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日
羊娃死了。
羊娃是自个儿把自个儿吊在树上给吊死的。
往常,差不离儿一认灯,就听的村口“啪啊尔——”一声鞭响。这就是羊娃
领着羊群回来了。
可那天都快吹灯了,还不听有鞭子响,不听羊娃“羔儿羔儿羔儿”地撵羊,
不听羊娃“日你妈日你灰祖宗”地骂羊,也不听羊们咩咩叫和乱噔噔碎纷纷的蹄
子声。
队长吩咐几个光棍儿说,“去!上西沟找找看。别不是为了球大点儿事给想
不开哇。”
可真给队长说住了。
人们在西沟寻着羊娃。羊娃吊在沟口的那棵歪脖子树上,迎风晃,像面旗。
沟底的那些没膀子蛤蟆扎住嘴,不再呱呱叫。只有羊们觉出不对劲儿,仰起头,
冲着羊娃“妈也——妈也——”齐在哭。
“唉,真冤。”
“就为个想见见天日。”
“可临死也没见上。”
“球什。球什。”
人们就往下解羊娃就说。
羊娃也是个光棍儿。就跟下等兵骂他的那样:爹死了妈嫁了,爷爷奶奶蛆撒
了。他家除了他,再没个别的活人。
那两天羊娃起了魔似的,一天价尽思谋下等兵叨的那个古。按说哇那个古也
没个啥,可羊娃就是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思谋个不够。
那个古是这样的:
有个女娃子相跟着几个男娃子在大野地挑苦菜。挑的挑的,女娃子就站起来
跟男娃子们说,“你们要是能断中俺的天日是迎前还是迎后,俺的苦菜就齐给你
们。要是断不中,你们的苦菜就齐给俺。”有男娃问说,“啥是天日?”女娃子
说,“就是腿巴旮旯的那。”男娃们想也没想就一齐说,“迎前——”那女娃子
把裤子褪下来,屁股朝男娃们一撅说,“迎后迎前?”说完,就把男娃们的苦菜
一齐按在自个儿的筐里。
下等兵叨的那个古就是这个。可羊娃这两天就是一遍一遍又一遍的思谋个不
够。一满是起了魔。
这天,羊娃把羊赶到西沟的沟口。
沟里头有好些些杨树,有好些些吃了又长的嫩草。可羊娃不敢进沟里头,人
们说那里头有鬼。羊娃怕鬼吃了他或是吃了羊,他就没进里头,只把羊群赶到沟
口就住了脚。沟口畔有棵歪脖子树,沟口底有几坡坡草,还有个活水坑儿。
看看阳婆,该歇响了。羊娃把羊撵在一起。羊们的头尽往别个羊的屁股底下
钻,想找阴凉,估摸着阳婆晒不住脑袋瓜,这才站稳不动了,一站能站一晌午。
狗日的们,就顾脑袋不顾天日。
天日,天日……狗日的女娃子会给起野绰号儿呢。
羊的迎后,驴的马的都迎后。可女人的天日咋就也迎后?
羊娃就想就下了沟。爬下身子把嘴伸进水坑里,像牲口饮水那样喝了一顿。
喝完,从后腰的裤带下抽出个黑得油光光的小布袋。里头有炒莜面,有块晒干了
的腌黄萝卜条儿,还有个豁口口碗。他挖出半碗炒莜面,抓点儿水淋在碗里,用
指头拌和拌和。试得干,又抓点水拌和拌和。拌好了,就用指头抓捏着碗里的拌
炒面,一撮一撮往嘴送。他把碗就住下巴。要不,就会有炒面掉地的。虽说村里
给羊倌估得粮很是不少了。一个工斤半。别的社员才八两。可羊娃还是不够吃。
吃完拌炒面,他就把那块干萝卜条放进嘴里嚼。干萝卜死筋圪韧的,像胶皮。他
把它从左边牙倒在右边牙,右边牙倒在左边牙,来回地嚼。嚼出些咸水水咽进肚
里。顶是吃了菜,也顶是喝了汤。这水水还有股黄萝卜的香味儿。真香。
吃完。羊娃往坡畔上返。嘴里哼唱着讨吃挖莜面麻烦调。这种调子也叫要饭
调,就是讨吃鬼们要饭的时候给人们唱的那种调调,唱完,好叫人们给挖点莜面。
他们不要熟饭,熟的放不了几天就坏了。他们要生莜面,好拿回去养活家里的人。
温家窑祖祖辈辈的要饭鬼太多了。温家窑祖祖辈辈传下的要饭调也太多了。温家
窑的男女老小都会唱这种调子。
羊娃就往坡上返就唱:
羊羔羔吃奶前蹄蹄跪
没老婆的羊倌活受罪
羊羔羔吃奶后腿腿蹬
没老婆的羊倌好惨心
正要往下唱,听得有人在笑,在脆圪生生的笑。
女的!羊娃一激灵。可四下里瞭望,没瞭住人。
该不是沟里头的鬼?
咯咯咯。那声音又在笑。
羊娃猫住腰往有声音的那儿挪。
靠歪脖树圪蹴着个女娃。正看老丁羊想骑花母羊。花母羊不好好儿让骑。一
闪,老丁羊跌下了。一闪,老丁羊跌下了。那女娃咯咯笑。老半天,花母羊才给
治住。老丁羊骑在花母羊背上就做那个啥。
“狠狠的。人牲口一个理。狠狠的。人牲口一个理。”那女娃两手攥成拳头,
在空中一下一下的锤。为老丁羊加劲。
狠狠的?一个理?日你妈。一个理个球。牲口想跟哪个跟哪个,想多会儿就
多会儿。人能?
羊娃越想越气。响响亮亮儿的说,“人能?”
听着说话声,女娃调转头看羊娃。
“人跟牲口能一个理?”羊娃说。
“咋不是?”女娃说。
“人也能想多会儿就多会儿?”
“咋不是?”
“想跟哪个跟哪个?”
“咋不是?”
“那不成了牲口?”
“你才是牲口。”
女娃站起就走,还气鼓鼓的。
是个大肚?狗日的女娃还是个大肚子。羊娃觉得很好笑。瞭那女娃挺着颗大
肚走远了,羊娃才圪蹴下,靠住歪脖树。
能一个理?我连个天日还没见过呢,三十五六的人了,我连个天日还没见过
呢。能一个理?一个理个球。我还不如个牲口。
羊娃越想越觉得人和牲口不是一个理。越想越觉得自个儿不如个牲口。想想
想的,羊娃就又给想起了下等兵叨的那个古。
要是我,我就说迎后不说迎前。
驴是黑的羊是白的,人是啥的?
正想着。听见有人喝喊:“拿俺苦菜来!”
苦菜?啥苦菜?
“拿俺苦菜来!”
刚才走的那女娃挺着肚子站在羊群那头,冲羊娃喊叫。
羊娃左瞭看右瞭看,才见身后旁有只柳条筐。里头有半筐苦菜,还有把小铲
铲。
羊娃一把把苦菜筐拉过,抱在怀里头说:“我跟你挑苦菜。”
“你跟俺挑苦菜?”
“我看看你天日,就跟你挑苦菜。”
女娃摇头。
“我是说,我就看看。别的不做那个啥。就看看。”
“看啥?”
“天日。看看你的天日。”
“啥天日?俺又没那。”
“有。人跟牲口都有。我也有。”
“那俺先看你的。”
“来,给你看。”
羊娃把裙子似的烂裤腿儿往起一撩,“看。”说着,就有个物件从裆里给弹
出来。
女娃过来看机明是个啥后,调转身就跑。就跑就喊叫,“俺爹又打俺呀。俺
爹又打俺呀。”
羊娃抱着苦菜筐愣在那儿。看着女娃给跑得没了影儿。
一后晌,羊娃哪儿也没去。靠歪脖子树圪蹴住,想等那女娃来。还盼着那女
娃来叫他跟她去挑苦莱。
女娃没来。
这天,羊娃回得比哪天都迟。
半夜,队长推开门进入羊娃家。队长划根洋火把灯给点着,见当地放着个柳
条筐,筐里的苦莱上有把小铲铲。队长就把羊娃给摇醒。
“公社群专让你明儿去呢。”
“去咋?”
“人家那是个愣货。肚叫人闹大正愁找不见主儿。”
“她肚大肚没大又不怨我,又不是我闹的。我就是想看看她的天日。可她不
让看,跑了。”
队长又问了问清楚是咋的回事儿,就说:“要不,明儿你还放你的羊。我跟
公社说说。”说完,队长提着苦菜筐走了。
羊娃在第二日一大早,就又把羊群赶到西沟口。
光棍们轮流背着死羊娃,一路没说话。羊也是一路没咩咩叫过半声。路上,
只听得乱噔噔的蹄子声,只听得羊尾巴颠拍着屁股的啪啪声。
月婆白白的照着这一伙人跟羊。
快进村口,不知道谁给狠狠地骂了一句说:
“狗日的天日!”
--------
红袖添香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