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他将她捞起来,平放在床,盖好被子。过了一会,说道:“其实你很勇敢,也
很结实。你知道你无法给你的孩子未来。所以现在,你要坚强,要走好自己的路。
慢慢忘记这些。等你恢复了,我们去走遍西藏,想走多久便走多久。”
“史今怎么办? ”她时刻警醒,总是戳穿他的好意。
“有的女人像道德,总是小心翼翼,胆战心惊。
你从来不属于此类。告诉你吧,史今有她的独立空间,有做不完的期货、证券
分析,我和她互不依赖。
我最担心的是你,你像个孩子,不会照顾自己,爱和自己过不去。你让我着急,
心痛。你什么时候让我放心了,我也就不在你的视线里转了。”她逼他说出这些话。
“头痛吗? 对不起。”她撑坐起来,头晕目眩。
她示意他将头靠在被子上( 被子下面是她的大腿) ,她给他按摩。
他眉头紧皱,说他不接受病人的服务。她将他扳倒,让他仰面躺好,才发现不
知从哪里开始,仿佛面对一片广袤的土地。他抬手在她的脑袋上按了几下,以做示
范。她学会了,仍然不知如何下手。这时候,她变成道德一样的女人,小心翼翼,
胆战心惊。
她从没摸过他的脸,从未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耕耘、播种和收获。她看着这张
双眼紧闭,眉头紧皱的脸。
他半睁眼,见她双手悬在空中,说道:“你是不是想掐死我? ”她的手便落下
去,轻轻地掐住他的脖子,然后很自然地移到他的头部,按照他示范的那样揉按。
她摸到他的发质,他的额头,触到他头骨的坚硬与肌肤的温度。恍惚觉得他属于她。
这片刻她忘了孩子,忘了怨恨,忘了所有的灾难,她的全部爱意与怜惜都倾注于眼
前这张脸上。她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手指不堪重负,手掌落上肌肤,
不能动弹。他的手伸上来,压住她的手,她的手便完全贴在他的脸上。仿佛夜鸟钻
进了树心,躲在浓密的枝叶底下。一切都静止不动。所有流浪的,都有了归宿。夜
变得毫无负担。
“痛得厉害吗? ”她问。她必须说话。一只夜鸟的熟睡是危险的。她必须说话。
一只夜鸟不可能带着流血的伤口向温情妥协。
他打开眼睛。仿如黑夜的两道强光射向她的脸庞。她赶紧偏过头去。强光擦过
她尖巧的下颏。
他坐起来,似乎有点晕头转向,又倒了下去,感到视线模糊。
水荆秋没有任何消息。他在她的感觉中成了一个谜。她看不见他痛苦的样子,
甚至记不清他的五官,他在她的想象中总是獐头鼠目,形容猥琐。也许他正在为一
个远方的女人,一个女人即将隆起的肚子焦头烂额。他所怀的秘密就像胎儿,随着
日子的增长而变得越来越重。
旨邑发现,精神折磨不能毁坏他的现状,不能影响他幸福的家庭生活,甚至这
根本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是他生活当巾一个小插曲,小惊吓,小刺激。她仍然想有
所作为。夜晚,她设想了各种报复的细节安排,包括水荆秋的结局,自己的后果。
仇恨覆盖了其他所有的情感。白天,她又推翻了夜里的设想,陷入矛盾之中。她每
日面壁发呆,机械吃药,不上街,不会友,不去德玉阁,谢不周来看她就像探监,
提许多好吃的,说许多积极的话,问她的饮食与身体。他在的时候,她似乎比较快
乐,淡看了近在眼前的往事( 她不想惹他头痛) ,步人生活正轨。
谢不周努力使她快乐,到处为她淘古旧书籍、古玩,以及适合她佩戴的叮哨饰
品。有一次,他在古玩市场淘到一只玉猪( 与旨邑送他的那不同) :乳白色,卷体
猪形,只用圆雕手法刻出猪头、身形、大耳和大嘴,浮雕手法刻出眼和鼻的形状,
身上有阴线花纹,背影有一道凹槽,由头顶通至尾部。谢不周戏说虽然丑得模糊,
但似乎还配得上旨邑那只青色玉猪。
旨邑拿过玉猪,猪的卷体与笨胖憨态只让她想到胎儿,胎儿在母体中,正是这
种卷体姿势。她暗自疼痛不言。谢不周见状,故意说玉猪非和田玉,也不是商代晚
期的东西,雕刻手法仿得差劲,意思不大。他拿过玉猪,不愿让旨邑联想起胎儿。
旨邑说别把人想得太脆弱,玉猪于她,未尝不是一种慰藉( 仿佛说谢不周便是那只
玉猪) 。
梅卡玛的电话已经背得烂熟。对于是否联络梅卡玛,旨邑反复斟酌。她不怕梅
卡玛剽悍凶猛,只怕她柔弱善良、知书达礼。
旨邑认为,她其实是可以与梅卡玛做朋友的,她们完全可以敞开心扉,促膝畅
谈,相互交流女人经,谈谈各自对水荆秋的感受,以及和他在一起的细节,这有助
于那做妻子的更深地了解丈夫,那当情人的更真地了解情人。女人是女人的同类,
同是感情受害者,女人有没有必要相互仇视,忽略共同的敌人——那个欺瞒有术的
男人——女人从不把男人看作敌人,即便是,也是亲爱的敌人。女人的敌人是女人。
旨邑又非常清醒地认识这一点。
旨邑不恨梅卡玛了,内心生出与梅卡玛姐妹情深的美好愿望来。设想她们彼此
情投意合,会有愉快的聊天,迫不及待的见面,她甚至想到与梅卡玛一起分享秘密,
独将水荆秋蒙在鼓里。这时候,她对梅卡玛几乎充满向往与热爱,仿佛梅卡玛是她
多年的挚友,她期待一诉衷肠。似乎能否与水荆秋善始善终( 不以仇恨为结果) ,
完全取决于梅卡玛。
这个秋天的午后,旨邑睡觉醒来,平静地拨通了梅卡玛的电话。
“你好,是哪位? ”梅卡玛的声音虚弱且苍老、空灵,仿佛住在山洞里。
“我……我是水荆秋的……女人。”旨邑没有想好自己的身份,一时不知如何
表达。短暂尴尬后,她几乎是胆怯选择了“女人”这个词。
“什么? ……”梅卡玛说,接着喊道:“儿子呀,先别弄了,等爸爸回来教你
装,啊? ”
“我是水荆秋的爱人! ”旨邑怒了,语气硬了。
“爱人? 噢,哪个爱人? ”梅卡玛心平气和。
“我……在长沙。我觉得你有权知道这件事。”
旨邑以为梅卡玛听到“爱人”之类的词会尖叫起来。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
“旨邑……”
“纸衣? ……儿子啊,别捣腾了,妈妈听不清了。来,用妈妈手机给爸爸打电
话,叫他买把葱回来,晚上给你烙葱油饼吃。什么,要吃妈妈做的? 妈妈做的可没
爸爸做的好吃……哎,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梅卡玛对儿子喊完,仿佛健忘的老
人,拉着旨邑的手家长里短。
“我怀了他的孩子,两个孩子。我要生下来。
他们都会姓水。”旨邑满腹受辱怨怒,几乎要随手掐断电话。
“噢,你要给谁生孩子? ”梅卡玛顾左右而言其他,“……爸爸已经在菜市场
了呀……再叫爸爸买包胡椒粉,要不羊肉汤就太膻了……没错,爸爸是说今晚带你
看《汽车总动员》……好好好,妈妈也去。
宝贝。”梅卡玛平静地跟儿子唠叨着,似乎忽然想起来似的,“你说要生孩子
?”
“我是水荆秋的情人! ”旨邑几乎要喊了起来。
“又是一个傻姑娘,我说你什么好呢? ”梅卡玛说,“干什么偷人的勾当都可
以,但是千万不要怀孕,一怀孕,人就毁了。”
“水荆秋是一个无耻的人……”旨邑说。
“男人嘛,难免拈花惹草的……”梅卡玛娓娓道来,“家外彩旗飘飘,家里红
旗不倒。你也不是第一个了……你们这些女孩子啊,也太不知道珍惜自己了……”
旨邑忍无可忍,啪的撂了电话,呼哧喘气,眼泪哗哗直淌。她这才发现,当她
赤手空拳友好会谈时,梅卡玛绵里藏针,荷枪实弹,弹无虚发。旨邑控制身体的颤
栗,一会儿又责怪自己,睡了别人的丈夫,同情起他无辜的梅卡玛来。然而她又转
而恨自己,她根本不是梅卡玛的对手,尤其在这种对垒中,她完全没有经验应对。
旨邑沉浸在与梅卡玛的斗争气氛里,没想到消失已久的水荆秋忽然来电。看到
来电显示,眼泪迅速盈眶。如果孩子还在,她会扑向救命稻草般接这个电话。孩子
罹难。恶人的孩子,下了地狱。他们痛苦的哭喊,就是恶人们在人间寻欢作乐的声
响。
她不敢接。她知道这个电话必定与梅卡玛有关。他躲了这么久,他躲得住,一
定是狗吃了他的心。他肯定要伤她。他还能怎么伤哟,这辈子不会有更大的伤害。
第二遍铃响,她咽下眼泪,接了,水荆秋当头棒喝:“你太愚蠢了! 你怎么能给她
打电话,怎么能蠢到这个地步? 你让我怎么说你啊? 你把一切都搞砸了,全没希望
了! ”
旨邑明白,水荆秋恼羞成怒,无非是因为家庭风波,手忙脚乱。但听他谈到
“希望”,里头似有文章,心里着急,沉住气说道:“你躲得无影无踪,什么时候
给了我希望? 我找不到你,我只有找她。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你能躲一辈子吗? 有
什么希望,你在为我努力吗? 你不当恶人了吗? ”
“你做得过分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这些天我经历的事情,我不想说,说
也无用。你不知道我的情况,现在我已经毫无办法。”水荆秋说。
“你说说看,你经历了什么? 呕吐? 恶心? 整夜痛哭? 你怀着一双被父亲遗弃
的孩子? 面临终身不育的灾难? 饱受屈辱与折磨? ”
“你尽可以把我想得差劲。我也不想表白。你生你的孩子,我也不阻止你。就
这样。”
“你是等我死吧。我死了,你继续去打捞你的国际声誉,风光之余,偶尔人性
一下,想想我们的这段小插曲,掉几滴鳄鱼泪,也算祭洒亡魂。但你放心,我和孩
子会活得让你看见。”对于水荆秋这种欲盖弥彰的做法,旨邑只有恼怒。
水荆秋挂线关机,沉入湖底。
湖面平静,波澜不兴。他又躲了,像鸵鸟将头埋进沙堆。水荆秋该死的“表白”
令旨邑倍感困扰。
他为何不表白,以坦诚与仁慈,平息她心头之恨? 他为何宁可她恨,宁可她误
解,宁可背上恶人的罪名? 阿喀琉斯近段显得忧郁,不闹不叫,勉强吃两口,就卧
地不动。毛色变得粗糙黯淡,身体瘦弱。送去宠物医院,医生说它没病,勉强打了
一针营养剂,没见阿喀琉斯好转。它眼里是牢固的绝望,比我们人类的绝望更令人
揪心。旨邑被它的眼神震住:没有爱情,没有灾难,是什么使一条狗走上绝望? 旨
邑感到,是阿喀琉斯自己在放弃生命。难道它闻到屋子里的死亡气息,难道它知道
她屠杀了孩子? 难道它在对她失望,连狗命都救的主人,却杀死了自己的一双孩子
?阿喀琉斯是不是一条狗?她摸着它的头,阿喀琉斯想摇尾回应,但力不从心,尾巴
死了一样,拖在地上,连平时最爱的排骨也懒得一嗅。
有人按响了门铃。门外立着一个短发女子,职业女性的着装,面容洁净而又憔
悴。旨邑一惊,以为是梅卡玛( 暗叹她竞如此年轻) ,那女子却说,她是史今。旨
邑心里立刻有股不祥之感。谢不周两天没来,也无电话监督她的饮食与服药情况,
他从未间断把从医书里看到的滋补以及调养方法转教给她,她猜想他出了什么事,
心里迅速问他怎么了,人只是立着不动,满目惊诧。史今与她也似两相熟悉,站在
门外,幽幽说道:“他住院了,深度昏迷,难得清醒片刻,一定要见你。”旨邑听
了,顿觉两腿发软,无法站立。史今扶了她一把。旨邑呼吸受阻,气喘不休,一阵
急促地咳嗽。
史今开车,率先打破沉默,“他头部的毛病很早就检查出来了,不能手术,只
能等待观察。没想到,病情突然恶化。已经晚期了。”
听史今冷静沉着地说出噩耗,旨邑心在焚烧,化为灰烬,满街飞散。她从没想
过谢不周会死。自电闪雷鸣的瞬间之后,她完全倒下了,是他用他的力量撑起了她,
打造了她,无论粗的骨骼,细的筋脉,还有血液。他是她的墙,她贴着他得以攀爬
生长,伸向阳光。他走了,她不知何以立,何以爬,更不知何以面对他的空缺。她
对他的依赖已深入肌体,根本不用去想那是不是爱情。她不相信谢不周会死,死是
个荒诞的说法。他只是头疼得厉害。
她忍不住看史今的手,这双长期给谢不周按摩的小手,坚定地握着方向盘,手
指修长,指甲剪得很浅,没涂指甲油。如果这双小手能再次使谢不周停止头痛,旨
邑同样会爱上它们。怀着感恩之心,不嫉妒,不仇视,不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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