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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邑心存疑惑,她肯定爱和嫉妒血肉相连,如果她真的丝毫不嫉妒,他相信她
爱他吗? 旨邑回长沙之前,他带她去看了一次冰雕与雪雕展,她很高兴他有大半夜
是属于她。夜色掩盖下,他敢于牵起她的手,再有帽子和围巾的遮挡,他敢于搂着
她的腰,侧低脸迎吻她。他们混在人群中,落落大方,看不出任何偷情者的迹象。
她喜欢他紧紧地搂着她,避闪人潮,像掩护撤退的战友,或者战争中生死一线的恋
人。她幻想这个夜晚永无止境,他和她一生就这样走下去。冰雪雕刻的艺术品像炮
弹一样在他们周围不断炸响,光芒耀眼,她视死如归,紧偎在他的怀里,人如流水,
他们跋涉其中。只有一次他们被冲散了,但他很快抓住了她,用双手把她圈得更紧。
耳边闹哄哄的,连衣服的磨擦也融汇成一种强大、特别的声响,脚下则兵荒马乱,
白天融化的雪水冻成冰,一个人滑倒,要波及几个人跟着立不住脚。他稳步前行,
她脚下打滑时,他就整个把她抱起来。他们走到桥头,人忽然密集得不可思议,前
面拥挤不动,而后面的人仍在推进,桥上的人墙越来越结实,肌肉越压越紧。他们
被挤到桥栏边。更多的压力逼过来,埋怨的叫嚣已经变成恐慌的叫喊,有人哭,但
很快哭不出声音,紧接着有人跌倒了,更多的人跌倒了,后面的人机器一样碾过去。
已经没有任何退路,情况危在旦夕。他急问,会游泳吗,她点点头,她也吓坏
了。他说快跳。她抽不出身。他像卸下自己的胳膊一样痛苦艰难,一只手撑着栏杆,
一只手把她往上提,然而并没有空间使劲。她从不觉得自己像现在这样臃肿笨拙,
这样无能为力,她眼泪早流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她顽强地配合他的手,终于翻到
了桥栏那边。他说,快,别怕,我马上跳下来。她不跳,脚尖踮着一线桥沿,使劲
拽他,像从泥泞里往外拔千斤重物,或者要连根拔起一棵树,绝望地看着他越陷越
深,似乎马上就要被淹没过去。但是,他突然冒出了头( 他不知道他踩在别人的身
上) ,顽强地挣扎,他已经不能正常翻过去,上半身倒悬在栏杆外,缓慢地拔出两
条腿,她扯他的腿,却只是扯动了裤脚,手还碰到他小腿上粘糊的东西,然后只听
他喊了一声“旨邑快跳”,便撒手跌了下去。她紧跟着跳下来,一起落在河里。
所幸河面不宽,他拽着她游,几乎是托着她。他们很快上了岸,冻得不能说话。
她是个从没经历过这种寒冷的南方人,光着脚,一身水,根本拖不动脚,他也踉踉
跄跄,但他背起了她。他们很快打了一辆的士,呼啸着开往酒店。他先把她脱了捂
在被子里,用热毛巾给她擦干身体,她哆嗦着指着他的腿,他这才发现小腿被剜掉
一块肉,多处擦伤,正在流血。他让酒店送来简单的药物和纱布,将他们的衣服交
给酒店干洗,请他们明天早上送到房间,然后才在她的身边躺下来,说:“今晚我
不走了。”她说:“明天你怎么交待? ”他说:“不管了,死也要陪你。”
旨邑从前所见的栀子花都是开在树上,并且花叶相对肥硕,现在的湘江边上,
竟有贴着地面生长的栀子花,紧紧密密地把草地都染白了,仿佛积了一层雪,香味
随风飘散,闻之神清气爽。暴雨过后的湘江混浊,江水流动。湘江大桥上车流不息。
洗干净了的云彩晾在岳麓山头。岳麓山在长沙的西面,在旨邑住处的对面,是她阳
台外的第一片风景。在长沙呆了几年,她亲眼见过岳麓山春季绿意逼人,秋时霜叶
红于二月花;冬日玉树琼枝,银装素裹。
有天傍晚,旨邑和谢不周在湘江边吃完鲷子鱼,到橘子洲头听混涛拍岸,谢不
周表达了他对毛主席的热爱,自诩他能背诸多主席的诗。
…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将军’,《临江仙》,写给丁玲的;‘才饮长江水,又
食武昌鱼’,《水调歌头》,1956年3 月写的,毛主席在武汉从哪个地方下长江游
泳,老夫也一清二楚。老夫最喜欢的是《沁园春》,气势真JB磅礴。”谢不周用逼
真的湖南话模仿毛主席,朗诵了一遍,有七八分伟人的风采。他表演完,装出不学
无术的浪荡样,问:“怎么样? 有没有爱我一点? ”
旨邑觉得滑稽,扶着一棵松树弯腰笑了半天。
谢不周又模仿几位国家领导人讲话,练得炉火纯青,完了追问道:“还是一点
都不爱老夫? ”
旨邑笑着一语双关,“你的疏远计划失败了吧,是不是反倒越来越如胶似漆了
?”
“雪山草地都过来了,没有争取不到的事情。
国民党那么顽固,我军还是取得了团结、民主、进步。”他讪笑。
“几百年后,全世界实现了共产主义,还有没有斗争? ”旨邑看出他只是嘴上
硬。
“我看,还是有斗争的,但不在战场上,而在墙壁上。”他依旧使用毛主席的
话,然后接着说道:“老夫看得出来,你喜欢道貌岸然的知识分子,没错吧? ”
旨邑说:“知识分子得罪你了? ”
“中国还有几人称得上知识分子? 知识分子早已退化,大部分私德卑劣,只是
一群追名逐利的庸人。至于国外的,你听听:卢梭忘恩负义,对养母兼情妇的求助
置之不理,任她贫病而死。他自称没有一个父亲比他更加慈爱,却把五个自己亲生
的孩子送进育婴堂,此后不再过问,所谓《忏悔录》,更是假话连篇。易卜生这个
鸟人更是十足的市侩,在十分富有后,也只是用五克朗打发掉他的私生子。托尔斯
泰从来不承认自己的私生子,也不愿看一眼临死的兄弟;雪莱和海明威一样,看中
妇女不择手段地勾引,厌倦了一脚踢开,不管对方死活。”谢不周一口气说了一长
串,最后告诫旨邑,千万不要和所谓的知识分子搞在一起。
旨邑说道:“我才不相信你的野史资料。人们喜欢放大知识分子私人生活中所
犯的错误和弱点,我可以举例证明对他们完全相反的评价。我相信一个男人会抛弃
女人,但不相信一个父亲会不要自己的孩子,不承认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当孩子活
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此刻,江水绵绵,垂柳悠悠。旨邑坐在爱晚亭里,眺望了很久。然而她什么也
没看到,她心不在焉。她先是想起谢不周的有趣,一笑而过;接着又想起他们关于
知识分子德行的争执,她从心底里否定谢不周的看法。对于她来说,常常回忆春节
期间的那次危险经历,是莫大的幸福,她也越发坚信,有那个夜晚的存在,除了水
荆秋,任何男人都不可能赢得她的心灵和肉体。那件事像她生命中一个永远啃不完,
吃不腻的甜饼。
他们第二天早上从电视上得知结果,那次事故死伤惨重,有的淹死在河里,一
部分人被踩得血肉模糊。如果不是水荆秋,她可能死了。也可能他们一起死了。他
们总算是死里逃生。她时时想起他说“死也要陪你”,没有什么比死更能证明爱情。
她不知道他回家怎么向梅卡玛撒谎。她第一次没有嫉妒,她觉得她这一生都满足了。
后来他再到长沙来,她看见他腿上的疤痕,她知道它永远不会消失。
更早前,秦半两的爷爷把钱币带回北京,直到如今还没有下文。秦半两的爷爷
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找博物馆以及被发现与挖掘的墓地,其次是古玩市场。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使得一个活着的人,对死亡以及故去的事物兴趣如此浓厚。旨
邑经历过生死体验,对生命的认识原本就有些不同,秦半两带她去博物馆看完马王
堆汉墓之后,震惊之余,她理解那种不可言说的吸引力,也迷上此道。
即便是墓地移置到了博物馆内,四周的阴冷仍然异样。她不得不拽住秦半两的
手。
“两千一百多年以前,墓室的女主人辛追( 西汉长沙国丞相利苍的妻子) ,死
时约五十岁。据说1972年,她的遗体从墓葬中出土时,全身润泽,皮肤覆盖完整,
毛发尚在,指、趾纹路清晰,部分关节可以活动,软组织尚有弹性,几乎与新鲜尸
体相似。是世界上首次发现历史悠久的湿尸,出土后震惊世界,它既不同于木乃伊,
又不同于尸腊和泥炭鞣尸,这种特殊类型的尸体,又是防腐学上的奇迹,搞得医学
界十分震惊。女尸解剖后,躯体和内脏器官均陈列特殊设计的地下室内。”秦半两
的外地朋友来长沙都要看这个,把他培养成一流的解说员了。
“你愿意几千年后,你的人和器官被拿出来摆弄吗? ”那些浸泡在玻璃罐里的
器官令旨邑肚子里翻江倒海。
“我死后想去乡下买块地,睡进地下几十米。
安静清寂。我只希望几千年后我的画还很有价值。”他牵着她去另外的墓室。
“我有时候想把骨灰撒在我喜欢的大海里,有时候也想睡在大地深处,像在母
亲的子宫里一样安宁。”旨邑浮现梦中对死亡的感觉。
“你最想生活在哪个年代? ”
“当然是唐代了。”
“我愿意是才艺双绝的妓女,像柳如是、董小宛,反正活在允许纳妾的年代。”
“你原本是个喜欢抛头露面的人,对吧? 在现代社会里,反而自我封闭起来了。
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女人。”
“那你就别当我是女人。我感到现代人的生活真是乏味透了。即使与时代脱节,
我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损失。”
“我爷爷一辈子不理会他的时代,他对自己的一生很满足。”
“你爷爷心里有自己的时代。”
“对,实际上就这么回事,人活在自己的内心深处。”
“半两同志,我有豁然开朗的感觉。你小小年纪,还挺会教育人。”旨邑笑道。
“嘿,我经常被我哥的孩子教育,说我土老冒,连‘帝国时代’都不会玩。”
“我也不会。所有网络游戏我都不会。”
他们停在陈列室的角落里。她看玻璃柜里有兽首玛瑙杯、银壶、青铜方镜等。
他看着她的侧脸,似乎在犹豫是否靠过去吻她。她感觉到了。她能够想象可能发生
的一切,他慢慢靠近的身体,必定暗火似的燃烧。如果没有水荆秋,她和秦半两此
时此刻定会在这枯墓里开出花来。但是,水荆秋就像博物馆里的服务员,或者是角
落的电子眼,正虎视眈眈地监视他们——他仍占据着她的整个心灵。
旨邑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一个滑稽的局面:也许谢不周和秦半两,他们其实想着
她的肉体,但一直在进行精神游戏;而水荆秋一直强调要和她有精神上的深层相交,
却仍然停留在肉欲中无法自拔。
原碧每写“现代金莲”博客,必附上一奇闻轶事,且多与性癖相关。她自己的
“金莲”照片,已不仅限于双足,正一张一张地往腿部攀爬,如一个悬念故事,吸
引了更多的看客。成就感令原碧兴奋,就像当年解出一道数学题。恭维的赞赏的起
哄的留言使得她的博客热闹非凡。她感到自己成了焦点,人人都在关注她,就像聚
会时,男士们的眼光都停留在旨邑身上。假若他们接近原碧,也只是在琢磨如何更
熟悉旨邑。原碧早就有所不满,尽量避免与旨邑成双成对,她讨厌成为旨邑的绿叶,
她希望突出自我。现在,她找到了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那些陌生人送给她的华丽
词藻令她愉快。有人在博客上的留言称赞与鼓励她,认为她应该大胆展示双足的无
与伦比的美,包括身体的其他部分。有人叫嚣更新太慢,照片应该一寸一寸地爬,
赶紧漫过膝盖,露出大腿。
“有些可恶的家伙一心等着看俺的裸体,慢慢儿等吧,熬死人一律不偿命。你
们既是虚拟的,也是真实的,你们毫不隐瞒自己的欲望,是值得赞赏的。
俺肯定会接着贴照片,至于哪一天能让你们如愿以偿,俺心里也没底。有所期
待,本来是件挺美好的事情嘛。”原碧写起博客来语调完全变了一个人。
有一日,原碧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忽听到有学生正在议论“现代金莲”博客,
一个学生说,狗日的那双脚真是完美无瑕,博客也写得有意思,我都快爱上她了,
如果我向她求婚,她肯不肯干? 其他学生哄地笑了,一个说道,我不太相信,太完
美了,很可能是假的,电脑制作出来骗人的,说不定是个男人在搞鬼。于是他们又
笑,怂恿那个学生去搞同志关系。
另一个同学说,在没有充分的证据前,不要下任何结论,就像我们解题,一步
一步来,自然有个水落石出的结果,我相信还是有完美存在的。
如果说以前原碧觉得“现代金莲”只是个人的东西,那么从现在开始,她觉得
对它有了责任,更准确地说,对看客有了责任——她有必要将它弄得更加漂亮。她
兴趣更大了。
“俺知道z (即旨邑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姑娘嫉妒俺的双脚。她担心x (即
谢不周名字的第一个字母。)
大人看到俺的脚。x 大人追求她,她不予回应,只是吊着他。她真是贪心的女
人。俺一定要找机会在x 大人面前裸脚,他见俺的脚必将为之流鼻血。x 大人说去
漂流,总是凑不齐人,其实他主要是等z 。z 近段去北方比较频繁,俺琢磨她在那
里有敌情,捂着不能示人。想必又在挖社会主义墙角。俺很是佩服她屡败屡战的毅
力,见了棺材都不流泪。不过也挺纳闷,她咋不撬x 大人呢? 怎么说他也不在婚姻
当中。说句公道话,x 大人和她还是般配的。她这个人贪婪又清高,总希望男人都
在她外围,随时为她服务。哼,漂亮女生一辈子都改不了风流病。俺与其催问x 大
人啥时出去玩,还不如直接找z 。再不出去,整个暑假就OVER了。x 大人如果晒黑
一点,可能会更性感。x 自得让女人惭愧,他真的该去热带海边晒上半个月。电一
电z 先,如果能去海边游泳,就比漂流更爽了。”
一切都在蠢蠢欲动。好比正在酝酿一场暴动或者革命,原碧是首领,人们围在
她的身边,欢呼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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