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路上,对面的人都按捺着兴奋。他无疑是害羞的,生怕别人看出他的激动,
所以蜷着身子,专往视线的边远地带躲。本来就矮,缩头缩脑的样子,和树荫里盘
虬的树根没啥两样了。
中途,卖盒饭的来了。哐当声中,推车的中年大嫂豪迈地驱逐着走道上支出来
的腿:“盒饭十块!只卖一次,待会儿就没啦!”
“你饿不?”对面的人轻声问。
我朝他笑笑:“肚子不饿,眼睛饿。”车窗外一重山又一重山,欢快地跑了十
几年,依旧是好看的。
半晌,餐车又推回来。喊声变了,口气依旧强硬:“盒饭五块!最后一次啦,
不买就等着饿肚子吧!”
“这么快就降了一半。”对面的人讪讪地对我笑。显然他很想给我买一盒,但
见我兴致不高,只顾沉醉在窗外的景致里,便噤了口。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缓慢最消极的火车了,是个站都停。
老河口东站到了,车厢顿时空了一半。老河口东在这趟旅途中绝对算是大站,
要停靠二十分钟。等我从窗外争吵蹦跳的小贩中回过神来,对面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什么时候下的车?我完全没注意到。担心了一会儿,他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手
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五个茶叶蛋。
我吃了两个,他吃了一个。剩下的两个在茶几上像演员冷了场。他确定我不再
吃了,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收了起来。
这趟车从襄樊到安康。下一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谷城。
十五年了,车厢依旧面如菜色。十五年前就濒临淘汰的车,居然一直用到了现
在。车厢壁和茶几上污渍斑驳,刮痕累累。车窗难以放下和抬起,尘屑像苔藓在滑
轨里生了厚厚一层。这样的列车,如同缺乏关爱的继子,毫无希望地在铁轨上爬行,
随时准备着为其它列车让道。可以想象,乘坐这趟车的,也只能是农民、工人、出
自平民家庭的学生,以及像我这样的不名一文的人——我们这些人,有个共同特点,
与其说是贫穷,倒不如说,命运在我们足下一泻千里,永远不会出现动人的转机。
就像这趟列车,十五年,一成不变。
十五年前,每逢假期,我坐这趟车回家;假期结束,坐它返校。
十五年后,载我回家的还是它。甚至列车员也还是那群懒洋洋的人——妙龄女
孩变成了中年大妈,十五年时光绑在腰身上,沉甸甸的。
半个小时后,谷城火车站到了。按常理,我们是该出站台的。出了站台,有一
条通往县城的大马路,中途拐个弯,一段通往801 厂的上坡路突兀而生。可是这样
就绕远了。801 厂的人,从来不走这条常规大道。他们选择走山路。
一条蜿蜒的小路自站台通往山梁深处。801 厂就静卧在大山的褶皱里。
801 厂的职工和家属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山路一除去雨雪天气,这山路使归途都
变得静谧安宁起来。山路不长,但有些绕。翻过两座山头,801 厂便隐隐在望了。
外人第一次来801 厂,看见山路两旁都是苍松翠柏,会觉得这厂里的人生活在
山水画里一般。其实不然。进入工厂家属区,你会发现这里同所有厂矿的家属区一
样,林立着式样单一、面目晦暗的居民楼。目光远处是砖瓦楼群,墙壁赭红,这是
七八十年代的底色。近些的,就是水泥混凝土质地的了。新鲜的灰色不如陈旧的赭
红色经看,但大家还是希望住进灰色里。灰色代表更高一个阶级。
我家当然在赭红色里。那里面的房子全是一个格局:狭小的一室一厅,阳台堆
满杂物,兼做厨房。卫生间两家共用。这样的居室,是别奢谈什么舒适的,不过是
个吃喝拉撒睡的所在。
我和他寂寂地往家走,蔫头蔫脑地贴着墙根。幸亏是正午,整座801 厂都在午
休,与熟人照面的尴尬因此略去。不是所有重逢都令人欣喜。
蹑手蹑脚上到三楼,他刚掏出钥匙,隔壁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王婶胖了,十年前的鸡蛋脸摊成了荷包蛋。“桥桥回来了?”依然是十年前招
呼我的方式,语气透着惊喜,“你爸爸早上五点多就起来去襄樊接你!”
得谢谢王婶的惊喜。这说明她并不介意我的过去。我恨不得让全厂人都知道,
其实我是个良民。出那个事儿,纯属走路时被自己的屁冲了一跤。
那个和我一起回家的人,不是别人,他是我的父亲。现在,父亲收拾好工具,
出去给一户人家打家具了。我留在家里睡了个午觉。家里的竹床都睡红了。原来每
年夏天,傍晚时我便与父亲合伙将它抬下楼,父子二人挤在上面纳凉。我进去后,
夏天睡在统一发放的草席上。草席被汗水浸湿后不会呈现竹床的锈红,只会日渐酥
松,最后沤出洞。
这一觉十分绵长,醒来时已近黄昏。
在襄北农场,午休也是有的。集体制的午休,斩钉截铁、异常短暂,醒来时常
常感觉意犹未尽。年轻人总是能睡的,何况农场里每天都要劳动。遇到农活忙碌的
时候,全身要连续酸上好几天。
坐在竹床上我清醒过来了。出来了,真的出来了。该做什么呢。我没有重获自
由的喜悦,只有对未来的迷茫。或许该给父亲做一顿晚饭吧,可是我连家里的柴米
油盐放在哪里都不晓得。
那,先整理一下自己的行李吧。其实能有什么行李呢。进去时两手空空,出来
时多了一本纪念册。上面写着狱警真诚的祝福:走向新生——我的新生在哪里?
呆坐在板凳上,直到父亲回来。半个小时后,一顿丰盛的晚餐摆上了桌。酸豆
角炒肉末,清炒蚕豆米,黄骨鱼汤。一大碗油盐饭。还有两个茶叶蛋,是火车上剩
下的。
“吃完饭还要去吗?”我问父亲。
“嗯。可能很晚才回来。你先休息,不用等我。”
“怎么催得这么紧?”
“有活就做吧,哪里还轮到咱们挑三拣四。现在挣钱难,找我打家具的越来越
少了。”父亲的口气有些沮丧,“都嫌我的样式老了。可是你知道,那些老式家具
要多结实就有多结实。现在那些花哨的玩意儿,用不了几天就到处出问题。”这倒
是真的。家里摆的就是他结婚时自己打的家具。憨头憨脑的模样,却一直用到了今
天。看架势,再用十年还是风采依旧。
“要不我跟你学做木匠吧?”
“现在做木匠怕是养不活自己咧。如今都兴买成套的家具。你刚出来,先休息
一段时间,想清楚自己该做点啥。”
“我也不知道。”二十岁到三十岁的十年里,我学会的唯一一项技能是农活,
可是在这个偏居一隅的工厂里,我没有土地。
“哦,对了,”父亲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拿着。以后方便联系。”
“这是什么?”
“手机。”
“手机?”
“就是手提电话。你在里面待了十年,现在社会变起来像蚂蚱跳,好多东西你
要慢慢知道。”
“怎么花钱买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是知道这个东西的,十几年前它还叫“大
哥大”,不像现在这么小。上高中时,地理老师率先买了一部,没事就举着那个硕
大的“砖头”叽里呱啦,全校纷纷侧目。
“唉,现在手机可便宜了。两百就能买一个。”
原来如此。十年真空般的生活,我俨然已成外星来客。
父亲出门后不久,下起了暴雨。老房子,密闭性差,外面下雨,雨水便顺着窗
架流淌一地。所幸雨很快就停了。把窗户推开,湿润的风灌进来,墙上的日历被撩
拨得哗哗作响。看清楚了,二○○六年八月二十五日。闷热被吹散,五脏六腑里全
是雨后的清新。此时再回忆往事,也有了一丝明净的底色。
该怎么讲述这个故事呢?或者说,我该如何启齿呢?这样的叙述,真是令人难
堪。
十年前的这个时候,我是武汉一所医学院的大学生。“天之骄子”。
十年后的此刻,我是一个刑满释放人员。“社会渣滓”。
如果用法制报遭魄用的笔触,我的叙述,是为了揭示“一个风华正茂的大学生,
是如何沦为阶下囚的”。
可是,请原谅我必须先从这座工厂谈起。我是这座工厂的衍生物。类似木耳与
枯木的关系。我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均与这座工厂唇齿相依。
801 厂一当然这只是一个代号。用代号来指代的工厂有很多,它们大多是军工
企业。可是,从我记事时起,801 厂同部队就没有什么关系了,它是隶属于铁道部
大桥局的一个工厂,全名叫谷城县桥梁工厂。但几乎没有人称呼它的全名。801 ,
人们约定俗成地这样称呼它。简洁,利落。
大桥局总部设在武汉,因为修建了武汉长江大桥而名噪一时。之后大量分厂便
触须一样向全国各地伸展。这些地方包括南京、郑州、九江、广州……它们都扎根
在了城市里。惟独这个801 ,孤零零地落到了鄂西北的山坳之中——当时,鄂西北
山区是国家“三线建设”的重点地区,为了支援“襄渝铁路线”的建设,801 厂便
顺应时势地诞生了。
这样的背景,让这座“三线工厂”蒙上了一层特殊的气质。
首先,它与地方有着难以消融的隔阂。对,“地方”。这是一个略带歧义的词
汇。801 的职工和家属,在内心绘出了楚河汉界,凡是厂外的一切,都属于“地方”。
801 是他们内心孤傲的疆域。
客观地说,这种隔阂首先是来自于地方的敌意。
工厂隶属于大桥局,主要收入当然归大桥局所有,地方几无油水可捞。七八十
年代,工厂效益正好,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红火。在一个贫穷的山区小县,出手阔绰
的801 厂人理所当然遭人嫉恨。
工厂里的绝大部分职工来自武汉,因为国家建设的需要来到此处。可以想象,
已经习惯了城市生活的他们,是无法融入落后茫昧的地方文化的,甚至,在面对当
地土著时,他们会有意无意地流露出优越感。
工厂里鲜有人愿意和当地土著婚配。他们的首选是大桥局其它分厂的职工。这
样便可以凭借婚姻,体面地返回城市。其次是内部消化。“吃国家公粮”在那个年
代是一桩理直气壮的荣光。双职工享受的待遇更是优渥:分房,子女免费入托入学,
公费医疗,大人小孩乘坐火车一律免票……连逢年过节发放的福利都是双份的——
两大筐年货,两大箱水果,全家人再怎么使劲吃也吃不完,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它们烂掉。烂水果从垃圾站里淤出来,发了酵的甜味笼罩着全厂,那浓郁刺鼻的味
道里浸透着工人阶级最后的骄傲与自豪。
只有条件最差的光棍,才愿意娶当地女人为妻,而愿意嫁给当地男人的,多半
是名节不清或家道落魄之极的女子。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