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在我的儿子所乘坐的那趟列车还没有到站的时候,我就随着李翔和他所带着的
一个警员提前进了站台,我们站在那道站台柱墙的边缘,静静地等候着,可是我的
心却怎么能够平静的下来呢,我忐忑的心情已使我失去了足够的自信,面对于即将
面对着的我的儿子,我内心的焦虑却促使着我陷入了一种毫无确定性的世界。
没多久,陆续进站的旅客们已经排满了长长的站台,他们拉着自己的行李,有
的拖儿带女,有的成双成对,有的却孤单只影,他们站在站台,就像是在翘首张望
着自己那未知的未来,等待着那未来无法确定的变幻无常的命运。
站在这里,也只不过是他们从人生的一个点到达另一个点时的平常过渡,是人
生众多漫长而又不定旅途之中的一个流动过的痕迹而已。
因为谁也无法确定自己未知的命运,就像我此时的心情一样,我无法确定一切,
包括我自己,以及即将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个我已经失去了一年的儿子。
“呜”,从不见的远处传来了一声列车的长鸣,声音是那样的宏亮有力。
“轰隆,轰隆”,的节奏,伴随着喷气声,以及列车那刺耳的刹车声,我的心
在收紧,在向我的生命收紧,我像在期待着什么,却又像是在恐惧着什么,我在期
待着我儿子的到来,却又在恐惧着我儿子的到来。
列车在缓缓的驶向站台之后,终于在我们的面前停了下来,站台上的人流也开
始流动了起来,把我们夹杂在这如洪流般流动的人群之中,使整个的世界再次的变
得不可确定起来。
列车的门都已经打了开来,陆续下车的旅客都已经下了车来,而等车的旅客都
围在车门的两侧等待着,等待着自己另一个地点的开始,等待着新的流动,新的开
始,新的命运之舟。
我们站在第一十二节车厢的边缘,这不是我们所要等待的结果。
“在那儿”,李翔指着前面第十节车厢对我们说道。
对,在那儿,那正是我们所要等待着的一个即将确定的结果。
我随着李翔和那个警员向前走去,走向我的那节第十节车厢,走向我又一次的
命运。
当我们走向第十节车厢的前门时,我看见一个戴着大盖帽的警员已经抱着一个
八九岁的男孩走下了列车,我随着李翔他们迎了上去。
那个外省的警员将我的儿子放下了地,李翔走上前去同他握手,样子极为亲切。
“小东”,我几乎是用我的整个生命在呼喊着他。
可是我的儿子却只是站在那里,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我,这就是我的儿子
嘛,一个衣衫不整,邋里邋遢,头发凌乱,面孔黝黑,因受了某种惊吓而变得惊疑
不定的男孩吗,他看着我,目光中闪烁着不信任的神色,他躲避着我,躲避着任何
人,一种不想再度受到伤害的自我保护,我的儿子变了,完全的变了,哦,我的心
都要碎了。
“小东,我是爸爸”,我几乎是带着哭腔对着我的儿子说出这句话的。
可是我的儿子却默默无言,他谨慎的看着我,就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人一样,
他的心显然还在那种令人惊栗不已的世界里,那是一种脆弱对于残酷现实的惧怕,
是一个弱小的心灵面对于这强大的世界之墙时的不安,是灵魂受到挤压时的那种惶
恐。
“小东,我是爸爸,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怀着无比的忧伤和痛苦对我的儿子
说道。
我的儿子看着我,他的眼神中有了些生气,他在辨认着我,在试图理解着我,
凭的不是他的理性,而只是感觉,对有无存在危险性的感觉。
我伤心极了,我愧疚极了,我悔恨极了,我愤怒极了,我要发疯了。
可是,我还是轻缓的走近我的儿子,我走近他,在他的面前蹲下身去,我伸出
手去试图抚摸着我儿子的脸,可是我的儿子却退缩了,向他自己的父亲退缩了。
我失望极了,我默默的看着我的儿子,欲哭都无泪了,我要崩溃了,天哪,你
竟是如此的残酷,竟要让一个慈爱的父亲失去一个他唯一所深爱着的儿子吗,你真
是这样的无情嘛。
我不信,不信你竟是如此的残忍,我还要呼喊我的儿子,用我的灵魂呼喊他,
唤醒他的情感,亲子对于亲父的情感,那一丝紧密相连的父子真情。
“小东,我是爸爸,你不记得了吗”,我呼唤着我的儿子。
“不,你不是,你不是我的爸爸,我没有爸爸,我不要爸爸”,我的儿子哭了,
哭得伤心极了,他向后退缩着,逃避着自己的父亲。
我站起身来,绝望的看着他,我的心情沉重极了,我的整个世界都要坍塌了,
面对此情此景,我竟像是只脆弱的羔羊,没有了直面人生的勇气。
“呜”,列车一声长鸣,蒸汽喷了出来,“轰隆,轰隆”,的节奏声在渐渐的
远去。
我的心也随之走了,走向了一个未知的国度,一个没有了底线的深渊。
不知何时,李翔的大手有力的按在了我的肩头,为我输入着坚强的力量。
他安慰着对我说:“不要急,慢慢来”。
是啊,除了慢慢来,我还能够做些什么呢,我真是忧伤之极。
我回过头去,看着李翔,向他传达着我的谢意。
他以和善的微笑着看着我,想要告诉我的是,要用时间和诚意来化解我们父子
之间的一切,水滴石穿,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个世界,只要你有信心,就没有
办不到的一切。
“李队长,我可以带他走吗”,我对他说道。
他对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谢谢”,我再次地向他表达着来自于我心灵里的深深谢意。
说完,我转回头去,看着我的儿子,我向他走去,来到他的身边,我一手托着
他的手臂,一手托住他的大腿,我将他提了起来,扛上了我的肩头。
“走,小东,我们回家”,我果断地对他说道,这一次我绝不拖泥带水。
我的儿子却开始大声的哭喊了起来:“你放开我,你不是我爸爸,我没有爸爸”,
他用他那瘦弱的双手怨恨的拍打着我坚实的后背,他挣扎着想要离开我的掌控,在
他的心理世界里,他已经没有了父亲,这怎么行呢,难道黑暗世界里的魔鬼要将我
们父子永远的隔开吗,不,我不会让他得逞的,我要用我愤怒而有力的双拳回击他,
使他永远远离着我们的世界。
我扛着我的儿子,径直的走向出站口,虽然引来了不少路人的莫名张望,但是,
我已经不在乎了,不在乎我的举动是否够文雅,是否合乎常理,我要的只是我的儿
子,我曾经的那个儿子,这难道有错吗。
我的这股力量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他似乎有些不可抗拒,这不仅仅是我自己
的感觉,就连我的儿子在我将他扛出车站,来到街道的时候,他也感觉到了,因为
他已经不哭也不闹了,他已向我的这种冲动的力量屈服了,不是害怕,绝不是害怕,
因为我的这种力量不带有任何的伤害成分在内,他只是屈服,屈服于来自一个父亲
全心全意的爱的世界。
我将他放下地来,他却侧着身以一种不屈的状态来与我的冲动相抗衡,我看着
他,看着他与我之间所保持着的这种距离,我并没有介意,因为我知道,他的这种
状态正是一种出于天性的自我保护的本能,他没有足够的信任和勇气向我的心灵世
界里迈进,但他却并不甘于退却,在面对着即将到来的依靠和幸福,他不会这么轻
易的放弃,他只是在等待,等待着更多的信任,等待着情感的激发,等待着父与子
之间的那种融洽状态的到来。
所以,我没说什么,只是以一种强硬的姿态拉起了他的一只手,拉着他向着前
方的街道快步的走去。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表示出友善,只是保持着那种抵触的情绪,默不作声的跟
在我的身后,他不知道我要做些什么,或是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我把他拉进了童装市场,为他买了一身衣服,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他跟在我
的身后,一直是默不作声,一声不吭,任由我的强硬施加在他的身上。
而我却在期待着结果,一个父子相融合的结果,我拿出了我所有的耐心,和我
所有的宽容,不运用语言,而只运用动作,让人能够感觉到爱无处不在的一种力量,
这力量就如同是一粒火种,植入人的心灵,收获的将是热爱着生命的果实。
我把他拉到了浴场,好好的给他洗了个澡,换上了那身刚买来的新衣裳和鞋袜,
现在的他看起来已经精神多了,可是无论我对他多好,他还是那种带着抵触的情绪,
似乎在他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苦难之后,对于人类的信任感已经完全的丧失了,
即便那个人是他的父亲,也没有例外。
我把他拉进了一家美发厅,给他修剪了一个头发,当我把他拉出来时,他已经
是一个精神焕发的帅小伙子了,当我牵着他走在街道上时,他已不再是那种稍带着
抵触的情绪了,他已有了些腼腆,低垂着头跟在我的身边,哦,我知道,他心灵里
的那粒火种已经在开始萌芽了,我要继续下去,接下来的便是收获,我已有了这种
自信。
因为我是他的父亲,只要是一个有责任感的父亲想办到的事情,就没有不成功,
不收获的道理,或许我的这种做法有些过于极端,但我是他的父亲,我有这种强制
的权利,只要能够让他重新回到我的身边,野蛮一点又有何妨呢。
天已经黑了下来,淡淡的街道灯光只照着两个模糊的身影,一高一低,一大一
小,他们似乎是迷失了方向,走在这长长的街道却显得是那样的渺小而又悲凉。
这不禁使我想起了意大利的一部叫做《偷自行车的人》的写实主义风格的电影,
一个充满了忧伤的父亲,牵着一个对父亲已经失去了景仰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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