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薛人杰打算邀院士公子杨宇宙一块去日本度假。暑假太长，美惠子和儿子都待
在日本，薛人杰似乎也没有理由独自留守上海。薛人杰从未像现在这样厌倦九州大
学的校园生活，除了教书写书，还得应付各种意想不到的人际关系难题。如今校园
里的读书人早已告别了清贫单调的生活，想清心寡欲都由不得你，而且薛人杰本身
也不是处处甘于人后的性格。薛人杰只是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而现在又拥有
什么。他会莫名其妙地烦躁焦虑，一夜夜失眠，某日早晨醒来时竞冲动地想立刻去
学校辞职。

    美惠子一直在细细观察丈夫的情绪，她不了解中国人圈子内的是非，她只是担
心丈夫工作压力过大，容易引发现代社会中常见的心理精神疾病。美惠子提议丈夫
去日本过暑假，她父母在箱根温泉边有幢大房子，那里清幽宁静的环境会让丈夫心
情变得舒畅愉快。美惠子甚至想到了那个院士公子杨宇宙，每回同杨宇宙下过棋，
丈夫的笑声总会变得爽朗。既然围棋能给丈夫带来快乐，美惠子便十分乐意承担杨
宇宙去日本度假的所有费用。

    临行前的晚上，杨院士夫妇乘着夜幕登门拜访薛人杰，这说明院士一家何等看
重儿子未来的导师。

    杨院士与薛人杰初次相见，言语中倒也无多避讳。

    “薛教授年轻有为，我儿子拜到你门下实属有幸。若薛老师今后在九州大学有
什么需要我出面说话的尽管告知，就是校长也得给我这点面子。”院士先生的话很
实惠也很诚恳，却让薛人杰听起来非常别扭，如同他被迫与这位大院士做了桩交易
似的。

    薛人杰说：“研究生考试要凭成绩录取，不是我个人力量能帮上忙的。”院士
哈哈大笑道：“这其中的游戏规则我也略知一二，外语政治当然得凭自己本事考，
可专业试题还得由你薛教授出嘛。”薛人杰忽然像吞了个苍蝇般的恶心，他想象不
出一个堂堂中科院院士，竟会把读书人最为不齿的作弊行为看得如此天经地义。

    这一刻薛人杰感觉自己从一开始便陷入了圈套，俞道丕与院士一家里应外合联
手设置这个圈套让他往里钻。什么以棋会友拜师求学，无非是希望薛人杰变相送个
硕士研究生名额给院士公子罢了。薛人杰口气冷淡地直言：“我历来对所有考生一
视同仁，想从我这里套出考题绝对不可能，这是我身为人师的道德底线，不然的话
这碗饭不吃也罢。”

    杨宇宙忽然站到薛人杰跟前：“薛老师，我与您棋盘手谈跟考研无关，我一定
要凭真本事来当您的学生，要是靠舞弊进门，此后我还有何脸面坐在您对面。”也
许儿子为父亲的话感到羞辱，脸涨得通红，泪水盈满眼眶。

    薛人杰看到了杨宇宙眼中那份真诚，心里不禁漾起几分欣慰。他与这个年轻人
在棋盘上交过手，杨宇宙可实实在在拥有五段棋手的实力，这样的真本事总不见得
是靠他父亲关系给弄来的吧。能将围棋下到这等水平，说明杨宇宙天资聪明且不乏
做学问的基础，单凭这一点，未必不能在考研时考出好成绩。于是薛人杰决定不改
初衷，依然按原计划邀请杨宇宙同去日本度假。

    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学，俞道丕见了薛人杰，婉言提出让薛人杰回避日语系研究
生入学考试出题。薛人杰不解：“我是日语系主任，招收研究生为什么反倒要我回
避，那谁来替日语系把住生源关? ”

    俞道丕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薛老师，实话对你说吧，有人给校纪委写信，
说你带了杨宇宙去日本度假，明摆着是给这个学生开小灶。所以这回研究生考试试
题仍由你出的话，岂不更有瓜田李下之嫌，对其他考生来说也不公平。”

    薛人杰怒火直蹿脑门，大声抗辩道：“我是带了杨宇宙去日本，可那纯属私事，
我不过想同他下棋罢了，跟出考题有什么关系? 难道我与某位考生接触多些就一定
会帮其作弊吗? 这也太武断太侮辱人格了吧。”

    俞道丕按了按薛人杰肩膀，把他按坐在椅子上，“薛老师，你我都是外语学院
领导干部，做事情不能不考虑影响嘛。你明知杨宇宙心心念念要考你的研究生，再
这般张扬着带他去日本，其他考生产生这种怀疑也很自然。不过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我要不把院士公子介绍给你下什么围棋，也没今天这点麻烦事。”

    薛人杰听傻了，俞道丕的口气好像薛人杰此番带杨宇宙去日本，目的就是想作
弊。要是那样的话，薛人杰直接把考题透给杨宇宙得了，用得着带他去日本避人耳
目呀。但现在薛人杰做任何解释也多余，让他回避出考题是校纪委的决定。

    薛人杰无奈朝俞道丕扔下一句话：“不让我出题可以，若招来的学生不如我意，
我拒带。”好在杨宇宙真是争气，专业考试成绩居然名列第二，不但替导师薛人杰
洗刷了嫌疑，也为他自己和院士老爹脸上争足了光彩。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