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觉得爱和被爱都很可笑。恋人间的卿卿我我,完全是一
场秀。我可以相信爱情,但无法信任婚姻。我完全能看见和你结婚后的景况,你如
何与别的女人偷情,又如何对我撒谎掩饰。我能看见你疲于应付,却又乐此不疲。
我所认识的有家室的男人,莫不如此。我不想以好坏来评价这种现象,评价人。说
实话,我喜欢的,仅仅是诞生恋爱的感觉,它是唯一纯洁与美好的。如果更深地进
入爱情,只会看到腐烂、毁灭、伤害,只会百无聊赖。前不久,一个年轻的朋友死
于脑癌,远离了一切虚妄。”
“依你的观点,那生命有何意义? 旨邑,每个人心中部有虚无,但不能因此放
弃一切。”
“生命本来就没有意义。生命只是一场感官体验。只是让你了解眼睛、鼻子、
耳朵以及生殖器等等身体各种器官的功能作用。就像子宫,惟有在欢乐与灾难的时
候,它才体现它的存在。你觉得生命有意义,那是因为你不曾站立远方,眺望此时
此刻。”
“旨邑,山川草木皆无常。我会更加珍惜你。
也许你需要时间,我会慢慢等你。”秦半两对说这番话的旨邑感到陌生。他擦
拭斑驳的双手,脸色比蓝色的油彩更显忧伤。
旨邑摇摇头,说道:“半两,我们已经失去沟通的可能,无法彼此理解。我明
白,诸行无常。我不需要时间。对我来说,时间太多,多得就像漫山遍野的野菊花。
你为什么不画它们呢,那些白色的,自由的精灵。”
秦半两困惑地看着她,他的确感到有无形的障碍物横在他们之间。
她在秦半两不解的目光中转身。
“旨邑,我想你能去看我的画展。”秦半两在她身后说道。
“有什么意义? ”她反诘。
她带着自己的影子离开。门外秋风。云急。日淡。有什么意义? 人类把对欲望
的追逐称作爱情,这是人类的卑鄙。人类奉守一夫一妻制,感情早如西瓜破裂,苍
蝇飞舞,地下延淌婚姻的血。人们掩藏西瓜的裂隙,酷日下饥渴如焚。
旨邑上了岳麓山。再次打量周围的一切。天是空的,无云,无色,无悲欢。从
腹中孩子的死开始,到谢不周的死结束,旨邑的世界完成了它的巨大改变。
整个长沙黯淡失色。
阿喀琉斯眼里的绝望消失了,因为它也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它几乎是饿死的,
无法证明它非绝食而亡。人类对狗的思想了解太少,就像水荆秋那潜藏的欲念,永
不为旨邑所知。她不打算盘根问底,正如埋掉阿喀琉斯一样,埋掉水荆秋的思想的
尸体,让它们在地底里腐烂生蛆。说到底,他和他的思想并不重要,她不想记住他,
就像梦里面容模糊的人,梦醒就丢了。
谢不周的骨灰撒在岳麓山。它们已经浸入泥土,渗透山魂。
此时,旨邑听到岳麓山的喃喃自语,冷风跑过,未落的树叶发出爽朗的笑声。
她感到谢不周无处不在。她想,他放下了尘世的包袱,自由了,正如那鸟雀跳跃欢
喜,山风伶俐。
旨邑在山中呆了很久,想到了所有人。秦半两的爱并不执著,在她撒谎失去子
宫后,他出于道义,十分犹疑地抱住她,说他是真的。他并无勇气锲而不舍,借补
充画展作品之由,思考与守夺。秦半两对待旨邑和原碧的态度完全一致,他因为旨
邑离开原碧,因为犹豫而离开旨邑。
旨邑往山下走。小径幽雅。石板路光泽黝黑。
她想到稻笫,稻第说要来长沙工作,照顾她的生活。
旨邑的心在刹那间闪烁耀眼的光华。从未有男人对她这样说过,也从未有男人
为了她而奔向她的城市。
旨邑为之心动。然而,稻第是个姑娘,暖人的姑娘。
原碧如约在岳麓书院门口等。旨邑看时间差不多,不再消磨,径直前往岳麓书
院。
原碧静坐台阶,背后一廊柱,上刻“惟楚有材”。
她新剪了头发,精短、漆黑,上身米色紧衣,下身浅蓝肥裤,两眼苍茫。旨邑
到她身后,她也不回头,说道:“说实话,谢不周那方面挺强,我就惦记他那个。”
旨邑在台阶另一头坐下,黑色短装皮夹克,灰白牛仔裤,黑靴长至膝盖,头发
几乎及地。身后廊柱上刻有“于斯为盛”。旨邑眼望前方翠树掩映间,青瓦飞檐,
雕梁画栋,只说道:“岳麓书院太冷清了。”
原碧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说:“是你心里冷清吧。自我看到它那天起,
没什么两样。你和谢不周到底什么关系? ”旨邑一笑,“原碧,咱们虽然同窗几年,
但并不真正了解。说是好友,更像敌人。
彼此想靠近的时候,都会像刺猬一样张开满身利刺。”
原碧听了这话,略有感动,但并不急于检讨自己,只听旨邑继续往下说道:
“作为朋友我们极少坦诚以待。我承认我有虚荣好胜的时候,甚至会虚伪。
在我相继失去了很多珍贵的东西之后,我会珍惜我仅有的,包括你。”
“我又不是你的男人,有什么需要珍惜的。”原碧干笑。
旨邑说:“我觉得自己很糟糕,但不想继续糟糕下去。谢不周说过,人要成为
海。”
原碧装不下去,颇为动容地说道:“不是这样。
你一直很优秀。老实说,我羡慕你的生活方式,羡慕你拥有的,也嫉妒你。我
太狭隘了。”
旨邑摇摇头,“把我的人生换给你,你不一定会要。我已经死了一回。”旨邑
将自己与水荆秋怀孕遭弃,如何服药杀死一双胎儿,如何从灾难中偷生,以及灾难
后重拾生活信念,如何向秦半两撒谎等等,原原本本说将出来,原碧听得目瞪口呆。
“你好不愚蠢,为什么不把孩子生下来? 早说给我听,我决不会让你那么做!
你还是读书时的德性:貌似聪明! 你做了多么遗憾的事情! ”
“原碧,我是貌似聪明。过往的都一笔勾销吧,记点快乐的账。你问我与谢不
周什么关系,可以告诉你,是生与死的关系。”旨邑起身,环顾四周,她感到周遭
空气芬芳,能嗅到野菊花的味道。她想,春天来时,谢不周的骨灰一定会变成无数
的白色野菊花,某一天,当她的骨灰撒在岳麓山上,也将变成无数的白色野菊花,
他们一起开放,竞相怒放在对方的坟头,再也不必为谁去谁的坟头种栽白色野菊花
而费心伤神。
婚外恋已被婚姻所腐蚀。旨邑在整理“德玉阁”时,脑海里蹦出这种想法。孤
身打扫历经烽火的战场,不作依恋,亦无爱无怨,将剩余的古玩、玉器、首饰和零
碎的赝品打包,无需清扫落尘,一口价沽给了同行。水荆秋送的物什、书籍,原本
懒为收藏,现也一并收拢了,摘下“德玉阁”的牌匾,一起搁置书房。对人对己已
无怜悯,只等早日起程,去西藏,去山穷水尽之处,去世界之外的任何地方。
无论如何,她还想见水荆秋一面。自从她怀孕后,他就成了一个神秘的男人。
她肯定他会来,那时候,他的精神面貌,言行打扮,定然独具匠心,也许别有风味。
她给他发去一个信息,意思是她已经考虑清楚,不为难他了,请他陪她去医院手术。
四个小时之后,她接到他的电话,声音颤栗,称她是伟大的女性,是他的恩人,是
他心中美丽的爱人,他将在一周内忙完手上的事情,尔后来长沙。
他的言语激起她内心强烈的反感。她以他的口吻说,他们只是胎儿,不是人,
堕胎算不得伟大,只是普通的行为。她其实可以不麻烦他,只是作为胎儿的父亲,
他到场,对胎儿应是一种安慰。
他鼓励她尽情挖苦讽刺他,渴望得到更多的刻薄与嘲讽,他绝对不发脾气,不
和她吵,不和她争,他是有罪之人,对她伤害巨大,永世愧疚,永世无法弥补。他
像个诗人一般,不惜使用夸张的排比,浓重地抒情。
她轻易地重新获得他的温情,而她已被这温情所中伤。
这一日,旨邑洗去疲惫,薄施脂粉,淡扫柳眉,涂了浅淡眼影,亮色唇膏,挑
出最鲜艳的衣服穿了,坐等水荆秋登门。家里也整理干净了,打点得祥和喜庆,花
草叶茎都经过擦洗,绿得精神。然而,她内心很难平静。一种与爱情无关的激动使
她思维活跃,与他会面的场景在脑海里交替变换。她感到水荆秋在激活她,他在击
败谢不周,情绪已然泥沙俱下地占领她,内心邪恶的力量在滋长,她无法忘却那一
双孩子,她必得还他颜色。
这一刻,她不信真有什么因果报应。越坏的恶人,在世上活得越轻松。如果说
水荆秋有什么报应,这报应应该由她来掌握,由她来选择方式,由她来决定时间,
由她来确定报应的程度。水荆秋好比食人鲨,不闻到血腥香味,绝不会游向她,如
今既已骗他入网,一定要痛快地击中他的要害。
下午四点,水荆秋到了。旨邑大吃一惊,水荆秋化妆的技术远甚于她,他的样
子极易让人相信,他背后有一位才华非凡的导演,和一位手艺高明的化妆师,为了
增强感染力,他们在细节上下足了功夫:但见水荆秋脚步无力,身体重心下垂;乱
发蓬松,似乎多日不曾梳理;胡子拉茬,恣意疯长;面容倦怠灰暗,最是那凄楚的
眼神,仿佛痛苦了一千年。
然而,旨邑发现,他胖了,他身上增加的肉,削弱了他这个人物的悲伤感染力,
导演们致命的疏忽将直接导致可能的不良结果,不过,倘使演员演技高超,也有弥
补疏漏的可能。于是,旨邑仔细捕捉水荆秋的神情,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某种程度
上,她已置身事外。
他进门颇不自在,紧张地扫视一圈,见屋子里并无异样,才放下手中的箱子,
转过身看着她。她知道,他在害怕,仿佛深入龙潭虎穴。他的害怕绝非表演。她的
鲜艳让他满腹狐疑。她则想,这就是我爱过的恶人? 置我于死地的男人? 瞧这七尺
男儿,这著名学者,这模范丈夫,这般瑟瑟,如此可怜,灰头土脸,孱弱不堪,教
人于心何忍? 此时,更因为他笨重、愚钝、迟缓,他身上的肉便加重了他的孱弱感,
像一位徒有其表的老人,满是岁月不饶人的无奈。
她想起以往他进门的样子,仿佛踩着快乐的弹簧,他们抱紧时仍会弹跳。
如果他的样子不是伪装,她将为自己给他造成的痛苦忏悔。但她已无法相信自
己的眼睛,因为她早已用心看清了他。她坚决不哭,扫了他的大箱子一眼,问道:
“带这么多东西? 要去哪里开会,顺道而来吧? ”他抱住她,屏息不动,先自撒泪,
“我对不起你。我让你受苦受罪。我不是东西。”
她想,这眼泪与台词属于他自己,还是由导演安排? 无论如何,还是具有极强
的感染力,她几乎在这一刹那全部原谅他了。她想说:“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让你受苦了,我们相爱,并非为了这样互相痛苦地折磨。”但她受尽委屈,
不愿轻易动情。从他刚进门的刹那,她与他四目相对,她便确认,她并没有错爱他。
“我……我完全脱不了身来看你……你无法想象我的情况……”他的手围上她
的腰,将她箍紧了,一只手慢慢地往她的屁股底下探寻。她的身体一颤,高原的那
一幕像一朵绚丽的烟花在她眼前绽放,她几乎要抱紧他嚎啕大哭。可是,烟花瞬即
归于寂灭,只有过去经受的绝望痛苦,残留夜空。夜使她清醒并凛冽。
“我知道,你要出国,会见国际同行,要建新房子,忙于打理世俗事务。你需
要精神与思想,你恶心使人向下的日常生活,你不屑一顾,比如意外怀孕事件,比
如女人的子宫。”她的心碎了一千次,此刻,心的碎片活跃起来,像千万个利锥,
扎向她,令她千疮百孔。她心里宽容了他,嘴上仍然锋利。
他原本将她抱得很紧( 以至于她胸前的玉猪硌疼了她) ,听了她这番言论,便
颓然放手,走远几步,摸出一支烟点燃,眼望窗外,满脸悲慨。
“怎么? 伤着你了? ”她笑起来,“伤了你的精神? 还是肉体? ”她手放胸前,
抓住谢不周送的玉猪,心头掠过白色的野菊花,想到他说的“人要成为海”。
他身体微躬,面色难堪,“你怎么解恨,就怎么说吧。”他垂下头,花白头发
落在旨邑的眼前。她无法继续讽刺他,面对他风吹即倒的单薄( 虽然他身高体壮) ,
她感到自己的温柔,第一次嗅到他油性头发的芬芳时诞生的幸福,此时又漫上心头。
她几乎要倒在他的怀里。然而,她把温柔藏起来,依旧微笑着说道:“中国人对抗
外侵时,要是像你和梅卡玛一样齐心就好了。真是一床被子不盖两种人。你们是值
得称颂的。我敬佩你们。”
“我……呃……无话可说。”水荆秋的忧伤比屋内的一切陈设真实,“以后…
…呃,我会让你知道的,现在我不想说。”
“我们还有以后吗? 你留有多大的谜底,要让我猜多久呢? 我现在猜吗? ”旨
邑问道。平静。平淡。平和。然而,她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尖锐的唿哨。她站在自
己一无所有的子宫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空旷与静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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