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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博客的点击率越来越高,居然被网站推上首页“每周一星”栏目,知道“现
代金莲”的人更多了。她不得不重新编排了一下从前的日记,将版面调制得艺术精
美,使它更具观赏价值。原碧认识了不少“朋友”,并且和他们在网上聊得相当快
乐。他们不知道她是谁,她可以毫无顾忌,从前羞于启齿的话以及谨慎的话题,通
过手指头十分流畅地敲打出来——她对谁都不用负责,像无政府主义者那样放浪逍
遥——直到某一天,原碧发现自己变了。
事情是这样的,那一天,她在餐桌上讲起了性癖习的段子,自己还哈哈大笑,
她在大笑时第一次解放了自己的嘴巴( 是敞开的) 和双手( 不再捂嘴) ,样子自信
自然,仿佛她从来就是这样。朋友们也对此感到惊讶。然后有人说原碧头发该剪了,
她就说不剪。
要蓄起来。大家便怀疑她经历或正经历某种不平常的感情。原碧只是笑,她为
自己有一个幸福的秘密而幸福。前些天博客上有一位叫Q 的人留言,说他是个画家,
问她是否在长沙,如果不在也没有关系,总之他非常希望联系上她,请她当他的足
部模特,她完美的双足,正是他作为一个绘画者梦寐以求的。
他留下了他的邮箱地址,希望邮件联系,具体商谈。
原碧还在考虑,是否回到现实,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公开自己的身份,但心里面
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没几天,画家Q 又跟进一个留言,再次表示了他诚恳急迫的心
情。她给他回了一封信,请允许她稍做考虑。
于是他在她的邮箱里留下了电话,给了许多让她对他信任的话。他理解一个女
孩子的顾虑,他尽一切证明他是一个诚实的人,并非社会上的混蛋。
他们去的是西海。谢不周对西海的熟悉不亚于长沙,他曾在此将一个死楼盘搞
活,将一个活楼盘搞火,足足风流了两年时间。城市的景观和路线不在话下,娱乐
消遣方面更不待说。他在西海找到一个有车的朋友,带旨邑和原碧在市区转了一天,
将几个传说中的风景点跑了一遍。那开车的男人和谢不周十分默契,看得出来是,
二人早就狼狈为奸。谢不周暗示那男人让原碧玩开心就够了,休要打旨邑的主意。
那人瘦高,笑起来脸特长,是某地产公司的总经理,姓马,她们叫他马总。车在西
海大道行驶,前往一个海滨山景。原碧坐在前排和马总说话,后排两人偷笑。对于
旨邑来说,她希望看到马总把原碧征服,她很想知道原碧倾心于男人的样子。谢不
周比旨邑更希望看到前排结下好果子,这样的话,旨邑肯定会受到某些影响,将她
对他的爱意激发出来,这个假期就其乐融融了。
旨邑开始还担心原碧会木讷寡言,结果她在前面笑话一个接一个,荤的素的,
把马总乐得嘴合不拢。原碧的变化让旨邑暗白吃惊,这才注意到原碧的头发过了
“警戒线”,变长了,突然有了几分妩媚。
旨邑几乎是惊慌地去看她的脚,但是因为她坐在原碧后座,而后者屈着膝盖,
她根本看不见。她努力回忆,也记不清原碧穿的什么鞋子,车到一片树林,大家下
车的时候,她才看见,原碧穿的是运动鞋,还有牛仔裤罩着。她松了一口气,但一
想到明天将在梅沙游泳,她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几乎后悔这么愚蠢地选择到西海
来,往远点说,后悔把原碧带到自己的朋友圈来。
其间水荆秋打来电话,问及在西海玩得如何,带防晒油没有,叮嘱她玩得别太
野,小心中暑。旨邑将景色描述了一番,说正在浅海,海水有点浊,天倒是很蓝,
海鸥也飞得很低,她想如果和他来住上几天,她会比那些鸟还幸福。她感到越来越
依恋他,他也是。她不想婚姻了,但仍想有个她和他的孩子,越爱他,她便越需要
一个孩子,很强烈。他仍是苦笑。她想得到他苦笑的样子,像一个犯了大错的孩子。
于是她便不忍心在这个问题上折磨他,实际上她也并没有设想过有孩子以后的生活。
她只是有这个念头而已。
他们在海边照相。数码相机是原碧的。马总拍完检查效果时,无意问发现了原
碧自拍的脚( 原碧忘了删除还是故意保存,不得而知) ,马总对此反应平淡,只是
说一句:“这双脚长得不错。”谢不周说,马总马屁比照片拍得好,原碧姑娘脚还
在鞋里头,怎么看得见? 马总又举起相机,要谢不周跟旨邑合影,嚷着靠近点,表
现亲热点,别像闹别扭的小两口。谢不周就骂了马总一句粗话,说咱们要亲热回家
上炕亲热,不习惯在外人前头搂搂抱抱。话虽这么说着,他还是靠近旨邑,见她对
着镜头表情投入,问她愿不愿意揽他的小腰。旨邑便搭过去一只手,感觉到他腰杆
结实,应该是常练仰卧起坐,又或者是把女人当运动工具了。
海风吹,夕阳垂,几个人拖着斜影,在海边逗留。
马总悄悄问原碧,那双脚是你的吗? 原碧点头。马总不信,要眼见为实。完了
又纠正,说买房的人都注重看实景,光看宣传图片心里头不踏实。原碧说明天游泳
就可以看到了。马总说明天的事明天说,今天晚上请她去足浴,就他和她。原碧说
不行,集体活动,不能开小差。马总颇为失望,那双小脚让他心动,但他还是放弃
了集体洗脚的想法。马总非常清楚谢不周的口味,他恋足,显然他不知道原碧有双
小脚,看样子他在错过它们。
谢不周和旨邑落在后面,看他们低声交谈的暖昧样子,旨邑觉得晚上原碧就要
倒在马总的怀里了。
“走慢点。”谢不周拉了一下旨邑的手,并没有马上放开,直到她面对他,
“你真的对老夫没有一点感觉,老夫永远只是个嫖客? ”谢不周说得很慢,干净,
仿佛担心发音错误。旨邑最怕这种时刻,一个爱讲粗口的男人,突然像个老教授,
让她认真不得,也游戏不得。她采取游离其间的方式答道:“喜欢你有什么用? 你
会和我结婚么? ”谢不周一惯的口吻匕来了,“真JB势利,开口就谈结婚,结婚真
不是件好事,老夫这不是前车之鉴么! 像你这样的女人,结婚可惜了,那是慢性自
杀。”旨邑假装生气,“凭什么你自己结两次婚,别人想结一次你都要阻挠? ”
“正因为结了两次,下了地狱探得真理,结成现在的经验果子,白送给你你都
不愿张嘴,老夫笑掉大老二的时候多,今天是气断大老二了。女人谈恋爱太实际太
功利了。”
“你是个风流债主,吕霜那里一屁股债,史今这边也扯不清,如果我再搅进来,
你只有疯掉了。我是喜欢你,你说明天结婚,我立刻答应。”
“将老夫的军,明知道老夫处境险恶。你这女人,老夫知道你不是省油的灯。”
“谢不周,行了,男女关系容易反目成仇,不如兄弟相称更长久。”
“和自己喜欢的女人兄弟相称,岂不是嘲笑老夫无能? ”
梅沙岛在西海的东部,离西海市区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几年前还没修海梅高速
的时候,走靠海的盘山路,要绕三四个小时,一路上总有人盘得受不了,下车对着
大海呕吐。崖下边海浪拍石,开出白花。
海水远近颜色不同。大油轮或者老渔船各行其道。
海尽头,天尽头,海天相接,颜色千变万化,景色的确希罕。高速公路没有盘
山的险,同样也没有盘山的景,一路平淡。车里播放邓丽君的歌。旨邑听得腻烦,
心想男人怎么都一个口味。她歪着头,几乎睡着了。睁开眼时,她看到梅沙岛绵长
的海岸线,白色沙滩以及热带树林。
他们停下车,在沙滩上支起阳伞,铺上野餐布,拿出水以及啤酒零食。马总对
原碧关照细心,谢不周不知道他另有盘算。原碧已经换上牛裤短裤,脱了运动鞋,
光着脚丫,沙子覆没了她的脚背。她往野餐布上一坐,伸直腿,抖落脚上的沙。谢
不周和马总同时看见了她的脚,只是前者表现淡定,后者表情夸张,但是不用怀疑,
两个男人心里狂蜂乱舞。马总提出立马下海,他大学时候拿过游泳冠军。原碧认为
游一圈再休息也不错,她朝谢不周一笑,后者站了起来。旨邑说太晒了,你们去游,
我看东西。四周空无一人,只隐约看到远处旅游区蚂蚁似的人影。
旨邑看着他们走向大海的背影,慢慢融入波光潋滟之中,她感到这次出行有点
别扭。原碧的言行举止,让旨邑感到她对她有股蓄积已久的敌意。尤其是她亮出自
己的小脚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得意,让旨邑既嫉妒,又不屑。她故意不下海,满足
她被两个男人争夺的虚荣。她眯着眼睛,看见三颗黑色的人头浮在海面。她已经分
不出谁是谁。她也不在乎谁是谁。她喜欢就剩自己,在空旷的海边和天空下,莫名
其妙地忧伤。这一刻,她感到舒服、自由、解脱。
她最近时常感到自己内心充满邪恶,魔鬼在霸占她的心。她设想某一天,水荆
秋突然怀着悲痛告诉她,梅卡玛死了,因为绝症,或者是车祸,飞机失事。趁梅卡
玛出差,请杀手将她解决掉,毁尸灭迹。
黑道打手出面威逼梅卡玛和水荆秋离婚,不然在她脸蛋刻上“贱人”,就像《
红字》里的海丝特·白兰。
总之,电影、小说里常用的方法她都想到了。她常常在夜里感到梅卡玛不过如
只蚂蚁,她用食指和拇指就轻松地把她废了。一种力量不断地牵引她。她嘲笑一个
人成为另一个人的障碍。
此刻,在大海面前,她感到灵魂送给自己理性的礼品:忧伤、静寂、安宁。她
对大海发誓,她爱水荆秋,愿意为他做出任何牺牲。
她看到海里的三个人头变换了位置,然后有个人头往海中间飘。或许是视线错
觉,她感到剩下的两个人头重叠成一个,像在接吻,片刻之后又错开了。海面金光
闪闪,散发出温暖华贵绚丽的气氛,那一片温和的海水,像蛋糕般淌着奶油的香味。
旨邑饿了,咬了一口蛋黄派。远处那个人头已经飘到更深的蓝色当中,停在那里,
向他们挥手,像是在叫另外的人游过去。近处的两个人头游开一会又重叠了,其中
一个沉下去,旨邑听到原碧一声兴奋的尖叫,她想一定是沉下去的那个人在摸原碧
的小脚,原碧故意叫给她听,她叫起来有股放荡的潜力。
旨邑不再看那三个渺小的黑点,她感到大海有股坟墓的味道,就像她走进广州
的西汉南越王墓,那块像岗山腹心深处二十米深的地方,她听到千年亡魂的喘息。
她浑身发冷,心里奢想拥有那个绝品角形玉杯,头碰在红砂岩上,回去后竟病了一
周,于是相信对于有些东西,念头不纯就是不敬。
她重新看他们。他们玩得很好。远处那个人头喊了一声,竞赛似的快速回游,
而近处的两个人转身往岸边移动( 他们一直停留在齐脖子深的水里) 。
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旨邑站起来,往海边走,由于坐得太久,腿部发麻。
这时候她听到一声惨叫,远处那颗头沉了下去,双手扑腾,手消失的时候,水
面一团红色。
她听见自己的心咯噔一下,迅速跑过去——她首先想到谢不周。近处的两个人
气喘吁吁跑到浅滩,当她看清是谢不周和原碧时,稍微松口气。他们俩回头看后面,
旨邑看到的那团红色也消失了,海面仍是金光闪闪,散发出温暖华贵绚丽的气氛。
他们带着错愕的表情看了一阵,马总的头始终没有浮现。
原碧在太阳底下浑身发抖,谢不周脸色苍白,半拥住她。旨邑站在他们几步开
外,他们在血腥味的海风中站了很久。
不远处一块不太起眼的警告牌上写着:小心鲨鱼。
整个下午,他们仨像犯罪嫌疑似的被警察局盘问,录口供,做保证,按手印,
然后接受媒体的采访。
天黑前他们恢复自由,三人沉默不语,谢不周与原碧各自因马总的悲剧而做深
刻的内心反省。
惟有旨邑,被一种令她陌生的情绪控制,一句话都没说,仿佛也沉陷在对于死
者的悲悼里。,实际上,在她看到近处的两个人头重叠时,她立即判断谢不周和原
碧勾搭上了,那一刻,对原碧的嫉妒像一只在鼠洞边窥视很久的猫,猛地跳出来,
扑向猎物。而当她确实看见谢不周的手搭在原碧的肩上,他们肌肤相触的那一点面
积正好烙在她的心上,她感觉有丝灼痛,同时深感不安和羞耻——她竟然会吃原碧
的醋,竟然会对嫖客模样的谢不周涌起妒火——他无论如何比不上她的知识分子水
荆秋。她心里头甚至涌起粗鄙的话,告诉自己谢不周并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她讨厌
满口粗话的男人,他不到四十岁,至少已经搞过五百个女人;至于原碧,她打内心
眼里就没有欣赏过她,她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现在,嫉妒在唤醒她什么。
接下来的行程取消,撤返长沙,大家仍是惊魂未定,各自回窝,有怀抱的找怀
抱依,有肩膀的找肩膀靠,无依无靠的,就只好搂着自己安静地过几天,仔细劝导
自己:人终有一死,死在哪里,都将死在夜里。
谢不周的头痛病比往日更为严重,在史今的怀里足足疗养了一周( 他感到对她
有种前所未有的需要) ,出“疗养院”后恢复正常社交,将挣得的第一笔费用( 约
五万块) 留给了马总的老婆孩子。史今表示幸亏游向深海的不是谢不周,如果失去
他,她这辈子都将暗无天日。
谢不周的父亲打来电话,说他母亲神智清醒,要见他。谢不周立刻起程,回到
家看到父亲又见苍老,照例一阵勃然大怒,对尚在精神病院的母亲骂不绝口。父亲
终生只有母亲这一个女人,无论她是疯了,还是跑了,只要她记得回来,父亲都宽
容相待。不知道父亲哪根筋坏了,母亲到底有什么值得他这样去对待,她从不在乎
他,只是将他不断地折磨。父亲说当年母亲爱上一个唱戏的小生,遭到她家里的强
烈反对,他们看上父亲是个年轻的知识分子。谢不周明白,母亲从来没有爱过父亲。
和谢不周一道去精神病院前,父亲告诉他,他从学校退休后,要么把母亲接回
来,雇一个保姆照顾她,要么他和母亲一起住到精神病院去,他说:“她一个人,
太孤独了。”
谢不周没说话。他希望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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