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我恨得直在下面踩她的脚。你的心血就那么不值钱?杨爱民不过是仗着有资本,
白来分一杯羹,还不趁机会多要点。“其实也没有多少,”杨爱民说,“发行上就
拿掉至少一半;还要扣掉成本:书号费、编辑费、印刷费……”“还有广告费,”
我插话,“要做广告,纯粹的商业广告,就说有一本书出来了,让大家买———不
要像那些文人,找个人一本正经写评论,什么思想什么技巧,我们不贪那个免费广
告的钱。我要卖,就是光明正大地卖。”
最后这几句话掷地有声,搞得旁边桌子上的人直往我这里看。
杨爱民说:“小姐,你以为这是卖回春口服液还是美容强身胶囊?我们这样出
书是很微利的,做广告根本不划算。”
我有些脸热,为自己的失态,帮陈典打主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许是潜藏
的前文艺青年壮志未酬的不平衡心理作怪。
但我仍坚持:“广告没有,那,有作者照片的宣传海报一定要印的。就算书卖
不动,人也可以先出一把名。”
名声对一个写作的人是非常重要的,几乎和写作一样重要,没有名声就没人读
你———世态从来如此,而没人读你,从某个意义上说,什么样的好的语言与感情
都会失传,毫无意义。
而且,只要不是白痴,对任何一个人,名声,哪怕是不太恰当的名声,都是一
种好的刺激,就像那些在特殊的年头,因为种种误会混入中国著名作家之列的那一
批人,他们现在就写得好多了嘛。
何况陈典要靠这一行吃饭,一时的好固然好,更重要是对她以后的发展有利。
但是———我心里又想:这样的话,杨爱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他们的合作
是一时的,而他的分成反而会因投入太大而降低。
没有利益的事,他们这种人不会做的。没想到杨爱民想了想,居然同意。
我这才放下心来,奉承他说:“本来人家说儒商儒商,我只是以为是那些有钱
人要充风雅,原来真有这种人的呢。”
我因为最近需要时常奉承外面的各路神仙,所以也练出来了,说起这些话来不
但脸不红心不跳,眼里还闪带着真诚的光芒。
我看得出杨爱民很高兴。
我趁热说:“那你们就签个正式的合同吧。”
杨爱民说:“不用吧,我这个人绝对信得过。”
我说:“你现在是一时看着我们高兴,赶哪天不小心得罪了你,你不高兴了,
那我们怎么办?”
我跟杨爱民谈话的时候陈典一直坐在一旁,安安静静,柔柔弱弱,就那么看着
我,一副全凭我作主的样子。
让我在这里做恶妇、俗妇。也罢,就这么一个朋友。
她要保持浪漫女作家的优雅清纯,就少不得有人给她张罗这些庸俗的事务。
杨爱民说:“我对女人是绝对守信用,也绝对照顾。我前妻,都在离婚协议上
签了字了,又想着要一套房子给她爸爸住,我也给了。我认识过的女人,我都不会
对不起她们。”
这话听着真别扭,他自己还不觉得。男人,到底是男人,然而,我也犯不着表
示出来,因为要和他合作。
世上许多的男女关系可以维持下来,大概也就是靠着这点心态吧?
不过,总得来说,这一次我们相谈甚欢。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杨爱民竟是
大学中文系毕业生,做过记者、编辑、业务员、小摊贩、广告文案……了不得。
和我一样,算得上是前文艺青年,对那一片儿的人和事仍然关注。
我们议论最近一家杂志指名道姓要挑一批著名作家的语言文字毛病的事。
杨爱民说:“炒作而已。”
我说:“文字只不过是用来表达和交流的工具。”
杨爱民说:“随着时间的发展,变形也是很自然的事。”
我说:“但是那些被挑的作家的态度,表现得比上帝还宽容大度,有的说,知
道我被选中,我比中了状元、探花还高兴;有的说,这家刊物是一只友好的可爱的
啄木鸟,专门给我啄害虫来的,啧啧,她可真会说!”
我作出小鸟儿飞的样子,杨爱民笑了。
杨爱民说:“大概都汲取了王朔的教训,要注意给广大读者一点好印象。”
我说:“王先生他也可以了,早年说的少干活多挣钱不干活也挣钱的目的已经
达到了。”
杨爱民说:“他有他的方式。”我说:“各人都有各人的方式。”
杨爱民说:“偏偏我们没有找到。”
……两个前文艺青年感叹不已。
都是运气不好,世态难测,而非自己才浅学薄,意志不定。
倒是准作家陈典,始终静静地坐在那里,杨爱民叫了酒,她并没有喝,却不知
怎么也是小脸绯红,胜如桃花。
好似开在古典时代的,没有喷过灭虫剂和增长灵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
桃花相映红”的那一种桃花。
这一顿饭结束,已经是晚上10点多,杨爱民用他的车送我们———我近,所以
先送我。
我下了车,对两位说:“再见。”
又特别叮嘱陈典:“你快把我说的那个合同写好,你们签。”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