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这一天没有飞边城的航班，我就买了去广州的票。

    上飞机之前我把手机里的SIM 卡取出来，用力折断，扔进卫生间里。

    回去以后再买一个。

    如果他再打这个号码，回答他的永远都是：您拨的用户已关机。

    够真情就到边城来找我吧，边城那么大，随便找。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太狠了，但我想我不用担心他以后怎么生活，既然我都已经
生活下来了。一个年轻单纯不谙世故的女孩子，本来应该在既定的轨道上做一个美
丽而平静的女人，然而一切都被打碎，她辞职，到边城，因为边境证过期滞留关口
又遇人打劫；她找工作，在中介所受骗；她甚至睡10元店……可她还是生活下来了。

    一路上我都在默默地看着窗外，天很蓝，一片一片清清楚楚的云与烟正在缓缓
地后退，消逝。

    过眼云烟。就当这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吧。宋福来的反应很激烈。“你不跟我说
一声，人一走一个月，就是为了办这事？你这么在乎他？”“我不是在乎他。”
“你在乎他。”“我不在乎他。”“那你为什么还去找他？”“我要报复他。”
“你不觉得你太无聊了吗？”

    我无言以答，心里只有后悔，我不应该告诉他的。他肯定是怀疑我和他不清白。
怎么这么容易就上了圈套？我都觉得一切太戏剧化了，简直像是拙劣的电视连续剧，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人的智商，原来就是这么低的，尤其是男人，文人。“我和他
真的没有什么。”我辩解。“这是另外一回事。”宋福来说。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他说：“……我们还是先分开吧。”“我觉得我们在思想和生活方式上都有很大差
距，”他说，“我刚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不是这个样子。”

    他说：“你好像对男人有一种仇恨，对我也不认真，你不想跟我结婚也不想生
小孩，你说小孩多数都是垃圾……记得以前我们去儿童公园，你看那些孩子的眼神
；还有每次你跟我说起社会上的那些事，那些人，你的口气……我觉得你有反社会
反人类的倾向。”

    我听着想笑，但宋福来的脸色却是冷冷的，看来问题严重了。

    我不吭声，表示让步，心里却不由得细想他说的话：我反社会反人类……也许
吧，因为我反男人。当一个女人反男人，她就是反社会和反人类了，因为社会和人
类都是他们的。“我走了，”宋福来说着就站起身来。

    我也生气了，大声冲着他喊：“你走吧走吧走吧，别在这里教训我，像个正人
君子似的，谁知道你将来是什么嘴脸对我，等你到了中年，老年，不定多龌龊，咪
着昏花老眼打小姑娘主意……”

    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

    宋福来平静地看着我，然后，转身就走。

    我哭了起来。

    算了，算了，不过是个男人，和任何男人一样。

    一样。

    但很快我就牵挂起来，想他给我打电话，骂我是坏脾气的小猪。

    一直是这样的，几年来，为一些小事，有时他生我的气，有时我生他的气，但
最后总是他先找我。我们从来没有真的闹翻过。

    但这一次他没有。我打电话找商琦诉苦。

    商琦说：“如果你在乎，就找他去，哭也行，粘也行，拿出你的手段来。”

    我才不去呢。女人，一定要架子，尤其是年轻女人。不然何以支持以后人老珠
黄尊严尽失的日子？丈夫的小情人趾高气扬找上门来说她怀孕了你还得好好接待服
侍，好让她羞愧不已，说一声“大姐对不起”主动退出……妇女杂志上的故事就是
这么教育我们的。“对男人我有三不原则，”我说，“第一就是不主动讨好。”

    商琦笑了：“还有呢？”“第二是不沾已婚男人；第三是不请男人吃饭跳舞。”
“够派头，小心嫁不出去。”

    我作洒脱状：“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我意志坚强，经济独立，怕什么？”

    然而心里还是灰灰的，我在乎宋福来。是的我从来不曾对他有过激烈的爱情，
但是几年来我已习惯和他在一起，就像习惯冬天里一件厚实的棉衣，一下子拿掉我
怎么受得了？

    我只好打电话给他，借口让他过来把他的存折拿回去。

    他说：过两天吧。

    我说：不行，我不是你的保管员。

    他说：现在实在走不开。

    我说：我不管，你不来我就给你扔掉，我说到做到。

    他真的来了，但并没有和我说什么，拿了就走。

    我又羞又恼，毫无办法。一连几天我都觉得自己的状态很不好，从回到深圳开
始：又忧郁又急躁。早晨特意把镜子拿到窗前，仔细一看，天哪，又是斑又是痘又
是黑头，眼袋都出来了，怕是睡多了，或者身体失调？内分泌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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