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贝格夫妇带着大儿子雅谷挤在邮轮的下等舱里，一家三口只有两张床铺，床底
下还塞满了箱子。同船有不少像他们一样想去美国移民的犹太人，他们聊天，抱怨，
叹息声和烟草气味混杂在一起，憋得人透不过气来。贝格先生静静地搂着儿子，默
默抽他的劣质纸烟，在他看来能登船前往美国已经够幸运的了。在刚刚过去的那场
战争中，美国犹太人几乎没受到任何伤害，要不怎么连爱因斯坦这样著名的人物都
会选择居留在美国呢？犹太人几千年来没有祖国，要找到一块能安身立命的土地实
在不易。贝格太太一直在不停地抹眼泪，留在上海的小儿子拉班让她每一分钟都觉
得肝肠寸断，有天夜里她从恶梦中惊醒过来，哭着跑到甲板上去要跳海，被贝格先
生和儿子雅谷死死拉住，雅谷抱着妈妈的腿哭喊：“妈妈，我们一定要接回弟弟的，
你不能去死啊。”

    贝格一家漂泊到美国西南部小城圣地亚哥安下身来，只是他们再也没有本钱开
店了。贝格先生的英语不错，找到一份送报纸的活，贝格太太则在一家老人院当清
洁工，雅谷上了贫民中学，此时一家人的生活目的很简单，就是先攒钱买下住房，
然后就去中国接回拉班。战后美国的经济也不景气，加上大量犹太难民涌入，贝格
夫妇的工作都很不稳定，家人勉强能维持最低的生活所需，根本没有能力在短时间
内重返中国去接回拉班。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此间他们一直能收到武达人夫妇的来
信，信中还附上了拉班的照片，他们在回信中无数次地感谢武家夫妇，愿上帝保佑
武家和拉班。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已年近四十的贝格先生作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决定，
他报名参军入伍，要求赴朝鲜参战。按当时美国的法律，凡加入过美国军队赴海外
参战人员，回国后一律可自动获得美国国籍，成为美国公民，这一纸国籍对贝格家
人来说实在太重要了。而贝格先生参军的另一个目的是为了能回到东亚，他近乎幼
稚地想象，战争会很快结束，等打完仗他就去中国接儿子拉班，因为朝鲜半岛离中
国是那样的近。贝格太太死活不让丈夫去参军，她觉得中国人在最困难的时候帮助
过犹太人，现在丈夫无论如何不能为了入美国籍去跟中国人打仗。然而贝格先生还
是走了，几个月后传来了他在朝鲜战场阵亡的消息，贝格太太悲痛欲绝，她只能相
信这是神的旨意，神是不会饶恕以怨报德之人。两年后，贝格太太也因患癌症在美
国去世，临终前她拉着儿子雅谷的手反复告诫，一定要接回他的弟弟拉班，并且永
远不能做对不起中国人的事。雅谷在美国完成了大学学业，娶妻生子，六十年代中
期，雅谷受当时的犹太复国运动思潮影响，率全家人回到了祖国以色列。上个世纪
五十至六十年代，雅谷先后给武达人夫妇写过几十封信，都石沉大海，再也没有收
到过武家一个字的回音。

    武幸武运都还记得，离开海平路六十弄搬到闸北的亭子间里，樊家阿姨经常会
来看他们一家，每隔两三个月还会带来一封美国的来信，那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邮
票。樊家阿姨会捏捏武运的高鼻梁说：“小犹太人，你爷娘想你啦。”武运是不喜
欢有人叫他犹太人或外国人的，这样让他显出了与哥哥武幸及周围人的不同，他只
想做武家的儿子。有一天下午，樊家阿姨来武家说，海平路那里的信她不敢再送了，
居委会已经找过她，要她交代与美国寄信人的关系，因为美国已是中国的头号敌人，
樊阿姨也生怕被挂上“勾结美国特务”的罪名。

    武运是不喜欢美国来信的，他已经完完全全把自己当成了武家人，父母对他宠
爱有加，有一点好吃的总要先让他吃饱，哥哥武幸在家里处处让着他，在外面时时
保护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有美国父母，他甚至已经不记得他们的长相了。
他那时无法体会骨肉分离，生离死别的含义，即使有痛，也很短暂，就像儿时跟哥
哥出去玩摔破了膝盖，流血的时候有过钻心般的疼痛，他也哭喊过，后来血止住了，
伤口结了痂，就不那么痛了，再后来痂脱落了，那儿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印记，就不
会再去想当初的那种疼痛。现在樊家阿姨不再来送信，美国爷娘就找不到他了，他
可以安安稳稳生活在武家，做武家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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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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