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读(4)
丁琪朝我扮个鬼脸,我又把半解的缆绳系牢,跑上岸,跟管理员交涉:我们划
船行吗?
管理员说:大雨天,划什么船,弄出点事故我担待不起。
我说:不会有事故的,玩一会儿就上来。
管理员说:说什么都不行,快回家去吧。
我摸出刚开封的一包烟塞到他手里,说:租船的费用加倍行吗,求你帮个忙,保
证没事儿,我们的水性特好。
管理员揣起烟,说:一小时二十,还划吗?
我说:当然划了,谢谢你,我们自己去弄船。
丁琪挑了个封闭式的船,怪模怪样,看着像是扣住孙悟空的铙钹。我们钻进船
舱,关上舱门,踩动脚踏板,水花欢叫着将船推入河中。丁琪张开双臂,又唱又笑,
一个劲儿催我蹬快一点。船很快到了水中央,雨水在河上敲打出的鼓点愈发响亮。
丁琪打开舱门,光着脚丫没入河中踢打。一众河水钻进船舱避雨,挤的我无处藏躲。
我说:想把船弄沉吗?
丁琪说:沉就沉吧。
我说:这不是泰坦尼克,沉了也不感人,破坏公物要鞭尸的。
丁琪不情愿地被我拉进船舱,忿忿的说:没劲。
我说:活着你才能吃饱了撑的说没劲,死鬼是没知觉的。
发现航向不对,丁琪绊住我的脚,说:你干吗啊?
我说:疯够了,打道回府。
丁琪跟我抢着方向盘,说:回哪门子的府啊?
我说:当然是回丁府,你以为回地府吗?四苏还等着我们呢。
丁琪说:不回不回,接着往前划。
我说:也行,反正前方是岸。
丁琪说:我把握方向,你只管出力气就是了。
船被丁琪带着径直向阳河下游飘去,岸上的喇叭鼓噪不已,管理员连声喊我们
回去。他的声音越是焦急丁琪就越是高兴,“铙钹”悠悠荡荡,隐没在烟雨中。
划累了,丁琪躺在我怀中喘气,头发散乱,脸色潮红,笑眼晏晏,看的我心中
大动。吻了一阵,我说:阿琪,我们坏一坏吧。
我等着她骂我,却不料她说:那就坏一坏吧。
微冷的空气中,丁琪的肌肤光滑如新刨的桦木。我吻遍她的身体,感觉在一口
口吞下一只清凉芬芳的柠檬。我进入那温暖湿润的地方,那儿温暖湿润如五月小雨
停歇的傍晚。醴醪酿就的季节醉人的感觉。丁琪细弱的呻吟渐渐扬起,如舱外逐而
急骤的雨声漫漶。舱外的雨声摇落,如静夜里许外的马群蹄声。我仿佛听到静夜里
许外马群的蹄声,纷踏进我的耳鼓,似我的心跳般腾跃奔乱……
丁琪说:我们到哪儿了啊?
我轻启舱门,四野茫茫望不到岸,人和草木也望不见。丁琪说:我们在哪儿啊?
我摇摇头,只觉自己到了个迷失的所在。而貌似欢乐的尾声处,有种悲伤无所
遁形。
三十一
不要互相猜疑不要互相曲解要完全的信任。
那天在大雨滂沱的河上,在河上的小舟中丁琪对我说过的这些话,我始终不能
忘怀,但也始终不能确信。对于爱情来说,距离是什么?哪怕爱情所要走上的是红
毯,红毯的距离也足以让爱情褪色在红毯褪色之前。
一个人只有在完全把往事当作往事的时候才能追述往事,这是我所经历的状态。
现在我有着我足够秩序化的生活,有我不算清晰但明朗的未来。总之,我有了向一
个市井小民过渡所应该具备的一切。平淡而充实的小老百姓,这大概就是我大起大
落的心机费尽想到达的终点。基于这些,我才能平静的想起那些在以往很长的时间
里不敢想起的东西,才能把那些东西摊开晾晒,让它们沾点阳光的味道。然后捧起
来闻闻就像捧起一件旧衣服,也许会从那被樟脑和蟑螂摧毁的气息中偷偷溢出一点
旧梦,觉得熟悉觉得遥远,觉得真实,真实的虚妄。也许还会有那么一刹那,丧失
了所有的感觉……
各地的大学陆续开学复读班里的人员组成已基本成型。随着一个对自己的大学
极度失望而辍学的人加入复读班,随着几个拿着最后一批下达的录取通知书的人离
开复读班,老师宣布为期十个月的倒计时开始。通过老师有意无意的透露和间或听
到的传言,我知道在这个步入正轨的复读班里把重点大学踩在脚下的人有着可观的
绝对数量,不完全统计也足以超过这个地区任何一个高三毕业班所能考取重点的人
数。记得班主任曾经开玩笑说:不知道我们班明年高考能不能还有这么多人过重点
线。这个玩笑给所有人以威胁。不太宽敞的教室里一百五十多人拥塞非常,体味腥
涩浓密如风暴中连绵的海浪,十几个换气扇同时工作也不能丝毫缓解。在这令人窒
息的环境中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迫,像各科老师发的试题一样,声势浩大,排山
倒海。
那时我把丁琪当作亲人,这没有错。但我忽视了,丁琪首先是我的恋人。丁琪
成了我仅有的倾诉对象,我把自己所有的压力都说给她听,每天一个长途电话。我
以为这样做是在消解压力,但实际上我是在转嫁。其实说是嫁祸,也不严重。如果
我给自己定的目标对比我当时的情况不是那么高,也许一切会是两个样子我也不会
是现在这个样子。但一个低水平的目标不是我能接受的,丁琪也不能接受。累到无
以复加还要强打精神自我暗示轻松的时候,有个危险的想法就会蹦出来:我没有自
己的所谓理想干吗要为了丁琪拼命?虽然这个念头总是稍纵即逝,但它出现的频率
让我心惊肉跳。也许苏云灿说对了,我是个有担待但不能坚持担待的人,我在寻找
理由迁怒于我亲近的人。苏云灿是我哥们他不会说我愚蠢,但愚蠢的考语对我无疑
最恰如其分。
丁琪开始在崭新的大学生活中改变,这种改变是不由自主的后来我上大学时深
切的体会到。大学给每个想要融入它的人以这样的暗示:改变是你惟一的道路。而
在大学中最容易改变的往往是那些高中时代学习优秀的人,这种要求恰好对应了他
们高中时用来稀释枯燥压力的渴望。初入大学的人,感受到的全部是大学最阳光最
激情的一面,大学激情的召唤让新生甘愿抛却过去的自己选择被同化。这是进入社
会的前奏,无可厚非。或许是天性乐观,丁琪很快淡忘了落档带来的失意,在电话
里丁琪讲的最多的除了对我的鼓励就是大学的美好,她没注意到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嫉妒,我必须承认这从没外化的情绪。而隐形的东西,都具有非凡的破坏力。玩过
星际争霸游戏的人都知道,一队隐刀经常能给对手造成致命的打击,而在复读的林
树的心中,有成群的隐刀在活动,攻击着所有成型的建筑。
公历九月下旬,农历八月中旬。
中秋节。老师说:今天是中秋节,祝大家节日快乐。
教室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这个善意的老师显然并不善解人意。面对许多背
井离乡的人,他怎么会想到说中秋节快乐,我笑了笑,心酸了酸,接着演算下一道
数学题。
放学回去的路上,回了两个电话。老姐说林树咱妈让你别想家。我说废话我想
家干吗。苏云灿说他妈的我想家,我说京城那么大找个人少的地方撒野去想个屁的
家。老姐说你买个月饼吃吧,我说有必要吗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说你嘴里吧唧吧唧
嚼什么呢,苏云灿说我在啃月饼,我说好吃吗?苏云灿说立秋了还这么热我挂电话
了去冲凉。老姐犹豫着说再见苏云灿也说再见毫不犹豫。他们都停顿着等我说再见,
我却两次拿着话筒出神听了会儿叹息和忙音。
丁琪宿舍电话传来的也是忙音,她们吃饭去了吧我想。没有午饭作铺垫的午觉
结束,上学经过IC电话我又一次拨通丁琪宿舍的号码,一个慵懒的声音说丁琪社团
有活动。我不理解社团是个什么东西便发问,慵懒的声音有些不耐烦说社团就是社
团呗。我说打扰了轻轻扣下电话。整个中午都在和电话纠缠我感觉疲倦。飘忽的下
午过去放学后我在教室里睡去,醒来时晚自习上课了我觉得很饿。饥饿让我精神焕
发那个晚自习我学的很投入,密集的习题中我忘却了今天是八月十五。
晴天,满月,完美的中秋。
在月光下走的静悄悄我不知道该不该伤感。还是给丁琪打了电话她说我刚回来,
我说你做什么去了?丁琪说中秋节老乡聚餐。我说哦今天是中秋节吗?丁琪说是啊
你怎么过的啊,我说没注意跟平时一样。丁琪说听不清楚你大声点儿好吗,我说我
累了再见吧。丁琪说别挂电话你等一下。我没等,飞奔回“家”几乎要脱力。望着
房间里的灯光我知道夏小雪在,我感觉温馨奇怪为什么夏小雪给我这种感觉。也许
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冷冰冰的中秋节的尾端,我等待的关心终于到来。
台灯的聚光里夏小雪正在叠衣服,她洗过的、我的衣服。我站在门口夏小雪回
过头脸偏出光圈。背光的夏小雪面如白玉没有瑕疵,明丽的笑开放在夏小雪嘴边如
白玉上雕琢出的花朵。我倚在门框上呆呆的看着夏小雪一阵迷惘,这个让我感觉像
是回到家的人居然不是丁琪。而我爱丁琪丁琪爱我爱来爱去能爱出什么,她和我正
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中各自悲喜着,她会逐渐被那种生活格式化消除以前岁
月辗过的车辙印,我也不会有逃脱这种格式化的幸运。最终我们会成为两种生活中
的两种人。如果说我们的感情是连体的,那么这种分化就是剖开连体的手术。在这
个手术的麻醉阶段显现出的我们目前的姿态是:她飞翔,我沦丧。
丁琪飞翔,林树沦丧。想到这里我自嘲的一笑。夏小雪说:你笑什么?
我说:不笑什么,谢谢你还知道来看我。
夏小雪说:这话怎么说的满腹委屈的,林树,今天给丁琪打电话了吗?
听到同时包含丁琪和电话两个名词的句子我突然失语,感觉无论说什么包括叹
息都那么苍白无用。夏小雪盯着我把书包甩在桌子上,盯着我把自己摔在床上,盯
着我说:这是怎么了?学习累的吗?
我闭上眼。一只温软的手覆上我的额头,夏小雪说:也没发烧啊,怎么看着像
是生了病。晚饭吃了吗?
——是困了吗?脱了衣服好好儿的睡。
——哦,是我碍事儿了,那就不打扰了。
——你说句话啊,就那么讨厌我吗?
眯起的眼缝中我看见清泪盈眶的夏小雪,我拉住她的手,摇摇头。夏小雪说:
你不是在生我的气?
我点头。夏小雪说:那你是为了什么不高兴?说话啊,你平素不是挺喜欢贫的
吗?让你说话了你又在这儿装哑巴。
我坐起来,点着烟,笑的尽量淡定:是有点儿累,别的没什么,给我带什么好
吃的了?
夏小雪说:你吓了我一跳,刚才我真的以为你是在赶我走呢。
我说:你那么在意我对你的态度?
夏小雪细声细气的答道:嗯。
夏小雪绯红的脸,让我想起丁琪不止一次十分肯定的说:林树,夏小雪对你绝
对有那方面的意思。
丁琪总是借此要挟我,我便总和丁琪争辩总让她承认自己错误。我一直把夏小
雪当哥们,但此刻我竟特别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我不觉得林树是个花心的人,
但林树的孤独在流浪,我希望有个人能收容它。我默默的抽完一支烟,夏小雪低着
的头又仰起,仿佛方才那个尴尬的场面不曾存在。我说:太晚了,你回去吧。
夏小雪说:你也知道太晚了,还叫我怎么回去?
我瞠目结舌的看着夏小雪,夏小雪又是红晕上脸,说:你别胡思乱想,我在房
东房间里住下。
我说:我没胡思乱想,只是让老太太知道了怎么得了。
夏小雪说:你傻啊,不经她同意我能拿到她房间里的钥匙吗?是她主动叫我常
来照应着点儿的。而且她知道你是我姑姑的儿子。
我说:我妈什么时候成了你姑姑了?
夏小雪说:不成吗?不想认这门亲戚?想什么呢,说话啊。
我说: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意外之喜。
夏小雪说:说什么呢,我比你大啊。
我说:我说的是我姐见了你会怎么想。
深夜安枕,失眠又蠢蠢欲动。丁琪夏小雪夹杂着乱七八糟的滋味在心中搅拌。
背了几段我压根儿不怎么信的哲学,睡意涌来。面对时而如剑戟交鸣般锐利却又富
含感情的现实,缺肝少肺中庸的教科书倒是种行之有效的逃避的手段,半梦半醒着
我仍心存感激。
中秋那天的不快,登场须臾即谢幕,它似乎被我们默认为锅碗碰瓢勺式的小别
扭。我依旧给丁琪打电话,依旧说我爱你我想你依旧听我爱你我想你,这些话的使
用次数飙升,除此之外,我和丁琪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丁琪讲着大学里种种有趣的
事,我便干笑说你好好玩儿吧也好好学,但更多的是沉默。我讲着复读种种的辛苦,
丁琪便鼓励劝慰说压力别太大放松点儿,但更多的也是沉默。我们都在诉说着对方
无法想象不能体会的东西,这种对话很无聊我觉得,强拉着丁琪陪我焦虑让我感觉
自己很不男人。逐渐的我懒得再诉苦,沉默于不经意间吞噬着我们的对话。撇除关
于想念的无休止的倾吐,我们的电话一步步滑向没有任何实质内容的嘿嘿哈哈。经
常是沉默之后搜肠刮肚没话找话。每天的电话成了例行公事,我尽力不去接触这个
想法,可事实在我的拒绝下仍畏畏缩缩的证明着它。
为什么结果总是分手?当初苏云灿在我和孟憬的质问下给出的理由一律是:没
有共同语言了。我当时嘲笑他说你知道什么叫共同语言。他尴尬的说不知道。其实
我也不知道。在与丁琪的电话变得乏味之后我有些明白我们这样大概就是没有共同
语言了。而我们曾经有过,怎么会丧失了?那时我只有归咎于变幻万端的生活。后
来我认识到,跟多变的人本身相比,生活是无辜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