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和父亲完全不同,宋老师是个雅趣颇多的人。文学、围棋、绘画他都有一手。
在子弟学校的教师队伍里,真正的大学毕业生很少,大多是师专或中师毕业,宋老
师却是实打实的大学生。他早年毕业于华南师范学院外语系。之所以落到这个山沟
里,听母亲说,完全是因为当年所谓的政治错误。据说他和一个台湾亲戚有联络,
被人检举揪了出来,把他发配到这个山沟来教书已经算对他客气的了。
宋老师走在801 厂里,很有点超尘拔俗的味道。他是个高大清爽的人,面部棱
角分明,五官跟模子刻出来的似的。他的眉眼有些意思:眼窝轻微凹陷,眼白泛青,
睫毛长长翘翘,根根茁壮分明,衬得眉弓愈发醒目,加上眉毛深浓,真是有点像电
视里的外国人——按当时的说法,这叫长得“洋气”。
和长相一样突出的是他的倒霉。他的爱人是轨枕车间的技术员,两人结婚还没
两年他爱人就出了事。那天他爱人在车间里检查轨枕质量,身后一束绑扎牢实的钢
管突然把铁丝绷断了。钢管反弹过来,击中她的后脑,人当场就昏死过去,之后再
也没有醒来。那时还没有“植物人”的说法。很多年后大家回想起来,宋老师的爱
人其实就是个“植物人”。
宋老师照顾昏迷了的爱人六年。六年里他爱人一直没生褥疮,这被职工医院的
医生视为奇迹。但更大的奇迹并未出现。六年后,他爱人死于呼吸系统感染,而朝
气蓬勃、年富力强的宋老师,也已褪尽了青春华彩。
很多人在背后议论,说宋老师妻子的死对他来说不啻为一桩幸事。大家都相信
他的霉运会随着妻子的死亡而结束。而且这时政治成分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被人看
重,以宋老师的条件,想再婚并不难,还有得挑。
但老天又给宋老师开了个玩笑。妻子去世不久,岳母突发脑溢血,宋老师又迎
来一个偏瘫患者。
两年后,宋老师的岳母去世。
八年。抗日战争都打完了。宋老师最好的年华全赔了进去,他被磨成了一个沉
默寡言的中年男子,眉宇间已经有了一丝暮意。工厂里有热衷算命的人说宋老师八
字克妻,天生就是个孤老命。不知道是不是被这样的传闻吓住了,再没有人给宋老
师介绍对象,而宋老师似乎也无意续弦。与母亲不同,宋老师从来就没有想过返回
城市。或许他也知道自己回不去。他就这么安之若素、简简单单地活着。不抱希望,
也不绝望。认真上班,下班就窝在家里。在大家心目中,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
他只是一个“教师”。
记得有一年端午节,我在去澡堂的路上看见宋老师在食堂买了几个粽子。他边
走边拆开吃,大概是噎着了,神情仓皇地到处找自来水管。我突然觉得宋老师真是
很可怜。
母亲离开谷城后,我失去了最好的玩伴和朋友。与父亲又实在玩不到一起去,
内心的孤独可想而知。宋老师的出现,就像一场及时的心理慰藉,令我重新振作起
来。
或许是经历过于坎坷,宋老师在外面始终是稳重沉默的。但在我面前,宋老师
焕发出了另一种神采,甚至显露出了一丝并不符合他的年龄和身份的孩子气。我还
记得第一次去他家,素朴洁净的房间,像医院一样冰凉。他家也在赭红色楼群里,
和我家规格一样的一室一厅,但因为是独居,所以倒显得有些宽敞。空气中有隐约
的药味,大概是因为家里曾经有病人长期卧床,这味道已渗透到墙壁里,消不掉了。
书柜里装满了教科书和文艺类书籍,书有的横着放,有的竖着放,有的抻着两条腿,
代表着正在阅读的状态。桌面上是一摞从厂图书室借的杂志,《人民文学》、《十
月》什么的。宋老师从橱柜里掏出一听麦乳精。我喝了一杯,他又给我冲一杯。我
喝完第二杯,他马上再续上一杯。“我,我真的喝不下了。”我对宋老师说。此时
宋老师的眼神已经不对,他一歪头——我真是万分惊诧已经四十多岁的他居然还有
一歪头的天真——笑容近乎孩子:“其实麦乳精干吃特别好吃,比冲的还好吃。我
常常偷偷这样吃,不信你也尝尝?”
我顿时感觉毛骨悚然。宋老师的表现有悖常理。这是一种父母对幼子才有的故
作天真。我知道宋老师是没有孩子的。但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他将我视为他的孩
子。我只能是我父亲的孩子,尽管我并不崇拜他。
再者,宋老师所言的“偷偷这样吃”让人感觉蹊跷。他家里就他一个人,根本
不会有旁人监看他,也不知这“偷偷”二字从何而来?难道他妻子和岳母还在家里
阴魂不散?我决定再也不来宋老师家了,以后还是在办公室里向他请教问题吧。
在801 厂,绝大多数人的生活轨迹是相似的。小学生一放学就挥舞着书包在附
近的山林里嬉闹追打。初中生里,极少有人想上高中考大学,读个大桥局自办的技
校,毕业后回厂当工人,吃喝不愁,过过小日子完全没问题。成绩好些的,则更乐
于考同样是大桥局自办的桥梁中专,毕业后回厂当个技术员,工作之余念个函大电
大,慢慢往上提,朝干部的方向走。理想在这里连奢侈品都不是,它压根就不存在。
窗户是被宋老师推开的。
他带我们班的英语课,他喜欢用幻灯片来练习大家的口语。幻灯片里的风景让
我们大开眼界。有一次,幻灯片里是武汉的英语简介:长江大桥,武汉三镇一“别
看人家是镇,可是人家一个镇比咱们这个县城大十倍都不止!”宋老师说。大家不
禁咋舌,这镇也太大了吧,每天上学还不得走死?又陆续见到了武汉大学的樱花、
华中师范大学的桂花、中山大学的棕榈……“你们以为801 就是整个天与地么?读
个技校,回厂做个工人,把父母走过的路再走一遍。你们觉得这样有意思么!你们
看看这些大学,光校园的面积,就比我们厂还要大。”这下大家更吃惊了。平素我
们总在抱怨801 厂实在太大了,上学、去澡堂洗澡、去食堂买馒头,骑自行车都要
骑那么久。没想到,居然有比801 厂还要大的学校!而且那些学校里什么都有:高
大明亮的图书馆(厂里只有一个图书室),宽敞规范的操场(厂里锻炼全靠在马路
上撒足狂奔),甚至还有游泳池(厂里的大人小孩全在南河里狗刨)——天,这么
一比较,这个被视作安乐窝的801 厂其实什么都不是!
我坐在板凳上,心里像沸腾了一样不停翻滚。我感觉十分难受。我知道有什么
东西不一样了。
亢奋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天。几天里,吃不好,睡不好,心头酸胀,总想大喝一
声。一天上课时,我开始感觉肚子不舒服。第二天,腹痛开始加剧,还伴有发烧。
宋老师感觉我不对,把我背到了厂医院。
我靠在宋老师的后背上,一股气味扑进鼻子里,是同父亲身上木质和油漆混合
的气味迥然相异的味道。我也发现,宋老师的头发里,已经掺杂了一些白发。
给我看病的是职工医院的老医生。他给我做了触诊,诊断我是急性阑尾炎。
“您就这么摸摸,就肯定是阑尾炎?”宋老师和我一样感觉不可思议。
老医生笃定地笑:“症状和体征都很典型,麦氏点压痛和反跳痛都很明显。”
真是神奇。老医生说先查个血象,可能要动手术,这让我害怕起来。老医生还
是笑眯眯的:“不要怕,一个小手术,爷爷已经做过好多次了。”
父亲还未赶到,宋老师背着我去做检查。尽管肚子很疼,人也在发烧,但靠在
宋老师背上,我却感觉无比熨帖。我忍不住说:“做医生好有意思啊。我以后也要
做医生。”我的语气是羞怯的。一直以来,我羞于对他人谈及自己内心的想法。是
宋老师的安妥镇静消融了我的胆怯。
宋老师淡淡地笑,鼓励我道:“要做医生,就得读医学院。你一定能行的。”
父亲到了。术前谈话、签字,一切按部就班。父亲和宋老师看着我推进手术室,
脸上的担心如出一辙。
我醒来时,已是在病房里。药水匀速地滴落。父亲和宋老师一个站在左边,一
个站在右边。
看见我醒了,宋老师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局外人身份。他讪讪地对父亲笑笑,
嘱咐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便静静地推门离去。很多年后,当我回想起这一幕,想
起宋老师眼中的不舍、难堪,甚至是委屈,陷落在暮色般的恓惶里,我仍是忍不住
想要落泪。
我在病床上,把之前告诉宋老师的话复述给父亲。与宋老师的平静不同,父亲
几乎是被电击了一般呆望了我好一会儿。我怯怯地喊一声“爸”,他才猛然回过神
来。他一反常态像个孩子一般手舞足蹈着:“哈哈,我儿子以后要做医生!”我正
要制止,一个护士恰好推门进来。父亲未能及时收势,挥舞的双手僵在了空中。我
害臊地闭上了眼睛。
中考时我考了个体面的分数,顺利考上了襄樊五中。我离母亲设定的目标越来
越近了。
中考成绩是宋老师帮我拿的。在他的办公室里,宋老师把成绩单放在我手心:
“以后我辅导不了你了,你要靠自己去努力了。”我接过成绩单,开心地笑着。宋
老师注视着我,眼珠完全定住了。我明显地察觉到,一种失控的情绪正在狭小的办
公室里潜滋暗长、酝酿发酵。宋老师的举止突然亲昵起来。他抱住我,力气越来越
大。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堪。这样的举止,几近狎昵,已然超越了老师和学生之
间的界限。我甚至看见了宋老师眼中的泪光——对我来说,这近乎可耻了。我挣扎
着跑掉了。
同样高兴得失态的还有父亲。父亲拿着成绩单兴奋得像个孩子,还专门做了一
桌好菜,自斟自饮。父亲的兴奋让我有些莫名其妙。考上重点高中又不是什么特别
了不起的事情。倒是这桌菜确实挺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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