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在我无限失落的同时,我越是感觉到孤独,就越是想着从什么地方能够寻找出
一丝心灵的安慰来,可是,那种心灵的安慰又会来自于哪里呢,她,除了她,那还
会有谁呢?
于是,我就去找了她,去找我那仅有的一丝安慰,当我们面对面地坐在茶座的
餐桌时,她似乎是看出了我心中的忧伤,很奇怪,其实我并不想多说话,而只是想
感觉着身边有一个人陪伴的感觉,以不至于使自己总是陷入于那么寂寞和孤单,于
是,我们良久的沉默着,并没有谁先开口说话。
“有什么事吗,阿醒”,她终于忍不住地向我问道。
我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来喝了口茶水。
“有事你就说吧”,她以安慰的口气继续的追问道。
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以一种比较稳重而又怪异的眼神看着她,我想我是很信
任她的,她也是很乐意地去接受我的苦衷的,因为我所需要的就是来自于她所能够
给我带来的一丝心灵上的慰籍。
“我把小东交给了吴德”,我向她说出了我之所以为之如此苦闷的真正原因。
“为什么”?她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未知的疑惑。
我低垂下了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身前那张铺着塑料薄膜的光滑桌面。
“为了报复”,她说出了我无法说出口的那句话。
我没有作声,头依旧低垂着,以沉默的方式来默许着她所说的这句话的真实性。
“仅仅是为了报复”?她以她内心里的那个苏醒竟会做出这种事情而感到惊讶,
因为理想与现实的落差而感觉到有些莫大的失望。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表情中已有了些隐含着的羞愧。
“不,小东是他的儿子,那也该是他的义务”,我为自己的行径辩护着。
“难道你就没有丝毫的内疚”?,她对我质问似的说道。
“有,可那又怎么样”?我一副无可奈何的困惑样子。
她直直的看着我,表情中含着些蔑视,嘴角边也流露着轻微的讥讽的笑意。
看着她的神情,我有些畏缩了,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似的,我回避着她的
目光;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我似乎连自己都要承认了自己的这种卑劣的行为了,
而感到某种来自于良心上的不安了。
我看着玻璃橱窗外的世界,时而可见个行人走过街道,时而能见几辆小车急急
的驶过,我依靠着我视线的转移来逃避着这眼前的现实,我不敢正视着自己,也不
敢正视着我眼前的她,也不敢正视着我情感中的幼子,和那个已经离家出走了的我
曾经的妻子,还有他们的父母;总之,我不敢正视一切,以及所有善良的人们,我
就像是犯下了某种不可饶恕的罪恶,羞耻和愧疚的感觉始终萦绕于心,久久的挥之
不去。
我感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的按在了我的手背,并以一种几近完美的安慰性力量
握着我的手,就像是一个慈母在温存的安慰着自己受到了伤害的孩子,我为之感动
了,我的心颤动着,我将我无助的目光看向她,看着她那充满着宽容的动人微笑,
以及那张饱含着同情与无限怜悯的脸,饱含着无比坚定的鼓励,眼神是如此的温柔,
这一切在渐渐的抚慰着和滋润着我那脆弱的心灵,使我的愧疚和罪恶感顷刻间便化
作了丝丝的痛苦,我饱含着泪水,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我将我的额头埋进了她的
手心里,我不可抑制的在她的面前轻声的哭泣了起来。
所有一切积压着的痛苦一起如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宣泄了出来,而我眼前的这个
女人却为我无助的世界注入了新的内容,使我的整个世界焕发出了一种全新的活力,
使我的心灵得到了充实,我的灵魂强大了起来,生命也开始在渐渐的萌芽。
我终于找到了我所需要的安慰,那是一个女人无限宽大的胸怀,那是我那脆弱
和无助的灵魂得以栖息的港湾,是我整个的生命得以完善的所在,是我得以忏悔的
心灵圣殿。
“算了,阿醒,一切都重新开始吧”,如此温存和抚慰的话语如同在唤醒着我
的第二次生命,重新开始吧,死了的心,就让他死去吧,死后的复活将是新的生机,
新的生命,新的希望以及新的世界。
我接受了她所注入的力量,抬起了头来,感激而爱怜的看着她,看着这个无比
圣洁的女人,此时她的形象是如此的伟大,她就像是仁慈的上帝派来的一位天使,
拯救了我这个即将死去的脆弱而又渺小的人心。
我对着她微笑了,含着坚定与莫大的勇气,虽然还是张挂着泪水的脸,但已没
有了孩子般的无助气息,这温存不仅使我勇敢,使我充满着力量,使我背负起了人
世的一切苦难,还使我变得崇高了,变得优美了,我又得到了我自己,得到了一个
不同于以往的自己,一个全新的自己,一个即将重新开始一切的自己。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抛开了一切苦恼和负担,生活也变得轻松了起来,我已
经适应了自己一个人的生活,我去律师事务所找了名律师,托他办理好小东的落户
问题,只要这件事情一了,我便了无牵挂了,便可以真的重新开始了。
啊,多么美好的世界,多么美好的日子,我又开始呼吸起久违了的清新空气,
开始过起了那种充满着自由的平淡的日常生活,我的家,我的朋友们,我的亲人们,
我们的这座美丽的城市,我们这个幅员辽阔的美丽国家,我们的这个无限宽广的世
界,一切都久违了,我又重新回到了你们的怀抱,我是感到多么的喜悦,多么的充
实啊。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假期还没有完结,于是我又习惯性的睡了一个懒觉,
在我起床洗涑之后,当我穿起外衣正准备穿过客厅走向房门,去外面用一顿较晚的
早餐时,突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我走向茶几旁的电话,拿起了话筒。
“喂,你好,请问哪里”,我很有礼貌的向话筒的另一头问道。
“喂,您好,请问您是苏醒先生吗”?一个陌生而又有礼貌的声音向我询问道。
“是的,请问你是”,我有些疑惑的问道。
“哦,我是大明律师事务所的方剑林”,对方介绍自己道。
“是方律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礼貌的问道。
“是这样的,我想我们还是见面谈比较合适,您有时间吗”?他问我。
“那好,你就说个时间和地点吧”,我对他说道。
“十点,迪欧酒吧怎么样”?他问我。
“好的,待会见”,我说。
“待会见”,他说。
我挂断了电话,看了看手表,十点还差半个小时,如果不抓紧时间的话,可能
会赶不上的,于是,我便匆匆的下楼,快步地走出小区的大门,来到街边摊点,看
来坐下来吃早餐是来不及了,于是我便买了几个小包子,提在手中,一边吃着一边
站在马路的边缘拦车。
在我吃下第二个包子,拿起第三个包子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匀速的向这边驶来,
我将刚拿起的那个包子强行的塞入了口中,伸出手去拦车。
出租车在我的面前缓慢的停了下来,我走上前去快速的拉开车门,疾速的钻进
了车内,快速的拉上了车门,我想对司机说出我所要去的方位,这时才发觉自己的
口中尚含着一个包子,于是,我便咬下了一大口,剩下的另一大半我则拿在了手中。
“迪欧”,我含糊不清的对司机说道。
司机没有说话,脚踩油门,手动着方向盘,开始急速地向前驶去。
在出租车驶向目标的过程中,我将自己所买的包子已全部吃完,然后我便开始
欣赏起车窗外街道上的景色来,并以愉悦的心情随着出租车的节奏走完了这一段不
算太近的路程。
车终于在迪欧咖啡的大门前停了下来,我付完车费之后,便下了车来,径直的
走进了大厅的门口。
“欢迎光临”,站在大门两侧的迎宾很有礼貌的对我说道。
我走进幽静的大厅,空气中正弥漫着优雅的轻音乐,我穿行在餐桌之间,环顾
着四周,想确定要找我的那个人是否已经先我而来到了。
正当我举目四顾,寻找着目标的同时,一个身着灰色西服的人在离我不远的餐
桌旁站立了起来,他微笑的看着我,很有耐心似的在等待着我对于他的发现。
我还是发现了他,他站在那里文质彬彬的,按西方人的话来说,那是极具绅士
风度的。
我走向他,并来到他的身前。
“您就是苏醒先生吧,我就是方剑林”?他很有礼貌的向我伸出了他的右手。
“方律师,你好”,我伸出了我的右手与之相握。
“请坐”,他用松开的右手礼貌的示意我在他的对面落座。
“谢谢”,出于对对方的礼貌,我也讲究起礼貌来,并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就在他拿起早已叫好了的啤酒杯为我倒酒的时候,我才开始真正的打量起我眼
前的这个人来,他很年轻,大概三十几岁的样子,有着一张皮肤白净的脸,寸草式
的短发,使他显得精神焕发,他有着一双睿智的眼睛,充满了智慧和学识,从他那
从容的态度,和礼貌的言谈举止来判断,说明他是一个极具口才和交际的人。
“来,请用”,他将酒杯轻巧的放在了我的身前。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吗”?我看着他的表情和他的眼睛,单刀直入的向他问道。
“是关于你和你妻子之间的事情”,他看着我的表情,有些谨慎的对我说道。
“我妻子”,我的心灵不禁为之一震,我以一种惊异的表情看着我眼前这名方
律师,不知他的用意为何。
他见我一脸的疑惑,便从随身的公文包内拿出了一份协议,他向我递了过来,
我看着这份由几张白纸叠加在一起的所谓协议,由于内心的疑虑,使我并没用伸手
去接它。
“这是你的妻子在临走之前委托我给你们办理的离婚协议”,他见我心有疑虑,
便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手中的这份协议,轻飘飘的几张纸顷刻之间就
变得无比的沉重起来,以致于我都不敢去对它有所触碰。
“只要你在上面签个字,便可以正式生效了,剩下的手续”,他看见我沉重的
表情之后,便没有再说下去了。
“这样,给你些时间吧,你再考虑考虑”,他将手中的协议收了回去,放进了
他随身所携带着的那个公文包内。
我愣愣的坐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什么,离婚,离婚,这个我从来就没有
想到过的事情,现在竟活生生的摆在了我的面前,我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对
于我的妻子,对于我自己,一切都乱了,都乱了”。
“我给你留张名片吧,等考虑好了再找我”,说完,他将一张名片轻巧而又熟
练的放在了我的桌前。
对于这一切,我都视而未见,因为我的思维仍停留在混乱的状态之中,对于身
外的一切都已毫无感觉。
“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一步了,再见”,他站起身来依旧是那么很有礼貌的对
我说道。
我听而未闻,视而未见,依旧是那么呆呆的坐在那里,不知自己身居何处。
或许他拿起了他那随身携带着的公文包之后就走了,至于是怎么走的,是什么
时候走的,我已毫无留意,或许是他轻巧的走了,走得毫无声息,毫无打扰。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妻子要在临走之前留下这么一个决策呢,留下一个令人稍
一触碰就会深受沉重打击和无情伤害的事情呢,她这是为什么呢?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至于是怎么离开的,我自己都不太清楚,我仿佛又弥漫在
了黑暗的世界之中,久久地寻找不到了出路,我失望极了,对于这个世界,我还能
够存在着些什么样的幻想呢,对于从今往后的生活,我还能够抱有些什么任何的奢
望呢。
我妻子的这份离婚协议,无异于给了我决定将要重新开始生活时的当头一棒,
这一棒打得我那新生的世界也趋于沉重了起来,在这个我的意识之外已变得陌生了
的城市中,我满街游走,没有目标,也没有方向,我该何去何从呢。
这个世界变化真快呀,或许昨天还是朝气蓬勃,可是今天却要濒临死亡了,在
生与死之间,在痛苦和愉悦之间,到底存在着何等的差距呢!
非要将人类折磨在这两极之间,如陀螺般的轮回着,就像是没有了无限的尽头,
你要将人类带向何方,奔向一个什么样的目标呢?
才不至于有着迷茫的存在,有着困惑的随形,有着徘徊的身影,并不会有着我
一个人的孤单,我一个人的为难,和属于我一个人的地狱呢。
可是美丽的天使啊,你使我快乐;可是邪恶的魔鬼呀,你却使我痛苦;我轮回
在痛苦与快乐之间,就犹如徘徊在天使和魔鬼之间。
可我,究竟是个天使,还是个魔鬼呢,非要我背负着如此众多而又沉重的苦难
呢。
掌握着人类命运背后的那只无形的手啊,请你松一松吧,饶了我们这些可怜而
又渺小的人类吧,我们并不值得你如此的大显身手,或者是大施恩威,我们要的只
是宁静与安祥,要的只是平静的生活,这你是否能够赐予呢,能够赐予我们所需要
的一切勇气和力量呢。
那么,我们将对你心存无尽的感激,对于你的恩典将永录于心,对于你和你所
掌握着的命运也将永世而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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