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果园面积很大,有五百多棵果树。那五百多棵树在任何一个季节里都是很壮观
的。春天开花的时候,那些粉红色的花瓣像一片云雾,笼罩着果林,他知道它们大
多数是成不了果实的,许多都被风埋葬了,阵风过后一片狼藉。那些花瓣其实就是
果树的襁褓,但他并不心疼,因为这是大自然在对果树进行检验和筛选,有时为了
使它们更好地生长,他还要特意摇掉一些花。开始坐果了,那些果实从米粒那么大
开始不断长大,他每天都去看,他像个庄园主一样巡视着自己的庄园。他熟悉这些
果树胜过熟悉自己的孩子,女人就常常这么说他。真的,他记不清自己的儿子怎么
长大的,他觉得一忽儿豆苗就长大了,大得敢和他吵架了,但他清楚果树是怎么长
大的,每一棵果树都在他心里。
有几棵十八九年树龄的老树早就该锯掉了。尽管它们隐藏在那些树中间,他还
是看到了。他迟迟没有动手,他知道它们已经没用了,但它们毕竟做出过巨大贡献
啊,它们每年为他结出了那么多的果实,它们毫无怨言,它们和人一样越老越能干。
但它们毕竟老了,去年还结了很多果子,那果子又大又好,谁见了谁夸,可是今年
一开春它们就像病了,花开得就不密实,坐果也很少,他当时就有预感,它们不行
了。一场雨下来就看出结局,几乎所有的果子都掉了。
大雨过后的那个上午,他坐在树下沉默了许久,女人叫他吃午饭他都不想吃,
他觉得他和那些树一起老了。
女人安慰说,树嘛,总有不坐果的时候。
他说,它们是累的啊。
女人说,这树也怪啊,说不结就不结了,好像女人绝经了。
他被女人的话给逗笑了,他细细地看着女人,阳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投放在女人
的脸上,女人的脸红得像要燃烧。他从来没有发现女人还会开玩笑,而且比喻这么
恰当。
女人给他看毛了,女人说,你咋的了,咋这么瞅我。
他说,你好看啊。
女人脸忽地红了。女人说,去。
他说,真的。
他捧住女人的脸,女人挣了一下说,干吗。孩子能看到。
他突然坏笑着把她压到那些潮湿的叶子上,说儿子都上大学去了,他能看到什
么?
女人倏忽一惊,说可不是咋的,我总觉得他还在家。
他不管这些,上去开始亲女人的脸,手在底下开始抓女人的衣服。他感觉到女
人丰满的身体也在冒着火,他们已经好久没有亲近了。他一直渴望在他的果园里和
女人做一次,好多次已经差不多了,女人就拿出了“孩子”这个理由,他立刻就没
了动力,那股劲头仿佛一下子消失了。他那时候看见那个果树之外的房子有些气恼,
当初为什么不把房子盖得离果园远一些呢?
女人还是拼命抵抗,他顽强地进攻,他不想失去这次宝贵的机会,他终于完成
了占领任务。他满意地爬起来,他不知道别的女人是不是这样,反正他的女人就得
要强攻。女人在身下嘟嘟囔囔,说那些掉在地上的果子把她硌疼了,他扶起女人一
看,果然有许多果子被压碎在泥里。
他说,你真有劲儿,把果子都压坏了。
女人说,还不是你劲儿大。
女人揉着硌疼的地方撒着娇,他知道她是高兴呢,他自己也吃到了一个最甜最
甜的果子。
他决定还是先不锯掉那些果树,虽然它们老了,但它们有功啊,还是让它们多
站几年吧。他总觉得树一锯掉就失去了灵魂,虽然几年以后树桩子上还会发芽,还
会长出树木,还会结出果实,它们应该是老树的孩子吧,但它们无论如何结不出老
树那样的果实了,它们连味道都变了。
今年的秋天有些怪,那些贩子一直没来。往年一到八月节前后,收果子的那些
人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从四面八方赶来。有鞍山的,有营口的(不知道为
什么大多都是辽宁的,好像那些果子到了他们手里就能变成黄金似的),最大的收
购商是大连一家果汁厂的,他们是要用这些果子做果汁。他们不管树上的还是地下
的,不管好的还是长虫子的,一律都要,他眼看着他们运输车开走的时候地下滴滴
答答的淌了一地。
越多越好。我们都要。他们大气地说。他就是听了他们的话,春天的时候枝都
没剪,就是想让果树多坐果,夏天的时候就多得不得了,许多树枝都被压折了。可
是到了秋天,他们像约好了似的,都不来了。偶尔来了一两个,也都很挑剔,不是
说有虫子,就是嫌果子小。
明年要让果子结大些。他们走的时候说,那神情和前年说要果子越多越好一样,
然后开着车一溜烟地走了。当然,他搞不清他们是不是一起的。
他暗暗叫苦,叫苦有什么用,从来也没有人和他们签合同,何况签了合同又有
什么用呢,那些所谓的订单实际上都是村里说了算,他们不去落实,果农有什么办
法?眼看着果子从树上掉,村里有人给出招了,他们动员果农把果子提前摘下来送
到他们租的果窖。由果窖统一装箱存放,每箱一个月收十五块钱。想想就心疼啊,
还没卖钱就要花钱。可心疼有什么办法,不能眼瞅着果子在地里烂啊。
他一直认为果子放在果窖里不是回事。他看着那些果窖的人把果子们装在箱里,
放在车上,他觉得那些果子很委屈,它们被放在编上号的冷库里冷藏。他想果子们
在里面也会冷的,它们肯定是在埋怨他呢,他想把它们早早取出来。可是,每个早
市都卖不出几箱。他靠着这些果子供儿子上学,他靠这些果子养家糊口,他本来很
感激那些外地的水果贩子,今年他却对他们充满了仇恨。
他起来的时候,儿子还在睡。他想叫醒儿子,女人制止了他,女人说,算了,
你自己去吧,能卖多少算多少。
以往儿子不在家的时候,他都是和女人一起去,一个人毕竟忙不过来。
他刚想说什么,儿子忽地醒了,儿子说,走吗?
他说,走。
女人也立刻起来了,儿子一起来,她的所有精气神都来了。她开始张罗这个张
罗那个,又是喝水的杯子,又是穿什么鞋子,仿佛不是去卖水果,而是要去旅游。
他想早些走,早晨果窖取果子的人多,每天都像干仗。
他说,豆苗,我们早点走。
儿子正在套一双鞋,那双鞋是女人昨天新买的,有点不适应。儿子皱着眉头说,
爸,出去你别豆苗豆苗的,我都二十多了。
他乐了,说,呵,二十多咋地?二十多就不是豆苗了?我都五十多了,你奶还
叫我的小名呢。
儿子说,我不管,你以后不兴在别人面前叫我豆苗。
他妥协了,好好,不叫你豆苗了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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