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入夜，蓝晶宾馆咖啡吧内座无虚席，轻柔的钢琴曲流过每一个角落，林德先生
注视着那个弹钢琴的女孩感叹道：“她一定不会只是为了面包才来弹钢琴的。”迪
西亚坐在林德先生对面，他没有答话，眼光里流出一丝无奈，来上海十多天了，他
碰到不少像曹玫阿申老人那样热情的上海人，他们让他听到了不少犹太难民在上海
的感人故事，然而他却至今没有找到叔公拉班的任何线索，那是爷爷寄托在他身上
的希望，想到断了腿躺在耶路撒冷家中的爷爷，迪西亚的神色变得焦虑起来。林德
先生看出了这个年轻人的心思，他放下咖啡杯，慢条斯理地诵起了《圣经》中的一
段话：只要凭着信心求，一点不疑惑，因为那疑惑的人就像海中的波浪，被风吹动
翻滚。《圣经》中的许多故事迪西亚从小耳熟能详，来中国之前，爷爷对他说过，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犹太人为了向法西斯讨还血债，讨回民族的尊严，几十
年如一日地追捕那些逃到天涯海角的纳粹罪犯，这就是犹太民族的毅力和信心。爷
爷相信只要凭着这种信心，迪西亚一定能在中国找到叔公拉班的下落。

    林德先生离开上海才几天，就给迪西亚发来一份电子邮件，这位可爱的老先生
回到德国后，一直挂念着留在上海找亲人的小伙子迪西亚，他想尽办法通过去世的
妻子沪娟的远房亲戚，打听到一丝对迪西亚来说可能有用的线索。邮件上说，大约
在1945年日本人投降后，虹口区海平路六十弄里有户开私人诊所的人家，好像收养
过一个犹太小男孩，只是不清楚这户人家现在的确切住址。迪西亚收到邮件，连夜
赶去警署找曹玫，曹玫正在值夜班，读完邮件后倦意即刻被驱散了。她打开电脑查
寻1945年前后海平路六十弄的住户资料，然而战乱中保存下来的资料大多残缺不全，
没有记录显示出任何一户有行医背景的家庭。迪西亚有点失望，他想起阿申老人说
过，那时上海虹口区聚集过好几万犹太难民，不是个个都如沙逊、马勒那样出名的，
要找到几十年前出生在上海的一个普通犹太男孩，真无异于大海捞针。不过曹玫可
不这样想，她的职业习惯就是将每一点线索都用至尽头，既然海平路六十弄的房子
没有被拆迁，现在的住户中还有不少八十岁以上的老人，那些老人很可能就会成为
有用的活线索。曹玫让迪西亚回宾馆去睡觉，等明天早上她下了夜班再一起去海平
路。迪西亚看看空荡荡的办公室，问曹玫他可不可以坐在这里陪她一夜，曹玫笑着
摇头：“这儿是警署，可不是宾馆的咖啡座。”第二天早上曹玫走出警署，看见迪
西亚坐在警署门外的花坛上等她，迪西亚还是没回宾馆，而是坐在门外等了她一夜，
曹玫心里有点感动，她对迪西亚说：“你们犹太人真倔。”

    海平路六十弄是条很宽敞的弄堂，两边清一色的哥特式三层楼房，那些红砖拱
圈与雕花柱头显示出楼房设计者的优雅与从容，是现代建筑中很难体现出的一种风
味，难怪如今四周已是高楼林立，这条弄堂却被作为历史风貌保护区存活了下来。
八十六岁的樊阿婆六十多年前嫁到这条弄堂里，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老太太耳聪目
明，正坐在小凳上听着新闻广播剥豆子，好生悠闲自在。居委会干部领着曹玫和迪
西亚进门，老太太丝毫不觉得惊奇，近二十多年来，不断有当年的犹太难民从世界
各地来这条弄堂寻访故居，樊阿婆身为老住户，经常被居委会请出来接待客人。她
接待过的客人中还包括美国前财政部长，这位部长先生甚至记得年幼时去弄堂口的
老虎灶泡开水，走过樊阿婆家，当年的樊家新娘子会帮他把铜壶拎回去。曹玫拿过
小凳，坐到老太太身边，她请樊阿婆回想一下从前弄堂里有无人家开过私人诊所。
阿婆脑子里立刻跳出一户人家来。

    武家人几代名医，是当年杭州城里的“接骨王”。“八·一三”事变后，日本
人占领了沪杭铁路沿线城镇，天天夜里空袭杭州城区，武家诊所房子也被炸塌了一
半。当家人武达人医师只好包下西湖里的一条乌篷船，领着全家老小日夜漂荡在湖
中心躲避炸弹，然而诊所不开张总不是长久之计，武达人便将平安行医过好日子的
希望寄托在上海的租界里。他卖掉了杭州所有的家当房产，一家人逃难至上海。谁
知战乱时期，上海的房租价格飞涨，武家付定金时用一只女式手提包装金条，生生
拎断了提包拎攀才租下海平路六十弄底的那幢房子。当年海平路一带是人口密集区，
武达人行医讲究行善积德，不多日子便声名远扬，诊所门前求医者络绎不绝，很多
租界里的外国人也慕名而来。可是抗战结束后，武达人被定名为“汉奸医生”，取
缔了行医执照，全国解放后，武达人又被遣送回原籍，那个寄养在武家的犹太小男
孩也随武家人去了原籍。

    曹玫急切地拉着樊阿婆的手：“那武家人此后还来过六十弄吗？”樊阿婆点点
头：“武家遭难时问我借过二十块大洋，前几年武家长子特地来看我，连本带息归
还当年借去的钱，多少年前的事了，武家人真是讲信用，好人家哪。”“武家长子
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曹玫激动得差点语无伦次起来。樊阿婆慈爱地拍拍曹
玫的肩：“姑娘，武家代代出名医。武家长子叫武幸，今天早上我还听了他的‘名
医坐堂’节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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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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