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喜欢将很多难以理解的事情一律都归结为——命运所致。其实,这不是我的
新发现,我们管山人早就说过:“同人不同命,同伞不同柄。”如今,我每天跟命
运打交道,每天对许多看得见摸得着的命运进行检查、保管、周转,我对命运的魔
力深信不疑。
我大学毕业时,由于所学专业冷门,得以直接分到了这里的人才交流中心档案
科。我们托管着广州一个区十万人的档案,也就是说,在我座位后边的那间大房子
里,熟睡着十万人经历的命运。不少档案在我们这里一睡就睡上个十来二十年。这
些档案都记载着每个人曾经的人生阶段。设想一下,如果每个纸袋装着十年时间,
十万人,就是一百多万年的时间在我们手里保管着,二十年就是二百多万年,三十
年就是三百多万年……这样一算,你说多么震撼!然而,这些纸质的档案袋看起来
却并不那么震撼,它们一只一只被编好了号,躺在岁月的温床里,不到主人叫醒,
就一直沉睡不起。
我一点都不夸张地跟我父亲炫耀,我们管理这些档案,比他在家养一头指望着
卖钱过年的猪要小心百万倍。当我父亲听说,我们为了给档案做恒温、干燥、防虫、
避光等等措施,每年都要耗费上百万,我父亲顿时吓坏了。他死死认定我的工作是
一项伟大而高级的任务,从他经常对我母亲唠叨的话中,我听出了骄傲。他总是说
:别老去烦小伢,十万人的事都拿在他手上,一搅糊涂了,做错事饭碗就不保了!
我父亲不知道,其实跟一个个纸做的档案袋相处,并不是一件难事。它们多半
时间都很乖,顺着序号,倒头大睡,也不管这里边曾经有过多么沉重的记录,或者
多么辉煌的见证。它们睡着的时候,我就当它们是小狗小猫。可是,一旦它们醒来,
我们的神经就绷得紧紧的,因为要小心地将它送还到主人指定的寄托地点。稍有错
漏,那个人的命运就被打乱了,那么,我们自己的命运也就一塌糊涂了。
你真的是难以想象,广州这个地方,人口流动有多么快。每天我们叫号办理,
经手这些陌生人的来来往往,给新来的编号存档,给出去的涂销转档。这些新旧命
运的进进出出,就像我老家管山屋门前那条小溪一样淌个不停。
我经手的家乡人的档案并不多。半个月前,一个叫刘长武的夹着个公文包应号
到了我柜台。当我拿起他的身份证核对,我看到了我们管山县。我的心里一阵激动。
不瞒你说,虽然离开家乡已经好几个年头了,但是偶尔邂逅老乡,心里都还会热乎
乎的。这个刘长武,从外表上已看不出一丝我们管山县的迹象了。他的头发往后倒,
露出一个油光发亮的大脑门,一开口满嘴的烟臭,嘴唇乌黑发紫,这里人称这样的
嘴唇为“酒精嘴”。总之,已经看不出我们管山县山清水秀养出来的胚胎啦。倒是
他一张口,才暴露了管山人民的血统。他带着浓浓的管山口音,一般人是不太能分
辨的,但是这口音就如密码暗号一样,被我一对就对出来了。再加上他在激动的时
候,一口一个卵蛋地叫着,我听着再熟悉不过了。
刘长武将一封调档函拿给我。我按照程序确认过所有条件之后,就到档案室去
找他托管在这里十一年的档案。他的名字好找,在L 柜,C 栏,W 列。不到十分钟,
我就将那只黄黄的档案袋找到了。按照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这个四十三岁的刘长
武,除开在这里睡了十一年的时光,至少有十来二十年的记录在这轻轻的袋子里边。
但是,无论他有怎么复杂的经历,无论他的模样经过怎样的七七四十九变,无论他
怎样翻越了九九八十一座大山来到这里,他都是我们管山人。档案就是这么奇妙,
从哪里出发,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忠实于你的经历,谁也修改不了。
我拿着刘长武的档案回到柜台,打算核对之后装进一个指定的机要信封,按照
刘长武调档函上注明的地址投递出去,这时我的老乡刘长武着急了。他眼睛死死盯
住那只档案袋,并且粗鲁地制止了我。他一再强调他要自己带走档案。我告诉他档
案是不能自己带走的,万一拆了,弄丢了,或者修改了,这可是很严重的事情。刘
长武一概不听我的解释,他死活要把那只档案袋带走。他看着我手上的那份档案,
恨不得要将它一口吞进肚子里。我只好耐心地跟他解释起有关规定。可是这个刘长
武哪里会听,他蛮横地咆哮起来——“托管费都交了好几千,我拿回属于自己的东
西,难道不对吗?”
没等我开口解释,他又塞了我一句:“你们不就是变着方法要收钱吗?邮递费
多少?五十块够不够?一百块?”
说着,他真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堆钱,挑出了一张百元钞票朝我柜台里扔。
那张一百元彻底扔掉了我的耐心。我依着我的血性,呼地一下从椅子上腾了起
来,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老乡刘长武,朝他用管山话吼了一句:“今天你要真能拿
出去,我卵都不信!”说完,我将手上那份档案狠狠地摔在了柜台上。
刘长武那乌黑的“酒精嘴”上下颤抖了好几下。他并没有被这区区一句管山话
耽误,他的目标太明确了,以至于我早就确定,这个家伙的档案里一定有着某个重
要的“污点”。我说过,档案这种东西,大部分时间是沉睡的,只要一醒来,关键
时候却是个炸弹,它可以将一个人的命运炸得面目全非。刘长武转走档案,一定有
他必须要用的地方,要是我猜得没错的话,他就是想趁机将那个“炸弹”除掉。
刘长武确认我们是老乡之后,态度马上缓和了下来,他急速地压制了自己的暴
躁,改用迂回的方式跟我讨价还价。他告诉我,他从管山出来二十多年了,打工、
做生意、搞物流等等都干过,漂了二十多年了,也混得不那么像回事,好不容易托
人找关系找到个安稳的单位上班,也就指望以后养老有保险。麻烦的是,新单位一
定要对档案进行政审才接受,他害怕机会被别人占了,所以才这么着急。
刘长武完全操起了管山话,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过来,顺便也掏
出了一张名片,还说以后认下了老乡,就多出来喝酒。
说实话,就算我想帮我的老乡刘长武我也没法帮。这是我们的纪律,我的脑袋
上方,一支摄像枪二十四小时指着我呢。
好说歹说,当刘长武最终知道我还是帮不上他的时候,他恢复了原来的暴躁。
管山人民直来直去、缺乏耐心的本性从他的血管里奔流出来。他用公文包使劲地敲
着柜台,一边敲一边朝我嚎道:“你今天捏着我的档案,别以为就捏着我两只卵蛋,
你走着瞧,有种你永远捏着,我让你老娘死都没人送终!”
刘长武一嚎,我们的头儿就跑过来了。他让刘长武冷静一点,有什么事情跟他
讲,他是这里的负责人。
刘长武跟着我们头儿走开之前,指着我说:“你这个工人要收我的保护费,说
只有收了保护费才把档案交给我。”
我想我的老乡刘长武一定是看拙劣的黑帮电影看多了。
像刘长武这样的事情并不少。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我们人才中心闹着要把档案
带走。我们这里不是银行,更不是寄存包裹处,要放就放,要取就取。我们将档案
视作一个人身份的证明,比身份证还要详尽的证明。要不是这样,为什么我们从读
书开始,就总是很害怕老师对我们说——如果你们违反纪律,这个处分就会记录在
案,成为你一辈子的污点!大学的时候,我们有一个老师说过一句话,让我记忆很
深。他说,就像每一架飞机都有一只黑匣子,记录着每一次操作数据一样,你们从
一出生到死,都背着一只袋子,记录着你们的荣誉和错误。所以,那时候,我们对
那只谁也没见过的档案袋充满了神秘,甚至恐惧。
当然,现在我觉得档案其实并没那么神秘。它只不过是一点一滴地见证了一个
人的人生阶段,包括他的思想、举止、成就或者过失。然而,人们并不见得喜欢翻
旧账。无论是谁,就连我那大字不识几个的母亲,也都害怕别人老是记起她那年在
生产队烧锅时偷偷给我们先留出的一大碗红烧肉,更害怕别人指证她为了给我交学
费,将几包芝麻掺了沙子卖给收购站。这样的事情,我母亲总是怕别人会记着,并
且影响她现在好不容易过上的有面子的生活。但档案才不管你怕不怕。从某个方面
看,它很像我们管山人不懂得拐弯的性格,有什么说什么,说什么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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