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武幸到老都忘不掉在海平路六十弄度过的那几年快乐时光。从杭州逃难到上海
的公共租界,暂时远离了轰炸声,一家人的心开始安宁下来。父亲每日里接诊出诊,
忙得不亦乐乎,母亲跟左邻右舍很快熟识了,空闲下来就约着弄堂里的几位师母一
道逛逛绸布店,搓搓小麻将。留过洋的武达人医师不抽烟不喝酒,行医之余的唯一
爱好就是踢足球。来上海不久,他结识了不少球迷,自己组成个足球队,逢礼拜天
就到江湾去练球,还请到了当时的中国球王李惠堂来作过几次指导。那时上海有一
支犹太人业余球队叫“希伯莱联队”,由世界各地逃难来上海的犹太人组成,水平
很不一般。有一回“希伯莱联队”与李惠堂领衔的中国国家队比赛,武达人带了儿
子武幸去当啦啦队助阵,那场比赛李惠堂们以净胜10球获胜,但“希伯莱联队”犹
太球员的顽强斗志也给上海球迷留下了深刻印象。赛后有一名叫贝格的犹太球员伤
了腿被送到武达人的诊所,大夫和伤员都是狂热的足球迷,两人一见如故,为了方
便贝格治疗腿伤,武达人把贝格留在自己的诊所里,治伤之余可以大谈足球经。贝
格是从波兰逃来上海的犹太人,在唐山路上开了家洗染店,因为贝格先生住进了武
家诊所,贝格太太就天天领着儿子雅谷来看丈夫。贝格太太个子瘦小,一口上海话
已经讲得像模像样,他们的儿子雅谷跟武幸年龄相仿,会做漂亮的轮船模型,还带
了武幸去小河浜里放过船模,待贝格先生腿伤好了以后,两家人成了莫逆之交。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人全面占领了上海的租界,犹太人的日子一天比一天
难过起来。那些犹太人密集的住宅区大多被日本人封锁了,中国居民与犹太人交往
甚至去犹太人开的店铺也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让日本人抓到“勾结犹太人破坏大东
亚共荣圈”的罪名。日本宪兵在虹口区的警备队头目叫屋岛久,此人生性残忍,喜
好开杀戒闻血腥,虹口一带的中国老百姓听到屋岛久的名字都不免心惊肉跳。某日
屋岛久酒后闯入四马路堂子里寻欢作乐,从楼梯上滚下来跌伤了手臂,便派人来将
武达人押到宪兵队去给他治伤。屋岛久伤好后给武氏诊所发了一张特别行医执照,
强令武达人挂起执照优先替日本人治病。六十弄里的居民经常可以看到日本人带着
翻译官来诊所求医,弄堂外面有些不明真相的人背后传说武达人给日本人看病发了
大财,是汉奸医生,武家人走出六十弄总会遭人侧目,武太太不再出门打麻将,连
武幸小小年纪也会被同学叫作“汉奸”。不过六十弄里的居民和洗染店的贝格一家
依然同武家保持密切来往,只要日本人看守得松一点,贝格夫妇就会带着儿子来武
家坐坐,说上几句话。
一个冬日的夜晚,武幸已经钻进了被窝,忽听得楼下有急促的敲门声,不一会
儿父亲当诊疗室的客堂间里传来了贝格太太痛苦的呻吟。母亲上楼来拿毯子,她告
诉武幸贝格太太要生孩子了,雅谷很快会有一个弟弟或是妹妹,因为日本人实行夜
间戒严,附近的路口都不准通行,所以父亲这个接骨头的医生要当一回接生婆了。
大约天快亮的时候,武幸被婴儿的哭声惊醒,雅谷跑上楼来骄傲地告诉武幸他有了
一个弟弟,他当哥哥了。那一刻武幸很妒嫉雅谷,因为武幸没有兄弟姐妹。雅谷的
小弟弟叫拉班,他睡在紫色的小斗篷里,双眼紧闭着,小鼻子尖尖的,跟雅谷的鼻
子很像。母亲说贝格太太和小毛头要在武家诊所里住几天,因为小毛头出生后的第
八天还要开刀,贝格先生和贝格太太都希望这个手术在武家诊所做。武幸吓了一跳,
他问母亲是不是小毛头病了,为什么刚生下来几天就要开刀?母亲脸色神秘兮兮的,
说那是犹太人的规矩,小孩子不要多嘴。以后的八天里,武幸天天提心吊胆,他实
在不忍心看着这么小的小毛头让大人们在他身上动刀,他想尽办法缠住父母讲故事
做游戏,还故意打碎了两支体温计,好让大人们忘记给小毛头开刀的事。可是武幸
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第八天吃晚饭时,武幸听见母亲问贝格太太:“真的要给
小宝贝动手术吗?”贝格太太庄重地点了点头:“是的,武太太,每个犹太男人在
出生后的第八天都要行割礼,那是跟神所立的约,割去包皮的印记,也就是立约的
证明,犹太男人以此来表示信守与神所立的约。”母亲没有再问什么,武幸分明听
到她倒抽了一口冷气。晚饭后武幸和雅谷被大人们赶到了楼上,楼下客堂门窗紧闭,
只开着一盏小灯,贝格先生和贝格太太先后念了许多话,然后贝格先生亲自动刀为
小儿子割下了包皮。武幸听见小毛头又细又尖的哭声,他的心紧缩成一团。很多年
后武幸还听到过母亲问拉班,他那割去包皮的地方疼不疼,拉班摇摇头,好像他从
来没有疼过,那时他实在是太小了。
武幸几乎天天要去贝格先生开的洗染店看小毛头拉班,母亲悄声阻止他,不要
大白天老跑到犹太人家里去,让日本兵注意到会惹麻烦,武幸就从口袋里掏出一颗
藏了很久的水果糖,理直气壮地举到母亲跟前:“我要去给拉班小弟送糖呀。”雅
谷也有点妒嫉了,武幸总跟拉班这个小毛头玩,还留东西给他吃,一点不把老朋友
雅谷放在眼里,有一回雅谷就推开武幸说:“拉班是我弟弟,不是你弟弟。”武幸
毫不示弱:“不对,他是在我家里生出来的,是我们俩的弟弟。”拉班会站立了,
会走路了,不过他的两条小腿总是软绵绵的,常常会跌倒,武幸看到过母亲将一小
盒奶粉藏在旗袍里去送给贝格太太,那年月奶粉可是金贵东西。
1945年的夏天,日本人投降了,那一年的暑假,武幸和雅谷天天顶着火辣辣的
太阳在外面疯跑疯玩,上海街头不时可以看到愤怒的市民砸掉卖日本货的店铺玻璃,
穿木屐的日本女人挟着小包袱仓皇逃离,中国孩子跟在她们身后吐口水,真像是看
不完的西洋镜。母亲也不再阻拦武幸去贝格家玩,日本人一走,那些被封掉的犹太
人店铺纷纷重新开张,连摩西会堂也恢复了犹太人每周祈祷仪式。这时雅谷却悄悄
告诉武幸一个消息,他们全家很快要离开上海去美国了,武幸不相信,以为是雅谷
故意气他,可是几天后贝格夫妇终于来武家证实了他们准备卖掉洗染店去美国移民
一事。二战中,贝格夫妇两人的家里共有二十多位亲人死在了纳粹的集中营里,幸
免于难活下来的大多辗转去了美国,贝格夫妇也急于想去美国与家族的亲人团聚,
抗战刚结束,百废待兴,再说海路尚未完全畅通,贝格先生将全部家当尽数变卖,
提着金条四处托人,才求得了一家四口去美国的船票。不料临行前几天,刚满三岁
的拉班忽然发起了高烧,接着又出现呕吐四肢瘫软症状,医院诊断为急性小儿麻痹
症,需立即住院隔离治疗。贝格夫妇真是欲哭无泪,欲喊无声,一家一当已经变卖
精光换成了船票,哪里还有住院看病的钱,再说错过了船期,谁知猴年马月才去得
成美国。武达人夫妇看着老朋友一家所面临的困境,提出可以先将小拉班留在上海
治病,暂时寄养在武家,待贝格一家在美国安顿好之后,再回来接拉班。贝格夫妇
左思右想,流了几天的眼泪,才作出了这个痛苦的决定,将小儿子拉班留在上海托
给武家夫妇。流亡在上海的几年中,贝格夫妇深深感受到武家人的善良,危难中能
得到武家的相助,应该说是一种幸运。临行那天贝格夫妇与武家夫妇拥抱在一起犹
如生离死别,唯独武幸在一旁暗暗窃喜,因为小拉班不得不暂时留在上海,而雅谷
走了,拉班就成了他武幸一个人的弟弟。
因为有樊阿婆提供的线索,曹玫很快与电台“名医坐堂”节目组联系上了,又
通过电台找到了武幸大夫。在电话中,曹玫听出武大夫的声音激动得发抖,五十多
年来,武家人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这一天。曹玫陪同迪西亚来到上海市立医院院长室,
迪西亚将爷爷交给他的老照片一一摊开放在武幸大夫的面前,其中有一张是1945年
贝格一家离开上海前,与武家人在“大世界”里的合影,武幸摘下老花眼镜,擦去
眼泪,指着照片对迪西亚说:“你爷爷雅谷,还欠着我好几颗水果糖哪。”武幸告
诉迪西亚,他的叔公拉班现改名叫武运,住在浦东新区,十天前刚刚当上了爷爷。
星期天上午,迪西亚和曹玫来到浦东一个新建的住宅区,在12号楼前的花坛旁
边,有一群中国人等着他俩,男女老少都有。迪西亚看见一位老人坐在轮椅上,他
那灰白的卷发,深深凹陷的褐色眼睛和那犹太式的高鼻梁,都酷似爷爷雅谷,不用
等武幸先生介绍,迪西亚就知道轮椅中的老人跟自己一样,血管里流的是贝格家族
的血。迪西亚扑向轮椅,单膝着地:“拉班叔公,爷爷想你想了五十多年哪。”武
运老人伸手摸了摸迪西亚的头,老泪纵横,他已经完全记不得贝格家人所使用的那
种语言了,除了曾有过拉班这个犹太名字和外表长相,武运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普通
的上海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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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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