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钱买家具
行仔刚满六岁。在他单纯的目光里,从昨天到今天,房子突然变得空空荡荡了。
我的念头是不要给儿子的生活留下空白……现在的感情全部转移到儿子身上,他成
了我生命的动力。一个完整的家突然演变成单亲,我咬牙发誓:不能把成年人的感
情负担成为他幼小心灵的压力,我将学会快乐地承受和面对。
宽阔的二居室内,除了灯管和开关,家具都被一搬而空,只剩下一间中铺床。
寒冷的空气就肆无忌惮地直往屋里钻。
行仔趴在冰凉的地板上,用铅笔在纸上默默地涂着儿童画,好像大人的离婚像
演戏一样,丝毫不影响他的兴趣。儿子从不问“这是为什么”。不发问并不会使我
轻松,那双幼稚的充满疑惑的眼神让我感到沉重。
该买一台电视机了。我站在客厅里构想着。
少女时代的我在家过贯了衣来伸手的生活,衣食无愁。妈妈也不让子女做家务,
现在那个柔弱的少女在儿子面前要变成一个独立耐劳的母亲。我叹了一口气,未来
……?未来也是一片空白。无论如何,儿子我一定带下去!即使将来过吃稀饭的日
子我也要养活他!
从零开始,举步维艰。
我想借钱。一个月四百多块钱的工资不够买一台电视机。找谁借呢?唐老师和
我在办公室是无话不谈的同年级女老师,最熟悉的同事。
吃过晚饭,我对行仔说:“阿儿,妈妈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你就在家写作业啊?”
行仔“嗯”了一声,“你快点回来呀!”
我先登门到同一栋楼的唐老师家,小心地敲开门。
“唐老师,吃过饭了吗?”
“刚吃过,在洗碗呢。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坐坐啊?”唐老师边开门,边用围裙
擦着手,嘴角堆着微笑、眼睛却愣着。
“唐老师,我是来麻烦点事儿,嗯,您知道我现在……想给孩子买台新的电视
机,还差点钱,您看、能不能先挪五百块钱,我下月工资就还您……?”从来没有
这般求人,今天要屈身找同事借钱,像被人拔了一层面皮,浑身不自在。
唐老师顿了一下,说:“呃,我们家呢也是她爸爸作主,他爸爸出差还没回来,
这个月他跟他老妈家买了一套家具,所以……”
可知人家的钱永远是人家的。也许是别人嫌弃自己无力偿还吧。面前亲切的同
事突然感到陌生。
我收起一丝不被察觉的妄想,说:“是的,都很困难,那不麻烦您了,还是谢
谢啦。”便起身告辞。
只有五层的楼梯里,昏暗的灯光有气无力,像一只在嘲笑着的独眼龙,拼命地
露出一星点眼珠子发着光。楼道里寒风飕飕,我急匆匆出门时没有戴围巾,寒风就
往脖子里钻、钻到心里。所有的门都是冷冷地紧闭着,今天显得异常陌生凄凉。
第一次借钱碰壁,脚步变得沉重起来。就这么快就无功而返吗?我在楼房底下
徘徊。行仔一个人还冷清清地在家……
我又鼓起勇气,扯一下自己的衣衫,整理散乱的头发,撂到耳根后面。自己感
觉精神一点后,又转向另一栋干部楼朝党委阳书记的家里走去。
四十岁的阳书记是学校党委唯一的女领导,高级工程师。我怯怯地敲开门后,
阳书记客气地请我进屋里坐。我道来原委后,一口气对阳书记承诺,“我不会为难
您太久,顶多一个月,我就还给您钱。”
阳书记起身走进卧室。这会儿,我扫视一下客厅,虽然宽敞,但简陋朴实,没
有华丽的装饰,跟阳书记自己的穿着一样。听老师们说,有时候水利单位会请阳书
记设计一些水利工程图纸,偶尔赚一些设计费……阳书记出来了。她手里拿着厚厚
的一叠十元的钞票。
“这是一千,你先用着吧。”
我感激得连连点头。“阳书记,太谢谢了。我很快就会还您钱。”
“不急,好好照顾孩子。有什么困难就说一声。”临走时,阳书记还叮嘱着,
我心里暖呼呼的。
从阳书记家出来,我一步步轻轻地下楼。紧揣着借来的一千元钱,像做了贼似
的,既小心又兴奋。出了这栋干部楼,我的腿跑得飞快,直朝自己四楼的家本奔去。
行仔听到咚咚咚的爬楼声音,早早地站在门口等着,一定是妈妈回来了!
我气喘吁吁地踏进门,说:“阿儿,我们马上就有电视看了!马上!”
我张开手臂抱起儿子旋转了一圈,力不从心地感到眩晕。行仔已经不是三岁了,
穿着棉袄实在太沉。
他说:“妈妈,我好重,你抱不动了,让我下来。”
我捂着儿子冰凉的双手,说:“来,我们去厨房烧热水,准备洗澡!”
周日,我花了七百块钱,买来一台29英寸乐华彩电,比原来那台的尺寸稍大;
又请民工用木板车从郊外家具厂拖回一套枣红色的桌椅。屋里总算有家具了。可是
还需要一台电视柜。家具厂有一套旧的,我跟人讲价到三十块钱。又买来一罐枣红
色的油漆,便和行仔开始劳动。我们一边刷油漆,一边唱起歌谣:
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
我要把那新房子,刷得更漂亮。
刷了房顶又刷墙,刷子飞舞忙,
哎呀我的小鼻子,变呀变了样。
半天功夫,一组破旧的家具被我们乐滋滋地粉刷成了新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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