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最难的事情
中国人都念旧,愈是老的玩意儿,愈是舍不得丢开,四书当了一千多年的教科
书足以作为明证。现在的教育已在实体上抛弃了四书,却在精神上继承了这个传统
美德。我对着数学题发蒙时老爸曾经批评我说:这你都不会,想我上高中的时候,
最善于做这样的题了。我十分佩服老爸的记忆力,六十年代末的小事都记着。上高
中时喜欢把希望寄托在大学,后来混进大学才发现,那些堂而皇之的铅字大多也跟
马王堆的女尸是近亲,早在社会上淘汰了的东西。有些人骂招聘单位的条件苛刻,
非得要什么工作经验,但换作骂人的老兄当老板,也会强调经验,不然要刚从学校
出土来的文物有个屁用。
郑老师说:林树,你在楼下等我一会儿好吗?我找你说点事儿。
我去了趟厕所,回到办公楼前,郑老师正在那儿张望。我走上前说:不好意思
郑老师,我去厕所了,我还以为你得好久不下来呢。
郑老师说:和你们班主任说了没两句话就完了,你到哪儿吃饭?
我说:食堂,你找我有什么事儿?
郑老师说:想请你吃顿饭,咱们到学校外边去吧。
吃饭时郑老师的神情郁郁,我说:郑老师,是不是有什么烦心的事?
郑老师说:林树,跟你打听个事儿,你们班有多少借读生?
我说:原来有八个,这学期来的比较多我不太清楚,加一块好像有二十来个人
吧。你问这干吗?
郑老师叹口长气,说:林树,我不把你当外人,实话跟你说吧,我今天跟你们
班主任算了一笔糊涂帐。平时晚自习和周六上课的补课费你们借读生也交吧?
我说:那当然了——你说什么糊涂帐?
郑老师说:你们交的补课费都在班主任那儿,每个任课老师都有份的,可借读
生交的那笔钱,两年了,我没见着一个子儿。
我说:你是说我们班主任吞了你的,你怎么不告他?
郑老师说:你知道咱们学校的师大帮吗?
我说:听说过,好像学校里有一帮人都是省师大毕业的,挺团结。
郑老师说:你们班主任就是师大帮的人,他们在这学校是嫡系,我去哪儿告他?
跟你们班主任理论,他只是赖皮,我又不能跟他翻脸。林树,要真是几百块就算了,
可三千多块钱对于你这个穷老师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我说:你就跟他翻脸又能怎么了,总不能就这么吃个哑巴亏啊。
郑老师说:你没踏入社会,不知道做人难呐。林树,抽烟吗?
我说:谢谢了,我不会。
郑老师笑道:我知道你抽烟,就别装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我抽烟被你见过?
郑老师说:那倒没有,但是在学校我经常能闻到你身上的烟味儿。
我接过烟点上,郑老师说:还说不会,这架势比我还熟练。林树,听说你前段
时间你受伤住院了,为什么?
我说:命衰,走夜路碰见了几个贼。
郑老师说:恐怕事实不是这样吧?我也是阳城一中毕业的,虽说比你早了几届,
可对学生的那一套还是明白的,是不是得罪什么刺头了?
我说:您就别问了,反正就是那么回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郑老师说:林树,你是很有前途的,别为这些事把自己给耽误了,你和十六班
的丁琪在谈恋爱,是吗?
我说:郑老师,你怎么跟克格勃似的?我怕了你了。
郑老师说:我是教语文的,平时比较注意观察。其实这也没什么,只要不影响
学习,我还要祝福你们呢。
我说:你老说学习,学习真就那么重要吗,我总觉得教科书上的东西还不如我
看闲书来的有用。
郑老师说:如果你学习不好,就考不上大学,考不上大学,你就很难有大的发
展,没有发展,你读的那些书对你来说就只能是闲书。而你要成功了呢?那些就是
锦上添花了。
我说: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一个文凭?
郑老师说:你别小看那张纸,它是你将来的生活之本。
我摇摇头,但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摇头。郑老师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
不懂这些不相信这些,等你到我这把年纪就会明白了,天下最难的事情就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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