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报复很快就来了。地方电力部门经常给工厂断电。尤其在夏天,断电更是家常
便饭。通常的情形是:全厂突然坠井似地漆黑一片,惊呼声随之四起。停电了!人
们纷纷走出房门,马路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个狗日的,又要给电老虎喂肉了!
“喂肉”一般需要一个小时。电力恢复后,喧嚣的家属区重新安静下来,人人
回家吹着电扇看着电视——在八九十年代,看工厂自办的有线电视台播放的港台录
像,是801 厂人最热衷的消遣;有时,遇到职工结婚或子女考上大学之类的喜事,
还会整晚整晚地播放“点歌台”。
停水也屡见不鲜。工厂用水来自当地的南河水库。南河是汉江的一条支流,起
源于神农架。河水原本奔腾不息,厂里的小孩每年夏天都去那里游泳和抓螃蟹。自
从上游修了水库后,河道便明显枯瘦,河水潺潺如泉水,有气无力地注入汉江。
夏天停水是一件令人万分恼火的事情。而且水的恢复不像电的恢复那么立杆见
影,有时需要几天的斡旋和调解。其间工厂居民的生活用水,全靠去附近的农村挑。
有热心肠的村民自己建的水井,免费给大家挑水。也有厉害的,身子叉在井边收费,
一桶两角到四角不等。
这样的报复是官方的。更多的报复来自民间。
发生在地方青年和工厂青年之间的斗殴从未消停过,几乎每隔两三年就会残废
几个,有时也会死人。这时工厂领导便如临大敌,反复向职工们敲警钟,叫他们管
好旺盛青春无处发泄的子女。
再有,居住在工厂周围的一些农民,不时窜到工厂车间里偷盗物质拿出去变卖。
起先是废铜烂铁,后来发展到直接拆卸机器零件。此类事情屡禁不止,工厂头痛之
极却也毫无办法。也有直接偷到职工家里来的。一旦抓住,平时早就熟络的街坊邻
居——多半是工厂里不同部门的职工——便一拥而上,一顿暴打。
801 厂,就是这样一个既封闭又完善的小社会。子弟学校,幼儿园,职工医院,
邮局,菜场,储蓄所,澡堂,食堂,应有尽有。除了火葬厂,这座工厂完全可以承
载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所面临的一切。
自身机制的完备,使得工厂融入地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令人尴尬的是,工
厂同武汉总部的关系始终是丝丝缕缕无法断绝的。工厂一切都靠总部调度,自己却
身处交通不便的外地,远嫁的闺女一般,总部多少有些无暇顾及。因此,工厂的待
遇和资源,同坐落在繁华城市里的其它分厂相比,显然又差了一截。这一切,都造
就了801 厂高不成低不就,既自负又自卑的心态。
拥有这种心态的人群里,也包括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有着一个动听的复姓:慕
容。从我记事时起,周围就没人称呼她的全名慕容黎。他们都叫她慕容老师。关系
亲昵的,就直呼慕容。
是的,想必你已猜出,我的母亲是厂子弟学校的一名教师。她教初中语文,有
时也兼带政治课。她的教学水准是得到同行和学生认可的,几乎每年她都会在全局
的教学竞赛中获奖。
母亲是怎么来到801 厂的,我不太确定。但我可以想像当初“支援三线建设”
的激情之火一定是在她的心里烧得一蹿一蹿的。而当初的这个决定,几乎让她的整
个后半生都处在懊悔之中。
父亲进入工厂的轨迹却清晰可循。在801 厂建厂初期,因为发展的需要,会吸
纳一些地方人员进入工厂。其实能提供给他们的,无非是些后勤配套的工作岗位,
诸如水电工、木匠、花工等。这些岗位除了工资,几无奖金可拿,但对地方上的人
来说,这依然是巨大的诱惑。进入国家体制,成为一名吃公粮的工人,是他们之前
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我的父亲,正是顺着这样的机缘进入801 厂,成了一名木工。
来自“地方”的父亲,尽管以正式工的身份进入了这家工厂,但工厂回馈给他
的,只能是正式工的面目,而不是正式工的真情实意。工厂职工不会在心里将他的
真实来历一笔勾销,他终究还是地方上的人。他所享受的情感待遇,同进厂之前毫
无二致。
与此不同的是,父亲为数众多的,仍在地方艰难度日的亲朋好友,却将父亲视
作了实打实的“公家人”。从此父亲的处境微妙起来:他身上负荷着亲朋好友的希
望与嫉妒,成为一个可依附可索取的对象;而这样的负荷,显然是一个身处桥梁建
筑工人外围的木工所难以承载的。卑微、疏离、有苦难诉——这样的心绪纠缠了父
亲一辈子。
父亲与母亲的结合,听上去像是一则奇谈。母亲来自武汉,子弟学校教师,干
部编制;身材高挑,气韵娴雅。而且,母亲不是那种声名狼藉的女人,她一直是端
庄贤良、稳重自持的。即使在很多年后,这一点依然被人所称道。在外界看来,母
亲和父亲走到一起,颇有些落难的意味。
我长大后,曾不怀好意地向母亲询问过这件事情。这样的询问是在试图挑拨离
间,因为我觉得母亲对父亲的宽容实在是过了分。但母亲的反馈令我失望。她回忆
往事时,语气平淡得像一缕云烟——去木工房找师傅做一根教鞭,就这样认识了。
熟稔后,发现他心地善良,就渐渐走到了一起。
与母亲的云淡风轻不同,父亲回忆起当初的情景,整个人都是醉的。
父亲说,他第一次见到母亲,是在厂食堂。母亲穿着一条碎花裙排队打饭。那
么多人,他一眼就看见了她,可是母亲的目光从未在他身上做过片刻的停留。父亲
觉得这辈子都可能不会和她说上一句话了。
有一天,父亲正在上班,突然有人敲木工房的门。父亲看见母亲站在门口。她
背对着阳光,长辫子浸成了金黄色,双腮上的绒毛清晰可辨。她是来找他做教鞭的。
她脆生生的普通话在父亲听来,简直如同天籁。父亲当时激动得都结巴了,他叫母
亲次日来取。
父亲动了个心眼。第二天母亲再来时,父亲说昨天忘记问母亲想要什么颜色的
了,所以没有擅自上漆。母亲想了想,说:“绿色的吧。”父亲让母亲隔一天再来。
一天之后,母亲再次来到木工房,父亲变戏法似地在母亲面前摆出一长溜教鞭。
粗的细的长的短的,每一根都仔细刷了绿漆,绿漆外又镀了清漆,父亲说这样就不
容易掉色了。
母亲呆住了,好半天才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就这一眼,”父亲笑着说,不
知是得意还是无奈,“你妈妈就赖上了我。”
“妈妈赖上你?”我心想,倒像是妈在倒追你似的。我忍不住揶揄道,“爸,
你魅力真大!”
我不知道母亲和父亲待在一起是什么感觉,但我和父亲在一起时,遇到的常常
是层出不穷的尴尬。有时我惊讶于母亲钢铁一般的意志,她居然可以和父亲这种灰
头土脸的人相安无事地生活了这么多年。我就不行。我缺乏母亲那样宽广的包容心。
我甚至觉得,我的成长史,就是一部因父亲而蒙羞的血泪史。
最早的蒙羞可以追溯到幼儿园时代。我还记得,一群小朋友围坐在草坪上,老
师让大家轮流到草坪中央,模仿各自父亲工作时的形态,然后大家来猜职业。
有小朋友拿着一根树枝做教鞭,在空中指指点点。这是教师的子女。
有的拿起玩具听诊器。这是医生的子女。
有的坐在板凳上,双手圈成一个圆,左右转动,口里伴以鸣笛声。这是司机的
子女。
轮到我了。
我曾在木工房见过父亲干活。我最喜欢看的是刨花。随着刨子的来回运动,刨
花像浪花一样翻滚出来。疙疙瘩瘩的木头,收拾得像水面一样平整光溜。
我努力模仿着父亲干活的样子:左腿斜支,右腿跨在工作台上,弯腰,上身前
倾,双手推着想象中的刨子。一下,一下,又一下。
众人皆呆。
老师问:“陆远桥,你在做什么?”
“……刨花。”
老师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哦一原来你爸爸是木工!刚开始我还以为你在
磨菜刀。”
老师话音刚落,一个男生马上悠长地喊了一句——“磨剪子嘞镪菜刀!”众人
顿时笑得东倒西歪。
在那个年代,时常有师傅挑着镪刀磨剪子的行头,走街串巷,大声吆喝着“磨
剪子嘞镪菜刀”以招揽生意。他们来自乡间,套着黑乎乎的围裙,风尘仆仆。这是
一门又脏又吃力的手艺。
可是……可是老师为什么会把木工活与这样的手艺弄混淆?
虽然没有明确的鄙薄,但我还是感到了难堪。多年之后,我可以确定那只是老
师的无心之语。但对当时的我而言,还很难冷静地判断那个拖得长长的“哦——”
到底是恍然还是不以为然。
第二次蒙羞是小学时的一次家长会。母亲因为忙于自己班级的家长会,所以这
次出面的是父亲。父亲在所有男家长中个子是最矮的,甚至比有些同学的母亲还要
矮。我和他坐在第一排,感觉异常别扭。我从小就是班里个子最高的,早已习惯了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突然坐到第一排,只觉得黑板上的字压得眼睛酸胀。我侧了身,
决意不再看黑板,却发现身边的父亲居然只和我齐肩高。顿时我的后背一凉,仿佛
身后无数嘲讽的目光已经贴上来了。
那次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一。班主任让父亲到讲台前发言,谈谈教育子女的经验。
事实上,平时一直是母亲在管我,父亲很少过问我的学业,他哪有什么经验可讲。
父亲想推辞,可是来不及了,班主任已经走下讲台盛情邀请。众人开始热烈鼓掌。
这大概是父亲一生中唯一一次面对大众发言。
父亲杵在讲台上,一开口就结巴了:“大,大家好。”接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了。父亲看着台下,我看着父亲,两人赛着冒汗。台下的笑声已快喷薄而出,班主
任见状,连忙打圆场:“看来陆师傅没有准备好,那这次就算了,下次我们再聊吧。”
父亲如梦初醒:“是是是。对不住大家,我也不知道该讲啥子,还是以后叫他妈来
讲吧。”
回家路上,我跟在父亲后面,故意隔得远远的。我看着他的背影,越看越矮。
进了屋,父亲有些不好意思:“对,对不起,爸给你出洋相了。”
我一肚子的郁闷不知道该如何发泄,毕竟他是我爸,于是一句完全不符合科学
规律的话脱口而出:“每次吃饭总不停地叫我吃吃吃!你自己以后能不能每顿饭也
多吃一碗,争取再长高一点儿!”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我惊讶地看着他。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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