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时间在一天天的过去，不知不觉已到了冬天，我的假期也随之结束，我重新走
回了办公室，并重新开始了自己那赖以生存的工作岗位，在这里，没有人再会去对
我的过去议论些什么，他们和我一如既往，虽然我认为这不够真实，但毕竟人人从
表面上来说还算是很尊重我的，无论我们彼此之间曾经存在着什么样的隔阂，我们
都能够做到彼此的视而未见，听而未闻，仿如一切都从未发生，一切都已风平浪静
了一般。
随着天气的转寒，我的心似乎也冷却了下来，为了抵抗住这冷漠而又无味的生
活，为了摆脱掉笼罩着自己心灵的孤独，为了不总是陷入于一个人的孤寂世界，我
脆弱的心灵开始寻求起身外的依赖来，我时常的会和小琳相约在一起，我们一起去
散步，一起出入于酒吧和茶座之间，一起出入于影剧院，一起聊着共同所爱好的东
西，总之，我们就像是一对配合十分默契的知心朋友，彼此的感情很是融洽。
可是，在这种气候的世界里，我们谁又能够保证自己不遇上些什么令人感觉不
甚愉快的事情呢。
又是一个周六，气温虽然很低，但是却阳光明媚，我和小琳约好了一起共进午
餐，午餐之后我们去看了一场电影，在电影完结之后，我们便一起漫步在了街头，
谈着些彼此都觉得比较感兴趣的事情。
我和小琳肩并肩的走着，感受着这冬日的阳光的普天照射，和着空气中所隐含
着的寒流的轻轻吹拂；在我们的前面，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背着个书包向我们迎面走
了过来，他低垂着头，无精打采的自顾自的走着，他衣着凌乱，头发修长，在我还
没有看清楚他之前，我们已经交叉而过了。
可是，他的身影却留在了我的脑海里，他竟是如此的似曾相识，他会是谁呢，
我不禁下意识的回过头去望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但我还是认出
了他，他不就是我那已失去了的儿子，我的宝贝小东吗，他怎么会在这里呢，又怎
么会变成这么一副样子了呢？
“小东”，我对着那个我所熟悉的背影喊道。
小男孩听到我的呼喊，便停下了步来，并回过了头来看着我们。
果真是小东，对于这意外的偶然相遇，我有些惊异不已。
“小东”，我又喊了他一声。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但是却面无表情，他看看我，又看看小琳，似乎在猜度
着什么，这从他那双充满着恍惚而又疑虑的眼神中可以看得出来。
我走向他，来到他的身前，蹲下了身来，我看着他，看着他那一头修长的头发，
看着他那凌乱不堪的一身肮脏衣着，看着他那张沾满了灰尘的脸，我的心已开始失
去了正常的滋味。
“小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有些心酸的问着他。
他看着我，那种出于父子天性的感情终于还是从他的内心里涌现了出来，他变
得激动不已，再也抑制不住地迅速的扑向了我的怀中。
“爸爸”，他大声而又急切的叫喊着我，内心中充满着无比的喜悦与激动之情。
我怀着父爱般的温存用双手轻轻的环抱着我已失去了许多时日的心爱的儿子，
内心里充满着一种难以言传的惆怅和愧疚感。
“爸爸，你把我带回去吧，我不要那个爸爸，他不是个好爸爸”，我的儿子在
我的怀中哭泣着，并以他的弱小的灵魂向我不断的哀求着，向我寻求着孤苦无依之
后的帮助。
我紧紧地搂着我的儿子，内心里痛苦不已，虽然如此，但我还是将他从我的怀
中分了开来，我看着他，心灵中充满着无限的同情与深深的怜悯，充满着惶恐的愧
疚与无言的怜爱。
“不行，小东，你现在是他合法的儿子，我做不到”，我怀着内心里巨大的痛
苦轻声地对我的儿子说道。
“不，我不要做他的儿子，他根本就不像是个爸爸，我不要做他的儿子，不要”，
我的话激起了他强烈的反抗情绪。
小东的激烈情绪同时也引起了我的愤怒，对于那个该死的吴德的愤怒。
“走，我带你去找他”，我站起了身来，牵起了他的一只手，准备向着前方走
去。
可是就在一刹那之间，我才意识到在我的身后还有着小琳的存在，于是，我便
又转回了身来，看着那个默不作声的一直就站在我们身边注视着我们的小琳。
小琳看着我和我身边的小东，但是她的表情却很平静，而平静中却又似乎透露
着一种温馨的微笑，像是在祝福，祝福着我们父子的团聚，又像是一丝的苦楚，对
于此情此景的无限而又无奈的感触。
我含着歉意的眼神看着小琳，希望能够得到她的谅解。
“小琳，要不你就先回去吧”，我有些愧疚似地对她说道。
他向着我们点了点头，以表示出她的谅解，她没有说话，只是打量着小东，仿
佛希望从他的身上能够发现一些值得发现的东西似的，充满着探寻的目光。
“那我们就先走了，改天见”，我对她说道。
她冲着我们微笑，微笑中含着理解的意思，可是我的感觉却是，她的微笑其实
是从内心里挤出来的一种勉强，她害怕着什么，害怕着什么人在我身边的出现，她
害怕小东，害怕小东再次地将我从她的身边夺走，她似乎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存在，
所以她才会有这种若有所失般的勉强微笑。
我拉着我儿子的手转身向前走去，将小琳留在了我们的身后，或许她还将会站
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我们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内，直到她也带着失落的
情绪离去。
我又拉着我儿子的手来到了秀水国际高级公寓的大院内，我的儿子低垂着头，
默默地随着我走进了电梯，在我按下上升为八楼的按钮时，电梯门在关闭之后，开
始上升。
“叮”，的一声之后，电梯门也随之打开，我便牵着小东的手走了出来。
我拉着他来到“802 ”室的房门前，然后停了下来，小东一直都低垂着头，一
言不发，毫不掩饰自己低落的情绪。
“叮咚，叮咚”，我抬起手来按响了门上的门铃，并等待着房门的开启。
可是在我们等待了良久之后，并不见房内有丝毫的动静。
“叮咚，叮咚”，我再次的按响了门铃，并等待着房门的开启。
这时，小东将他的手从我的手中抽脱了出来，并伸进裤袋中去掏出了一串钥匙
来，我则让到一侧，他便用拇指和食指所捏着的房门钥匙将房门打了开来，在他抽
回钥匙之后他便无声地走了进去，我也随之走了进去。
当我随着小东走进客厅之后，这才发现，此时的这间客厅已于我上次来时已是
天壤之别了，客厅内家具与其它物品的摆设杂乱无章，地面也因日久未擦洗而显得
脏乱不堪，窗帘几乎整个的遮住了窗户，屋内显出一片阴暗的气息，整个的空间内
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难闻气味，而这一切都是不讲究卫生的结果。
我循视着这一切，开始我认为吴德不在，但当我注意到长条的沙发时，我看见，
有一个人正横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像是睡着了一般。
那不就是吴德吗，是我所正要找的那个吴德吗，看着他的那副颓废样子，我的
愤怒立时便提到了胸口，气就不打一处来。
“吴德”，在我走向他的同时并对他大声的喝道。
吴德被惊醒了过来，他慌乱的坐起了身体，用惊异的眼光看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或许在他还没有看清楚来者之前时，我已经伸出手去拧住了他的衣领。
“给我站起来，你个王八蛋”，我怒吼了一声，将他猛地拉了起来。
当吴德看清楚了来者是谁时，他变得十分的紧张了起来。
我一拳打在了他的腮帮子上，致使吴德的躯体失去了平衡而倒在了沙发里。
我再次的拧住了他的衣领，用力的将他拉了起来。
“你是怎么对待小东的”，我愤怒地对他喝道。
吴德发怒了，他开始用他的双手奋力的挣脱着我的制约。
“够了，够了，我受够了”，在他挣脱了我的同时，他歇斯底里地对我咆哮道。
我又一拳打在他的脸颊上，将他打倒在沙发中，他的那副金丝边框的眼镜也已
经掉落。
可是吴德却迅速的站起了身来，用一副愤怒的表情面对着我。
“打，你打，打死我，打死我我就解脱了，你打呀”，他咆哮着对我囔道，一
副将生死置之于度外的气势。
我怒视着吴德，高举着自己愤怒的拳头，可是当我面对着他那彻底的堕落时，
却有了种说不出的无可奈何的丧气，我不得不压住了涌上心头的怒火，放下了高举
着的拳头。
“他是你的儿子，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关心他的前途吗”？我用手指着一直站在
我的身后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我们所共同的儿子小东，并大声地对着吴德说道。
可是这个丧失了人性的魔鬼吴德只是冷笑着说道：“哼，哼，哼，前途，前途，
可是又有谁关心过我的前途，哼，哼，哼”。
听着他那毫无责任的话语，和刺耳的冷笑，我怒不可竭，两眼冒火。
“你是个畜生”，我咬牙切齿的诅咒着他，宣泄着我内心的无比痛恨。
可是，他却仍然带着那种消极而又嘲弄的语气对我说道：“哼，你生在高干家
庭，从小就衣食无忧，一辈子平平坦坦，而我呢，哼，我一出世就没有了父亲，就
靠着我母亲种的那几亩责任田艰难的成长，自卑和苦难无时不刻地跟着我，一辈子
都得靠巴结别人过日子，这种滋味你尝过吗，啊，你尝过吗”？
说着说着，吴德的眼泪竟从他的眼眶中流了下来，仿佛自己正充满着无限的伤
感以及对于这整个世界的愤愤不平，和积压了半生的坚忍的委屈。
“难道你想让小东再走你的老路吗”？听着他所说的话，我的心不禁软弱了下
来，但是我仍然试图将他从他那种堕落和无望的情绪境地中挽救出来。
“我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完了，我现在停职察看，那个胖女人也走了，我靠
巴结得来的地位，还有金钱，这一切，所有的这一切都没有了，我完了，他还有什
么前途”，他籍此宣泄着内心的愤怒，一副死不悔改的气势。
“早知道今天，那又何必当初呢”？我反唇相讥。
“当初，哼，当初，当初这个世界就不公平，为了平衡这一切，我讨那胖女人
的喜欢，就因为她是市长的女儿，哼，我爱她吗，不，不，我爱的只是她带来的地
位和利益”。
“这些你都得到了，为什么还要伤害小欣呢”？我大声地对他说道。
“我也是个人，是人就有爱的需要，哪怕是只能得到一点点，我也会不择手段”，
说这话时，他咬着牙关内心充满着无比的邪恶，并且还以自己的这种所作所为而为
自豪。
“你还是个人吗”，他的话又激起了我无限的愤怒。
“本来我和小欣有着同样的生活处境，我们才是天生的一对，就是你，就是你
的优越，打破了我们的这种平衡，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你知道吗，啊，苏醒”，
他咬牙切齿的对我说道，那种对于我的刻骨痛恨已溢于言表，难以抑制。
“你恨我，就冲着我来，何必为难一个女人呢”，我咆哮着对他大声的叫道，
可怎么也排泄不出我内心所激起了的愤怒。
“我是个弱者，忍屈受辱，打击报复是我的天性”，他也同样咆哮着不甘示弱
的对我大声地叫道。
“你是个懦夫，自己做下的事情却又不敢承担责任”，我依然咆哮着对他说道，
愤怒已经到了极点。
“哼，随你怎么说吧，反正我也是无所谓了”，他得胜似的对我嘲讽道。
我不由得怒火上涌，冲上前去，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用力的将他拉近，我咬
牙切齿的怒视着他，恨不能将他一口吞掉，以解去此时此刻我对于他的心头之恨。
“告诉你，吴德，你对谁都可以不好，你必须对小东尽到责任”，我一字一句，
铿锵有力的威胁着对他说道。
吴德睁着双眼看着我充满着愤怒与威逼的眼神，他的脸上现出了恐惧之色。
“要不然的话，我见你一次，就教训你一次”，我继续威胁着对他说道，用坚
定的眼神告诉他我的决心是不容置疑的。
他的表情渐渐的软弱了下来，脸色也显示出了一丝的苍白，我见自己的威胁已
得到了应有的效果之后，就松开了他的衣领，吴德也就随之瘫坐在了沙发之上。
我不再理会他，而是转回身来，面对着小东，可是我的儿子却转过身去，对我
置之不理，他迈着松软的步伐向卧室的房门走去，他仍然低垂着头，对一切都采取
着冷漠的态度，也包括我这个他曾经十分喜爱过的父亲。
我站在原地，无限失落的看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于我的视线之内，我的心仿
佛于忽然之间就被某双无形的手掏空了一般，并无所适从。
我回过了头来，看了眼坐在沙发中的颓丧的吴德，然后我便转过身去默默地走
向房门，无声地离开了这个令我深感无所适从的世界。
留下的只是一片落寞而又破碎的空间，一片灾难之后的凄凉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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