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

    天色已晚，我饿了，我的儿子也饿了，他已显出了疲劳，我想，该找个地方吃
饭了。

    吃些什么呢，这使我想起了我儿子曾经的口味，他喜欢吃西餐，那我就带他去
吃西餐好了。

    在拐过了一个街道之后，在街道的旁边有一家叫做“老树”的西餐厅，于是我
便牵着我的儿子在迎宾“欢迎光临”的礼貌声中走了进去。

    我拉着我的儿子，来到一张小餐桌旁，我将他摆在了座位上，然后我就在他对
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这时服务员已经走了过来，她很有礼貌的向我问道：“请问先生，您需要点什
么”？

    我看了看我的儿子，我本来想问他的，可是当我看见他的那幅自我封闭的状态
时，我便打消了这种念头，很显然他还不能够原谅他的父亲，原谅他的父亲曾经的
所作所为。

    这使我很失望，也很无奈，这结果难道不是我的前因所造就的吗，除了责怪我
自己，我又能够去责怪谁呢。

    “两份法式面包，一杯牛奶和一杯可乐”，在我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时我这
样的对她说道，我翻开菜单，又点了几道西菜，并将菜单交还给了她。

    她在说了声：“您稍等”，之后，便要菜去了。

    我看着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却将他的头撇向了一边，对于他的父亲仍然是置之
不理，我们沉默着，一直都是沉默着，无法找到一个恰如其分的融合时机，我的儿
子已经感受到了亲情的引力，他也愿意接受这引力的牵引，但他对于我还缺乏足够
信任，缺乏一种可以用来进行确定性的保障。

    服务生已经将我点的几个菜都上了上来，摆在了我和我儿子之间的那张餐桌上，
在服务生转身离去之后，我将牛奶和面包放在了我儿子的身前。

    “来，小东，这是你最爱吃的牛奶和面包”，我以很平常的语气对我的儿子说
道，就像用在那件突如其来的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时的那样的平常语气对他说道，
我要用这无意的轻描淡写的方式来唤醒我儿子内心里那曾经已经沉睡了的情感。

    我的儿子看着我，没有理睬，也没有要动手吃东西的意思。

    他的眼神中却充满了惊疑不定的神色，他在犹豫，犹豫着是不是该接受我的这
份情意。

    “小东，还在恨爸爸吗”，说着我便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充满着期待他原谅
的光芒，这光芒能够直透人心，激起人类心灵内的一池寒水，化冰凉为一股透彻的
暖流。

    我的儿子看着我，良久没有说话，我知道，他的心正在被化解，他在做着最后
的犹疑。

    “你还打算把我送给谁”，我的儿子一出口就说出了他所有犹疑的至要点。

    我知道，我就要成功了，我真是高兴极了，哦，多么令人激动的一刻，我的儿
子，我的宝贝儿子啊，我就要得到你了。

    “不，这回爸爸谁都不送了，小东就是爸爸的”，我要给我的儿子一颗定心丸。

    “我不信”，我的儿子大声地对我说，表达着他不信任的情绪，可是他却不知
道，他正在向我靠近啊，我内心是多么的高兴，是多么的喜悦啊。

    “对不起，小东，以前是爸爸不对，以后爸爸不会不再管你了”，我压抑着自
己激动的心情，以一种极为可靠的语气对我的儿子说道。

    “你发誓”，我的儿子大声地对我说道，他要寻求一个可靠的保证，他已经向
我的心灵迈进了，我准备着接纳他了，啊，多么幸福的一刻。

    “好，爸爸发誓，再也不离开小东了”，我举起了我的右手，向他下着他所需
要的保证，哦，我多么可爱的儿子。

    “拉钩”，他向我伸出了他右手的小指，融合的一刻终于来临了，我是多么的
高兴啊，我可爱的儿子。

    “拉钩”，我也果断的伸出了我右手的小指，多么令人喜悦的一刻。

    我们拉上了钩，代表着父与子之间那种心灵的再度联结，就在这一刻，我们终
于又成为父子了，我们终于又是朋友了，我们拥有了一个彼此相同的世界，这世界
里不但有我，还有我的儿子，有我和我的儿子，有我们所共同的希望与幸福。

    “谁骗人谁就是小狗”，哦，我多么可爱的儿子。

    “好，谁骗人谁就是小狗”，我重复着我儿子所说过的话，为的是我们彼此之
间的默契，父与子之间的那种默契。

    我们松开了手指，我的儿子笑了，他的父亲也笑了。

    “快吃吧”，我又用着我从前所用的语气对他不无关怀的说道。

    “嗯”，我的儿子点着头，显然他已经从那种阴影所笼罩着的世界里解脱了出
来，重新回到了充满了父爱般的光明的怀抱。

    我的儿子拿起了面包，大口的吃了起来，好像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如此饱餐过
一顿似的。

    我的儿子端起了牛奶，大口的喝了起来，好像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品味过如此
美食似的。

    我看着我的儿子，我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因为我已挽回了一切，不仅如此，我
还扇了命运一个响亮的耳光，我不仅赢了他一回，还向他展示了一回我个人所具备
的无尽力量，我不再惧怕他了，如果可能的话，在回击他的时候我将充满着斗志，
充满着自信。

    夜渐渐的深了，我已牵着我儿子的手走出了这家叫做“老树”的西餐厅，我们
并肩走在这灯光昏暗的街道上，即便是微微的寒风吹拂在我们的脸上，也吹不散我
们心灵里此时所拥有着的那无尽的温暖。

    这又使我想起了那部叫做《偷自行车的人》的电影的结尾，一个无比慈爱的父
亲，牵着一个理解了自己父亲灵魂的儿子，在走向无尽远处的同时，也就是在走向
无尽的希望。

    我们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我和我的儿子坐在了车的后排座，出租车在拐
过一个路口时，便开始驶向我们家的方向，我握着我儿子的手，不想放开，生怕我
在放开他的时候便会再度地失去他一样，所以，我喜欢他就在我掌心的感觉，这感
觉使我觉得一切无比的真实，使我的生命觉得这是一种确定，一种实实在在的确定，
是无法再度更改的事实。

    不知不觉，我的儿子睡着了，他歪着头靠在我的肩头，呼吸是那样的均匀，表
情是那样的恬静，嘴角还挂着残存的幸福微笑；在这一路之上，我看着我的儿子，
内心里始终都洋溢着一股无比温馨的幸福暖流，我被这暖流感动了，我的眼角湿润
了，我的心酸涩了，我用手轻轻的抚摸着我儿子的头发，尽情地感受着这充满着没
之极限的一刻。

    这一刻，是多么的宝贵，是多么的幸福和宁静，它不仅仅是属于我的灵魂，也
属于着我那热爱着一切的短暂生命。

    出租车在我们家的楼下停了下来，而我的儿子仍然在车上沉睡着，出于父亲的
爱，我并不想把他叫醒，而是在付完了车费之后，我从另一面的车门把他轻轻的抱
了下来，抱着他走向楼道，轻稳的走上了楼道的阶梯。

    我的儿子在我的怀抱里沉沉的入睡着，没有受到任何的惊扰，这一切都得归功
于我得小心翼翼，即使是我在腾出一只手来拿出钥匙打开房门的时候，我都没有惊
扰到他，他的头靠在我的肩头，睡得依然是那样的安稳，依然是那样的甜蜜。

    我将他抱进了房门，按亮了大厅内的灯光，退下了脚上的皮鞋，搭上了一双拖
鞋，然后将他抱向了他的卧室，哪间本来就是属于他的卧室。

    我按亮了卧室内的灯光，抱着他走向床沿，然后轻轻地将他平放在了床上，替
他脱去了鞋袜，将他的身体摆正，然后我去替他取了床丝绒的被子，盖在了他的身
上。

    当我安顿好了他之后，我便坐在了他的床沿，我看着我的儿子，静静地看着他，
他睡得是那么的静谧，那么的香甜，就好像是他已经有好久没有如此沉睡过一般，
那一年来的时光，在一段没有了父亲的温暖怀抱的漫长日子里，他是如何安睡的呢，
是不是经常伴随着恶梦呢，还是时常的带着泪眼进入一个可以梦见自己父亲的无望
世界呢？

    我可怜的儿子啊，这一年来，你是如何度过的呢，是不是和你的父亲一样，历
尽了人世间的沧桑呢，还是在一种令人惊异不定的世界里颤栗和彷徨呢？

    好了，安心的入睡吧，我的儿子，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噩梦
将不会再来临了，只要有我这个深爱着你的父亲在你的身边，那种境况就不会再有
了。

    我抚摸着我可爱的儿子的头发，我俯下身去，在他的额头印上了一个深切的吻，
这是一种深切的祝愿，是一个父亲所能够给予的最为深切的爱。

    这爱已经超越了一切的苦难，超越了道德的底线，上升成为了一种责任，一种
对于任何生命的责任，因为我是一个伟大的父亲，一个跨越了耻辱之河的父亲。

    生命还是值得去牵挂的，还是值得去珍惜和热爱的，因为生命是整个宇宙所造
就出来的一个奇迹，一个用无限不确定性所造就出来的确定性的世界。

    因为生命的终极还是在于，能够运用生命所造就出来的无限智慧，去认识生命
之所以存在的全部意义。

    这就是人类的责任，因为只有人类才在真正的意义上得到了这，在整个生命漫
长的进程之中所赋予出来的，那无限的，而又无尽的智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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