫幸福啊。说皇城的人就是会享受
日子,过冬都过得那么高级。说那暖气是从哪儿来的呢,你看见没有,是不是像空
调那样得有个机器造热气呢?说没看见有机器哩,还真不知道那暖气是从哪儿来的,
怕是拿煤烧出来的?说着别人的暖气,就越觉得自家的这个屋子好冷,火炉子烧得
贼旺也烧不暖屋子里的空气。那空气不是空气,干脆就是冰,无形的冰,看不见的
冰,无处不在,往你肉里渗,往你骨头里渗。于是两老哥们决定,等他们的儿子回
来就提出安暖气。不是叫我们来享福吗?这样挨着冻也叫享福?
王红旗提出要往家里装暖气的时候,王飘飘觉得从他爹嘴里蹦出“暖气”这词
儿是有些新鲜了,就问他在哪里看到过暖气了。王红旗说没看到过,但暖过了,那
才真叫暖。说,烤火吧,也是烤着的半边暖着,可没烤着的半边是冷的啊,我说的
这种情况还是在我们那边呢,在这里,你就把身子放火炉里当煤炭烧着了也不见得
暖和呢,嗨,那东西,暖得,暖得……王红旗一时找不到形容词,着急。王飘飘打
断他问,爹去哪儿见识了暖气了?王红旗说,镇里,北里屯镇政府。王飘飘说,又
去叫他们同意你改村名了?王红旗说,嗯啦。王飘飘说,他们同意了?王红旗说,
还没研究,要等。王飘飘说,他们不会同意的,没说你无理取闹就已经不错了。王
飘飘这回很认真,脸上不带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他说,爹你得答应我以后不再去
办那事儿了,让人笑话。王红旗说,谁笑话了?王飘飘说,谁笑话了?连我都笑话!
你说那人本来不是你亲娘你一定要把她当是你亲娘她就真是你亲娘了?即使你也把
她当亲娘别人也把她当是你亲娘,她就真是你亲娘了?她跟你就有血缘关系了?
王红旗给王飘飘噎住了。
王飘飘再没理会他爹,他风一样卷出门,开着他的北京现代进了城,两个小时
以后他带回来一辆小货车,货车上装着两台挂式空调和一个安装工。一台装他的卧
房,一台装爹的床头上。那晚睡觉的时候,他就让他爹和他的婆娘儿子都感受到了
他们渴望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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