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940年的冬天异常寒冷,波兰首都华沙城里已经很难找到可用来取暖的燃料了,
尤其是居住在格但斯克大街附近的几万名犹大人,他们像牲口一样被德国人赶进了
二英里长、一英里宽的隔离区,连活命的食物都得不到。这天夜里,年幼的雅谷被
母亲摇醒,他们这栋楼里的犹太人全都得在纳粹枪枝的逼迫下,一个个接受“甄别”。
有个穿着白大褂的德国医生用尺子测量着每个人的鼻梁骨,以判定他们是不是真正
的犹太人。雅谷看见父母绝望地垂下头来,他们一家三口不需要测鼻梁骨,从脸型
上就可以看出是纯粹的犹太人种。他们和许多甄别出来的犹太人一起被赶进了犹太
会堂,等待他们的也许是奥斯维辛集中营。会堂里挤满了犹太人,惊恐万状的孩子
哭喊着把脑袋钻进母亲的怀中,而母亲们的身子同样也在颤抖。突然犹太会堂内一
片漆黑,停电了,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德国人的哨子声和拉动枪栓的声音响成一团。
这时父亲一手抱着雅谷,一手拉着妻子使劲向门外挤去,父亲太熟悉这个地方了,
会堂的边门外就有个窨井盖,通往下水道,而华沙的下水道在德国人占领这座城市
后,一直成为犹太人逃亡过程中的避难所。母亲在下水道里解开了犹太女人穿的灯
笼裤,从裤裆里取出金条,买通那些在德国人眼皮下铤而走险的波兰人,让他们帮
着逃出了波兰。雅谷一家先逃到埃及,之后又通过苏伊士运河,漂过印度洋来到新
加坡,再跟着新加坡商船漂流到香港,最后来到东方大都市上海。那个时候,逃出
欧洲的犹太人痛苦地发现,畏惧于希特勒淫威之下的许多国家都冷酷地对他们关上
了大门,而中国上海的一扇小门还敞开着。当时的上海浑然不知辛德勒,上海只是
个开放且不设防的城市,任何人来上海都不需要签证,消息传开后,短时间内世界
各地就有五万多犹太人逃来上海避难,他们之中甚至有以色列复国后的一代开国元
勋。
雅谷一家在上海虹口区站下了脚,靠着母亲裤裆里藏着的那些金条,在提篮桥
附近开了一家小小的洗染店,第二年雅谷的弟弟拉班就出生在上海。1945年二战结
束后,雅谷的父母跟那几万个流落到上海的犹太人一样,卖掉所有家当换来去美国
的船票,恰恰那时拉班不幸患上了小儿麻痹症,无法与父母同行。中国朋友中有一
对医生夫妇好心收留了拉班,并与雅谷父母约定,待他们一家在美国安定下来后,
再设法接拉班去美国。谁知这一分别就是五十多年,雅谷父母在世时曾千方百计想
找回留在中国的小儿子拉班,却始终未能如愿。如今雅谷也已是年逾古稀的老人,
不久前又失去了一条腿,很难再来中国,他的心愿只有靠孙子迪西亚来了却。
迪西亚讲完了这个长长的故事,有点疲惫地垂下头来,双手紧紧握住跟前的咖
啡杯。女户籍警曹玫坐在迪西亚对面,她似乎深深走进了这个故事,眼中波光闪烁,
很长时间没开口。几个小时前,警署领导把帮助迪西亚找亲属的任务交给了曹玫,
是因为她懂英语,然而在迪西亚看来,脱下警服换了便装的曹玫更像是他的朋友,
是他在上海的依靠和希望。曹玫面对着迪西亚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心里腾起一丝从
未有过的母爱般的情感,这种情感甚至让她产生出拥抱一下这个犹太大男孩的冲动,
她一定要帮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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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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