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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答没有。她拿出握在手中的手机,翻到那条短信,请他读。他读时还贴着
她,读完离开她的身体:“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很生气( 她不知他为什
么生气) ,他坐起来,几乎傻了。他不像装无辜( 更像身经百战应对自如) 。她翻
到另外一条,问:“那么,你不方便给谁电话? 怎么不方便? ”她控制不住情绪,
他对前一个短信的敷衍让她又抖了起来( 或者是害怕一个坏的结果) 。
“旨邑,你太无聊了,你这是侮辱我! 这都成什么关系了! ”水荆秋并不解释,
愤怒地掀开被子,在屋里东摸西撞,像失去理智,马上就要气疯了( 她知道他在找
眼镜) 。他飞快地穿好所有的衣服,每一个动作都非常用力,似乎在证明他的清白
无辜。皮带扣发出喀嚓声响,干净果断。将自己收拾整齐后,他还是没有找到眼镜。
他脑袋东凑西凑,像一只嗅觉迟钝的猎狗( 她知道夹在客厅茶几上的《西方正典》
里,她不告诉他。她很吃惊,他居然生这么大的气。她想他内心正软弱无比) 。她
怜悯他了,他完全犯不着如此龙颜大怒。他寻找眼镜东摸西摸( 或许他正慌乱,根
本不知道怎么收场) ,她总不能让他无止境地摸下去,她得给个台阶他下,更何况
她偷看他的手机首先是对他的不敬,她有错在先。再有,是他千里迢迢来看他,就
这样把他气走,走了他上哪儿去,万一他真这么走了,她又误解( 伤害) 了他,她
将如何度过接下来的情感煎熬——她终究爱他( 她害怕,他走出门就再也不会回头
)。
于是她不失时机爬起来( 此时的裸体让她感到羞耻) ,同样迅速地套好衣服,
从背后箍紧了他,既真心又违心地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存心想看,不是不相信你。”
“那是为什么? 我的妻子都没这样干过! ”
她的心被刺了一下。他又提到那个女人。说“梅卡玛”还好一点,偏偏要说
“我的妻子”。在这时提“我的妻子”,格外挑衅,格外嚣张( 明显是提醒旨邑,
她只不过是他的情人,她低梅卡玛一等) 。他挑起了旨邑对梅卡玛的敌意,甚至已
经仇恨了。
“梅卡玛没干过代表什么? 梅卡玛没干过的事就不能干? 我不能干超出梅卡玛
范畴的事? 梅卡玛是生活准则吗? 是游戏规则吗? 梅卡玛是结了婚的女人,她知道
在不能离婚的情况下,知道真相只会令彼此一生尴尬! ”旨邑在内心激烈地反驳他
(因为生气,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她看上去安静地贴着他的后背,不想继续惹恼他,
把一切弄得糟糕透顶。她害怕他不再爱她。
几年前,旨邑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因为怀疑,她破译了当时男友的邮箱密码,
证实了男友同时与几个姑娘热恋,那些肉麻的信件与合影让她一生为此胃口倒尽。
那真是个一表人才的败类,一个四十三岁的人渣,离婚多年不再结婚,真诚地和每
一个姑娘搞对象,瞒天过海,被她揭穿,除勃然大怒之外,反骂旨邑低级修养,道
德败坏,竟干出偷看私人信件这样为人所不耻的事来,似乎这比他同时和几个姑娘
恋爱上床要卑鄙肮脏得多。
此时面对水荆秋,旨邑并不懊悔看了他的短信。她管不了自己的醋劲。或许她
就是要惹恼他( 她需要水荆秋的协助) ,只有他才能制止她致命的嫉妒。眼下她安
静多了,她之前像一条患抑郁症的狗,对所有女人都心惊肉跳,觉得她们每一个都
有可能成为水荆秋的女人( 她甚至想象他和她们上床的情景) 。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是存心的。”水荆秋没有息怒的迹象,她害怕得哭了
(也许是伤心也不一定)。她觉得他在厌恶她。她不想做一个讨厌的女人( 从来都不
是) 。她反复道歉,像是把他对她的爱一点一点地唤回来。她哭得抽抽搭搭的,他
终于转过身来,用一只手围住她。然而,她感觉这只手臂还没带感情,只是表示他
初步的态度。
“算了。没事了。”他说得马虎潦草,眼睛盯着墙上的画。
是时候为自己所受的委屈哭了( 他脾气过于火爆,更何况有哲人说过,基于爱
所做的事,都是可以原谅的) ,她抽泣得更加厉害。他曾说视她为一只鸟儿,迷了
路的鸟儿,从高处降落在他的面前,现在,那只柔弱的、脆弱的、可爱的、活泼的
鸟儿,受了他粗暴的惊吓,都快肝胆俱裂了。她拿定主意要哭到他反过来安抚她。
她懂得女人的武器是什么。她要把他浇软,就像用醋水软化卡在喉咙的鱼刺——再
说,除了哭,她不知怎么收场( 那两条短信还没解释清楚,她也不打算问了,经过
这一闹,她宁愿永远坚信他是清白的,正直的,事情会简单顺畅得多) ,她责怪自
己真的愚蠢,破坏了良辰美景——而且,明天他就要回哈尔滨了。
“我知道,你就是仗着我爱你,所以胆大包天。”
他很快软了,说了一句合她心意的话。至于后半句的“胆大包天”,她也无心
再在这个词上做文章了。
他坐下,拉她坐他腿上,恢复他知识分子的儒雅,认真地解释短信问题。
他的解释不存在是否合理,关键仍然在于她是否信任,他是否诚实。实际上,
在他做出全面解释之前,她已经信任他了( 或许原本就是信任的) 。
“楚怀王夫人郑袖妒忌魏美人,对魏美人说,‘大王讨厌你的鼻子,见大王时
宜把鼻子遮掩。’楚怀王见魏美人掩袖而问郑袖,郑袖说‘她是怕闻大王的臭味’。
于是楚怀王下令割掉魏美人的鼻子。
旨邑,嫉妒是危险的情感,具有绝对破坏性的因素,我不想我们之间毁在它的
手里。”
让旨邑触景生情( 恨) 的东西太多:看不得手挽手逛超市选食品的男女;碰不
得手推婴儿车散步的夫妻;听不得婚纱摄影广告……有时,她连续很多天呆在店里
和家里,不去任何地方,在自己的洞穴里瑟瑟地抖。她像一只鼹鼠,小心翼翼地安
顿自己,避免外界的危险物击中,又深感洞穴的潮湿与无聊。走到太阳底下,熙熙
攘攘的生活令她更为绝望。她形象突兀怪异,缩头缩脑,她知道每一处的细节,尤
其是美丽后面的那个破洞。她穿过那个破洞,再也不想回头。她用全部生命打量美
丽的背面——充满错乱、荒唐、愚昧、怪诞以及自欺欺人的把戏。
她梦到他在梦里对她不好,醒来也会找他算账;梦到他和别的女人苟且,恨得
咬牙切齿。对他的婚姻不时刻薄与嘲讽,弄得他瞒也不行,装也不行,还得讲和,
哄她,给她安慰,让她振作,她不断地闹事,只是为了让他翻来覆去地证明他爱她
(让她相信她比梅卡玛重要),还要忍受她那些因为嫉妒、痛苦、相思而产生的满腹
怨艾,另要独自承受不为她所知的一面——他对梅卡玛( 孩子他妈) 的不安与负疚。
他感到自己有罪,两头都要费心费力地对付。
她害怕平淡,如果一段时问什么也没发生,感情没有起伏,没有磨擦,她就慌
了。面对正常滑行的感情,她感到一种渐行渐远的消褪,仿佛她和他的爱情,就要
从纸上淡去,从生活里消失了。她容不得一切那么正常:他每日经营他的家庭与婚
姻,她就像他日常生活的润滑剂,让他的婚姻比以往运转得更顺溜。这么多滑稽。
旨邑不想要一罐润滑油的价值,她没有义务去牢固谁的婚姻,她应该是卡在他
和梅卡玛这两个齿轮间的石子,只有两种结果,一是他们把她碾碎,二是她死死地
卡住,一切停止运转,直到爱情和婚姻的机器同样生锈、被时间腐蚀、脱落——才
算终结。
自始至终,推动旨邑往前走的,并非出于她的爱,而是出于她对爱的幻想。
水荆秋已经被弄得很糟糕( 从精神世界严重转向于日常情感) ,只要他跟她谈
阅读,谈人的精神困境,她总能从任何地方绕到他们身上来,哪怕是风马牛不相及。
旨邑就有这个本领,她对自己的爱情发了疯。水荆秋没有理由批判她,相反,只能
受她感染。我们不知道,推动水荆秋向旨邑深入迷恋的是什么,这个中年男人,是
否同样出于对爱的幻想。
有一次,水荆秋一整天都没听她的电话,也不回短信( 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
头一天晚上,她与他闹( 好些天没闹了,她感觉不到他的爱) ,他哄、解释、讲道
理、谈难处,尽一切所能抚慰她,直到他真的生气了,她才停止,并向他道歉,她
例假一来就精神紧张,疑神疑鬼,她只是太想他了。他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晨,他与梅卡玛打了一架。梅卡玛掰断了他的眼镜,他动手打了她。
他们闹得太厉害,惊动了年迈的父母,他们从另一个区赶过来( 估计现场狼藉,不
堪入目) ,母亲伤心痛哭,父亲则当即心脏病发作入院。一切糟糕透了。
水荆秋隔天早上才接听电话,旨邑已经哭了一整天、一整夜。她以为他生气不
理她了,她不断地拨他的电话,最后将他的电话从手机里删除,删除之后又后悔,
拚命找,翻到他的名片,重新记下来。她发的短信使他收件箱爆满。她恨他狠心,
无情,她悲伤绝望( 对着镜子) ,觉得自己是一只淋湿了的小鸟,瑟瑟发抖,拒绝
所有怜悯。她两眼浮肿,眼泪似止不住的血,不断地从两个窟窿里涌出来,她被自
己的眼泪吸引、感动,她感到自己是个重情义的女人。
“我们吵架不是因为你,但我知道潜在原因是你。”水荆秋告诉她。
旨邑听后竟感到无比幸福。但是,这一幸福所隐含的“卑鄙性质”让她故作惆
怅,以沉默的姿态表示,她并不想看到他们吵架。旨邑确实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态,
她只是作为一个石子卡在齿轮问发生了“作用”,这点“作用”,她直接理解成水
荆秋对她的“爱”。她就是那种“非得发生点什么”才能感觉到爱的人( 可惜他不
愿说得更详细) 。可是“幸福”没多久,旨邑又面临新的“不幸”,水荆秋对梅卡
玛的歉疚又像枚针刺进了她的心窝。
“我被掏空了,一点力气也没有,我折腾不起,我无事生非,我谁都对不起,
旨邑,我不接你电话,凶我力竭。你哭,我很难过,我依然爱你,但求你给我一点
空间,你把我逼得太紧了。”他病入膏肓似的声音,让旨邑又想起他找眼镜的情景
(那次是愤怒,这次是颓丧),现在他仍像一头嗅觉迟钝的猎狗,脑袋东凑西凑,慌
乱而茫然。他似乎就要化成一摊水,流入阴暗的下水道,使她再也找不着他。于是
她的眼泪下来了,他的悲伤和灾难来得越重,她觉得自己的爱越伟大( 无论他的痛
苦是否由她一手造成) ,她看重她对于他的精神修复与温柔抚慰。
“亲爱的,我只是担心生病或出什么事了,你心情不好就告诉我,我是你最值
得信赖的人。如果不喜欢我了,你说一声,我任何时候都不会成为你的累赘。我只
想要你快乐。你这样令我心疼。你想我怎么做,我能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旨邑哭
得很响,她其实更想知道他们吵架的具体原因( 梅卡玛发现了他在恋爱? 她愿意是
这个原凶) 。她…直在想象梅卡玛,想梅卡玛掰断他眼镜的样子,梅卡玛和他撕打
的凶相( 她根本没法想象,一个女人会对水荆秋这样敦厚的男人动粗) 。旨邑不可
遏制地恨她——水荆秋不仅仅是梅卡玛的丈夫,他还是旨邑的爱人一一她不能容忍
梅卡玛对他指手划脚,更不能容忍梅卡玛对他的粗暴与侮辱。她希望他们吵架有一
个令她满意的后果,那就是——水荆秋彻底冷落梅卡玛( 他对她的爱减到零,甚至
负数) 。她不知道梅卡玛除了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到底还为他做了什么。
他工作压力那么大,教学、学校工作、讲座、专业研究,家里冷锅冷灶,饥一
餐饱一餐,衣服洗得泛白穿洞,人也末老先衰,梅卡玛如何能对此视若无睹? “你
消停消停,让我缓一缓,别给我增加太多压力就好。我需要调整。”
她喜欢他奄奄一息的声音,激起她的母性与爱情。她像饱餐了一顿美味似的。
她觉得可以很长时间不吃肉( 不闹) ,这次够她消化( 享用) 一阵子了。
她比往昔更通情达理,她对他甚至有点慈祥了。
不过,旨邑高估了自己“长时间不吃肉”的可能,她仅平静地消化( 享用) 了
两天,第三天晚L ,就被一一个古怪的念头折磨得痛苦不堪,白天的幸福时光立刻
烟消云散,这个念头像只苍蝇,不断在她长满腐肉的脑海回旋,闹得她心烦意乱。
看书不行,碟片也看不进.她始终像福尔摩斯一样,不断地猜测与推断他与梅卡玛
之问的细节,他和她现在相处的情景。
他们是否和好了? 怎么和好的? 他向她道歉,哄她? 抱着她努力地哄她? 情真
意切? 终于和她达成和解? 她委屈地倒在他怀里哭( 像她那样)?他吻了她( 像婚前
那样) ,然后把她抱进房间( 她双手紧罔着他的脖子) ,长发垂地( 也许是短发) ,
身体矫弱无力( 可以肯定,他很久很久没抱过她了) 。他把她放到床上.像放下一
捆鲜花。然后,他埋首鲜花从中,嗅着它们的芳香。他们紧紧地贴在一起。他躬身
剥除了鲜花的所有包装,露出光洁的枝茎,他梳理花瓣和叶片,把一整捆仡揽紧在
怀,密实地覆盖它们。旨邑听见花被碾压的声音,轻细,悠长,起伏,绵延不绝。
他喘气如牛。结实的身板拱起来,塌下去,胸前沾满鲜花。他抱着鲜花站起来,把
它们放在梳妆台上。只看见他的背影,花的投影。肌肉紧绷,骨头在动,关节在响,
镜子在颤栗。
“千万不要那样..”旨邑心痛难忍。她意识到水荆秋现在处境危险( 可能失
身于梅忙玛,尽管他说过他不会和她做) ,夫妻问化解矛盾的常川方式就是温存,
常年不亲呢的男女,都是留在关键时划备用( 如果梅忙玛要求.他如何拒绝) ,就
像食物可以塞住话多的人不再废淆。她必须知道他在十什么:“在干什么? 还尽兴
吧? 我有什么办法,那是合情合理合法的程序。别用嘴,甭则我会很愤怒。”
旨邑被自己想象的东西击晕了,没考虑会造成什么后果。她得意于自己的新理
论:用嘴比用身体更能表达感情,一个人不爱对方,绝对不会用嘴;同理,使用身
体做那事.可以发生在不相爱的人之间。
水荆秋没有回复。手机关机。第二天,他像她查看了他手机那次一样,大为光
火,指责她是“福尔摩斯”与“中央情报局”,他讨厌她关心他的生活( 床笫之事
),讨厌她陷入邓样低级无聊的纠缠当巾。
旨邑被斥得哑口无言( 她不想驳他一谁能忍受爱人与他者的床第之欢) 。
对于原碧来说,买衣服是件麻烦事。首先,正如她对待恋爱的态度,她对农服
的价位限定在两百块钱以内,超出坚决不买,即便是非常喜欢,顶多犹豫徘徊三圈,
毅然放弃,多一眼都不看( 原碧这么做不完全是经济问题。说实话,收入比原碧低
的女人很多,但都要比她穿得光鲜) 。其次,她拒绝鲜艳、时尚、袒露( 连脖子和
肩都不行) ,不穿裙子( 不露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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