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三节
我仍然保持着在北京时的生活习惯,就是彻夜地看电影。家里只有一台老式
的VCD 和电视机,却神奇地能收到包括凤凰卫视在内的很多台。我大量地吸烟,
随手找到器皿就把烟头掐熄在里边,比如吃剩的泡面的碗,比如喝了一半的可乐
罐,我把房间摊成乱七八糟。这是和亚飞他们在一起养成的习惯。父亲起夜的时
候,被房间里的混乱吓了一大跳。“快睡吧小航!大半夜的电视放那么大声你有
精神病啊?没见过你这么放肆的!”我看都没看他一眼,老父亲气愤地睡觉去了。
凌晨,我看到了老泡,电视里突然出现当初火爆的香港演唱会,那时候年轻
的老泡英俊而狂热,穿着短裤,露着性感的长腿,在舞台上跳跃歌唱。在他和队
友们演出的录像中,不断剪接当时报纸对他们献谄溢美的大字标题。而主持人也
不断跑出来说:“在大陆的乐队面前,香港的乐队好像是跳梁小丑。”
没过半个小时,我在另外一个电视台对摇滚人的采访VCD 里再次看到了老泡,
他仿佛瞬间老去一般,灰白的马尾,方下巴上的青胡茬儿,苛刻的抬头纹,局促
地坐在一把小小的椅子上说:“后来我一直在思考,思考要不要继续做音乐……”
老泡接着又在小椅子上说,“再也没有过像当年那般辉煌的演唱会了……”两次
节目的区别是光阴,因为一晃已经过去十年了……我弓起身凑近电视机,节目已
经变成了化妆品广告。可是我的大脑里刚才那一幕却不断地快退,播放,快退,
播放,老泡再次坐在小椅子上重复道:“……在思考,思考要不要继续做音乐”
“……要不要继续做音乐。”我向后一靠躺在枕头上,在可乐罐里掐灭烟头,在
电视闪烁的反光里继续看了下去。
这天早上我像在北京一样睡了懒觉,父亲叫我吃早饭的时候,我恼怒了!团
缩在被子里,生气地让父亲滚出去!
我回家多少是件大事,免不了要和父亲到处走走亲戚。亲戚们问到我的工作,
爸爸就抢着说我是个“搞音乐的”,大家一时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工作,以为是
开了某种商店卖唱片之类,或者是文工团吹笛子的。而父亲也兴致勃勃地和一大
堆阿姨舅舅之类的亲友大谈“中国摇滚的发展”,主观地认为我是在群众艺术馆
唱歌的。我试图说“我不是个玩摇滚的!我和他们没关系”,但是没人理我,他
们正在谈到唱一首歌多少钱,爸爸连价码都编了出来。“唱一首歌怎么也得二十
块钱!”他肯定而又自豪地说。我怒了,却不能当众发火,浑身真的好像是无数
的蚂蚁在爬。
因为我改变了的口音,乘坐出租车的时候司机问:“小伙子是南方来我们这
儿做生意的吧?”没等我回答,老父亲就赶紧幸福地抢着说:“这是我儿子!在
南方搞音乐的。”
在家乡,直到现在,我最能放松和没有隔阂的地方,仍然只是网吧,这里的
网吧非常的便宜,而那面17英寸的电脑屏幕,是同北京完全一样的。我感到自己
已经不能适应家乡,自己在家乡就好像是个外地人,就好像当初刚到北京那样格
格不入。曾经如此地讨厌着北京,爱着家乡,现在却发现,自己几乎已经不能在
家乡生活了,自己已经变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北京人。
黑夜里,从网吧回家的路上,我掏出手机,厚着脸皮试图给漫漫打电话。没
有什么具体的事件,只是为了获得一个属于她的声音。但是无论怎么样也打不通。
由于没有夜生活,由于缺少路灯,北方的夜很黑很黑,蒙古国的高气压来袭了,
大风夹带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几乎每一脚都会陷进雪里。有时是哗啦哗啦驽具响
的马车,而更多的时候是辆满载着木材的大解放汽车,推着两团白亮白亮的光圈,
震天动地从身后追上来,瞬间照亮了马路和我惨白的脸,照亮那些纷飞的雪花,
然后就超过我远去了,再次把我和这个世界抛弃在黑暗无声的落雪中。而我的手
机一直没有收到任何回电或者短信,我给漫漫发出去的短信都石沉大海。仿佛在
这个睡着的乡下小城,就连无线电波也放弃了夜晚工作一样。我真真切切地感到
自己被抛弃了,就像这个不再有信号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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