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陈倩倩想要拜会王飘飘，请张准准帮拉个线儿。张准准说，怎么了？是咽不下
那口气，想找老大的麻烦是不是？这话是在电话里说的，电话又是在工地上打的，
张准准的嗓门儿放得很大，话听起来也狠了点。陈倩倩那边回话说，你老兄比我还
渣，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我是想在这个地盘儿上混得长久一点，想请你们的老
大以后也罩着我一点哩，这你都看不出来？张准准说，你还没猪蠢。哈哈哈，说吧，
你是想安排在哪个地方，金百万？那边说，要不我怎么找老兄你帮忙呢，你看哪个
地方合适，坚决不要为我省子儿，不能寒碜，一定要配得上你们老大的身价的。张
准准说，行啦行啦，就金百万吧。那边说，时间呢？张准准说，时间的问题你得等
我问过老大了再告你。

    张准准挂了陈倩倩这边就打到了王飘飘那边，王飘飘说，今晚没时间，叫他改
天吧。

    张准准把这话转告陈倩倩后，陈倩倩说，那我晚上过家里来看看老兄你吧，这
冬天来了，兄弟住的地方没暖气，昨天买空调的时候多买了一个，屋子里装不下了，
人家又不让退货，搁那儿也是浪费，这不，我知道你们那房子里也没暖气，不如装
到老兄房子里去算了。张准准嘎嘎大笑起来，说啊呀呀，前两天我老爹还跟我咕叨
过买空调哩，我爹和我们老大的爹是铁杆兄弟，看我们老大买空调挂屋里了，就叫
我也买，可这阵儿我手头正紧哩，钱都套在工地上了，我老爹就只好天天跑我们老
大家去吹暖气，只差晚上都睡那边了，哎哟喂，老弟这真是叫啥来着？张准准挤皱
了额头皮认真想，那边陈倩倩说，老兄是说我真是雪中送炭吧？张准准说，对了对
了，就那词儿，放你这儿太恰当了。陈倩倩嘿嘿笑，说那我下午就给你送家去，晚
饭就在老兄家吃了。张准准说，行行行，你看什么时候我在家等？陈倩倩说，五点
吧。

    那天张准准的工地上事儿缠了点儿，结果是陈倩倩在村头等他。陈倩倩坐的是
空调派送货车，司机就是安装工。张准准把他们带回家，家门锁着。张准准没想到
是这样，平时他回来婆娘没在爹也在，他尤其不喜欢自己带着人来的时候家里却是
这般冷清模样。他在兜里掏钥匙，大概是因为太心急，总是掏不着，把身上所有的
兜都掏遍了，也没掏着，急得都要冒火了，才发现钥匙挂在裤腰上。我们播州的人
都习惯把钥匙挂裤腰上，出来后好多人都把这习惯改了，可张准准改得还不够彻底，
有时候还会犯那土气。

    开了门，张准准请陈倩倩和安装工到火炉边坐，并热情地为他们张罗茶水。可
火炉是冰的，堵在炉子里的一洞煤是死的，没一点儿热气。暖瓶里也没有热水。张
准准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对陈倩倩说，不好意思兄弟，我那婆娘是个欠揍的货。陈
倩倩说，老兄不用客气，你先告诉我们空调往哪里安，叫这位兄弟先装着，你再忙
别的去。张准准四面看看，最后决定装在老爹的床头上。

    然后，他抛下陈倩倩找婆娘去了。

    婆娘在打麻将。屋子关得很紧，桌子底下放一蜂窝煤炉，除了四个打的，边上
还坐着三个看的，她们全都把半个身子往前倾着，架在桌边儿上，把桌下那一团温
暖牢牢地囚住。煤烟在屋子里蜷着一团，大口大口地吞食着空气。

    张准准打开门的时候，冷空气趁机也闯了进来，惹得屋子里一片抱怨声。张准
准没理会，径直上前抓住了婆娘的头发。屋里煤烟太浓，他也没心情张嘴。他就像
个歹徒一样抓着婆娘的头发，把她拖出了那间呛人的屋子，又沿着弯来拐去的巷子
把她拖回了家。婆娘一直在喊叫，喊“张准准打死人了”，喊“救命啦张准准打死
人了”，但张准准就当没听见。别的人呢？大概是因为天气太冷，想看一看也只是
把窗户打开一个小口，让眼睛贴那小口上去了一下心意而已。张准准爱打婆娘，这
谁都知道。每一次挨打他婆娘都会这么喊，而每一次都没见给打死，这也谁都知道。
看看，也只是想看看这回子张准准是怎么个打法。男人打婆娘，谁也不会去多管闲
事。

    张准准就这样把老婆拖回了家。他并没有让她吃拳头，是因为他还需要她赶紧
把火炉点上，还需要她烧一壶开水来给客人泡茶。

    他婆娘跟了他这些年，脾气没给打收敛了，倒是越发给打得见长，明明看见有
两外人在家，明明看见别人是在装空调，还明明知道张准准今天是因为碍着这两人
的面子而忍着拳头。但她还是要扭，扭着不听张准准的话，扭着不给张准准好脸色
看，也不给别人好脸色看。张准准说，赶紧把火弄好，烧开水泡茶。她不，她说她
的头皮都给张准准揭下来了，她干不了活。张准准咬着牙说你再扭我就把你身上的
皮也揭了，她说你揭呀你有种就来揭。张准准把牙咬了又咬，腮帮上的咬肌鼓起来，
她还说你今天要不来揭我身上的皮你就不是人。张准准不咬牙了，动拳头。给陈倩
倩拉住了。

    换别的时候没人能拉住张准准，今天不一样，毕竟拉他的人是陈倩倩，毕竟陈
倩倩是来送空调的。陈倩倩说，别跟婆姨一般见识，我们赶着把空调装好，出去吃
饭去，我请客。

    张准准来劲，哪能呢哪能呢，兄弟帮我这么大忙，哪还能让兄弟花钱请吃饭呢？
不过现在看来我们是不指望在家里吃饭了，就按你说的办，我们出去吃，但说好了
哥头儿请吃啊。

    陈倩倩说，请老兄吃个饭算什么呢？以后陈倩倩就是你的亲兄弟，有什么用得
着的地方尽管吱声就是。陈倩倩说这话的时候眼水里泡着十二分的诚恳，于是，往
下张准准说话时就拍了拍陈倩倩的肩。兄弟这么说话哥听着心头舒服，出门在外，
靠的就是兄弟，这饭你就不要跟我争了，哥子请吃顿饭还来得起。他还说，我再争
取一下，最好让老大也赶过来吃饭。听说要请王飘飘，陈倩倩就变得诚惶诚恐，说
老大要来那就更得是我请了。张准准板了脸，很不高兴地说，兄弟再跟我争，我就
不理你了，你把你的空调拆走，你今后还叫你的陈倩倩，我还叫我的张准准。陈倩
倩不争了，好像他很怕自己以后还叫陈倩倩。

    婆娘被晾在一边，她却拧着劲儿不走开，打定主意要杵在那儿让自家那狠心的
男人看着心头发烦，就是不能让他开心。张准准不能视而不见，走过去走过来的，
那脸就乌上一阵，又乌上一阵，看得她心里直乐呵。脸乌过了几回，张准准冲她说，
你给我滚远点去杵着！她不滚，她说你有本事你再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拖远点。这婆
娘是真缠得让人倒胃口了，连陈倩倩一边看了都生了想揍她的念头，他老远不客气
地把话扔过来，行啦嫂子，你少说两句，这马上就完了，你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出
去吃饭去。张准准说，她去吃啥饭，她登不了那堂！婆娘看着张准准挑一下右嘴角，
拍屁股出门了。这个时候该去村头接孩子了，天塌下来她也不会把这事给忘了。

    见到了张准准的儿子，陈倩倩就一定要让张准准带上老婆孩子，还有他老爹。
不答应，他就不去吃这顿饭。张准准就答应了。空调已经装好，试过了，那铁柜子
一张嘴，就吐热风，他心里暖洋洋的，是花儿都可以暖得开了的那种暖。这样的心
境是可以原谅很多事情的。

    张准准决定先把陈倩倩和婆娘儿子送到“金百万”，再回来接他爹和王飘飘那
一家子。

    路上，儿子透过前挡看见了一只大肚子乌鸦，喊起来，妈妈，你看，黑鸟！妈
妈心情不好，不理他的茬，他就一直喊，看啦看啦。车都过去了，他还掉转身子朝
着车后窗喊“看啦看啦”。张准准从后视镜里看到婆娘还死板着个脸，好心情就凉
了下来，说你丧着个脸，是死了爹了还是死了妈了？婆娘也嘴快，说我死了男人哩。
嘴还没闭上呢，车嘎的一声就刹住了，张准准不知从哪捞了块瓷砖反手就劈来了。
幸好陈倩倩反应快，半路拖住了他的手，那磁砖才没劈到婆娘的头上。劈到副驾驶
座的椅背上了，就在陈倩倩的左肩旁边，布裂开猪嘴长的一条口子，惨白惨白的。
婆娘是给这一下吓着了，脸皮成了茄子色儿，眼泪哗啦啦淌，她说张准准我们不过
了我们各走各的吧你反正女人多的是。张准准都准备开车了，听她这么说又不开了，
扭了身子要揍她。陈倩倩就生气了，是真生气，他一把抓住张准准伸出去的那只手，
说老兄你是男人还是娘们儿啦？你要是娘们儿你今天就在这儿打老婆，得，我走，
吃饭的事儿我们以后再说。

    张准准当然不承认自己是娘们儿，就把手缩回去了。车又往前走了，他狠狠地
看着前挡玻璃，嘴上说你跟老子记着，等着老子来收拾你。又说，你还怕老子舍不
得扔你？老子扔你就当扔只破鞋。陈倩倩叫他住嘴，他住了。婆娘却闭不住嘴，她
这会儿是真伤心，她看着眼前椅背上的那条口子，想象着那口子要是生在自己头上
的情景，她想得心尖尖儿直打战。婆娘还受不了自家男人把自己当成一只破鞋来说，
她一边抹着眼泪和鼻涕一边叽哩哇啦数落张准准的坏，弄得陈倩倩也想一拳头堵了
她的嘴。他说行啦嫂子你闭嘴吧，两口子的事情，大家都让让就行了。看外人生了
烦，婆娘收敛了些，但似乎还是无法完全平息自己的伤心，一个人在后面一声一声
地抽咽。

    金百万，那是落在大路边的一座富丽堂皇的酒楼，进这地方吃饭的，都得把自
己不当一般人。

    那顿饭王飘飘没来参加，尽管张准准说他爹他婆娘儿子都在他也没来。没王飘
飘在，饭桌上的气氛就很家常，虽然桌上也有酒，但喝酒的人却明显显得情绪不是
很高。陈倩倩倒是总想把气氛掀起来，敬两位长辈的酒蛮勤快的，但无奈一桌子都
是家常人，酒喝完了也还是一样。

    不过，这一顿饭对陈倩倩来说，有意外收获，那就是王红旗向他提出要去他工
地干活。这话，是饭后王红旗把他拉到一边儿悄悄说的。王红旗所以要这样，是因
为王飘飘不答应他去他的工地，也不答应他去张准准的工地。王飘飘不让他折腾村
子改名的事，女人们又恨他管她们打麻将，他是真想找份活干干。尤其是工地上那
份儿钱让他眼馋，陈倩倩说，最低的也能拿一百五十块一天哩。王红旗不知道他儿
子一个月前才打断的那条腿是陈倩倩的，只看到陈倩倩看他的眼神跟看自己亲爹的
眼神儿一样，所以还在饭桌上就打定了主意了。

    陈倩倩高兴得真像白捡了个亲爹一样，说您老人家要是能屈尊到我那儿帮忙去，
那是我陈倩倩的造化呀。这样吧，我给你两百块一天，你就在工地上给我看着点儿
工人，什么也不用干，你就坐那儿抽烟，眼睛眯着那帮家伙就行。这看人的事儿王
红旗并不生分，他都当了几十年村长了。他说行，我保准给你看好喽。两个人手一
握，事情就秘密地定下了。要保密，是王红旗说的，王红旗说千万不能让他儿子王
飘飘知道。陈倩倩扮调皮相说，我把嘴贴上封条。王红旗笑起来，呵呵哈哈，拍打
两下眼前这年轻人，别一样的亲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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