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时光在一天天地接近世纪与千年之末。

    老板发了奖金，办公室里突然兴起了一阵购物热。每天中午都有人出去逛，逛，
每天都有人买回东西请大家欣赏并提供意见：手袋，首饰，外衣，内衣，及最近流
行的披巾，等等，等等。

    有旅行社在大做广告，邀请我们去浙江一个小镇迎接新千年的第一缕阳光。

    为什么不组织大家去看旧世纪的最后一抹落日？那才是真的有深意，无限的依
依，无限的惆怅。

    世纪末了。新千年来了。

    终于到12月31日这一日，公司放假，我直睡到太阳照进来，睁开眼就看见风吹
得窗帘微微摆动……这就是“风和日丽”吧，真美，真好。

    可我突然很想哭。

    明天就是2000年了，2000年，这个词语，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就作为一种类似
于理想和信仰的东西，写进了作文里。我想像我将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为亲
爱的祖国作着巨大贡献……现在再说就是笑话了。

    就是从那时候起，2000年成了一种里程碑，一种标志性的东西。我从来没有想
过2000年以后的事，我想到那时候所有美好的一切我必定已经拥有：青春，美丽，
爱情与成就……至于这之后会怎么样，我觉得不值一想。

    现在看来我还得想，而且要好好地想。

    但是……只怕来不及了。我躺在床上，黯然神伤。

    我不能克制自己内心的失落感与失败感。

    我是家里第一个孩子，但生下来时———后来我听外婆说———我爸爸很不高
兴，因为我是女孩儿。好在时间已经进入新社会，进入70年代，我没有被溺死，也
没有被虐待，但我感觉到了某种阴影，父亲的阴影，一直笼罩着我的整个童年期…
…也许，更久远。

    近两年父亲突然一反常态，跟我热络起来，暗示他老了以后需要我赡养和照顾。
他有儿子，但是，“我现在看出来，”他说，“儿子是靠不住的……”

    他到底知道女儿的好了，我开始还这样想。

    后来才知道不是这样。他觉得我是应该的。

    儿子，传宗接代以及致力个人事业就是大大地尽孝。

    想起来就心酸。

    青少年期极度敏感，内向，很少玩，很少朋友，至于“早恋”，想想都觉得罪
过。

    只想着勤奋学习是惟一出路，务必奋发图强，早日成器。

    终于在90年代参加工作，独立自主，却不知怎么，一脚踏上不伦之恋的贼船，
最后人家夫妻重修旧好，而我却落得下场悲惨。

    辞职，再找工作，再辞职，再找工作……听起来丰富多彩，其实上乱七八糟。

    就这样，就这样，到今天。

    陈典出书了，商琦结婚了，我以前的一个女同学，她的小孩已经能在钢琴上弹
出“一闪一闪小星星”，还有一个，婚都离了两次了。

    我却未好好生活过。

    ……几乎整整一天我都在感怀身世，自叹自怜。

    直到下午，5 点半左右的时候，我走到外面的阳台上，我看到，正如天气预报
所说的，这个世纪以及这一千年的最后的阳光，正在缓缓消退。

    消退。多么好的一个词。我在心中默默与它道别。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我才返回房间。打开电视，只见一个电视先生深情而庄重
地说着：我希望未来一切平安，我会为你们祈祷。

    我关掉电视。还是上网胡逛逛罢。找到了那个“网友”。

    他约我：我觉得你才是我一直要找的。

    他说：希望到时候你不要迟到。我说：如果我决定去我就不会迟到。

    我不是那种用迟到来抬高身价的女孩子。

    问题是我现在不能决定———去？不去？

    “至于我”，他继续说：“我会提前到，因为我想你感觉我在等你。”

    我有一些感动。现在还有肯等女人的男人吗？

    我冲动地说：“好好好，我一定早到，我穿红色的衣服，戴红色的披肩，还要
———”

    还要穿红色的内衣。

    妈妈曾经告诉我，红色是我的幸运色，按迷信的说法，我生在深秋与冬交替，
金冷土冻水寒，所以需要温暖，需要火，需要红色。

    也许还有热情……的男人。也许这就是我命中注定的男人。

    虽然是隔着屏幕，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我的脸还是热了。

    退出电脑才觉得自己答应得太仓促了，我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不，我们根
本就不认识。我后悔不已，想找出他的电话打过去取消，又觉得不当。

    我的脸热得越发厉害，头也痛，胃也疼，像是生病了。也许是因为情绪波动，
也许是因为白天我在床上躺得太久。

    还有……我想起来，我今天还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

    我看了看表，不到8 点，我打电话叫附近的快餐店送一个咸鱼茄子饭来。吃了
饭再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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