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九节
我们赶到天堂酒吧的时候演出已经开始。天堂门口堆着两大篮鲜花,木牌上
大字写着:“纪念? 菖? 菖乐队主唱老泡。”下面跟着一长串风格迥异的乐队和
著名的摇滚人的名字。
黑漆漆的酒吧早已经挤满了人,找不到坐的地方,前排的人们都席地坐在舞
池地板上,舞台上长发的老男人在这么漆黑的场所仍然带着墨镜,他抱着缺角的
民谣吉他,唱着悲伤的歌。歌者和听众之间是一条燃烧的烛光河流。
服务员变戏法似的在我和红发朋克中间钻出来,“两位要点什么?”
“Matine。”我说。
“这位先生要点什么?”服务员说。
“能不能不要?”他说,服务员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也是一杯Matine。”我掏出两百块钱递给服务员。
“原来这里可不这样!”他生气说,“现在全都这么利欲熏心的!”
我看到老泡的大幅黑白照片悬挂在场地中央,照片上的老泡是个身材挺拔的
长发青年,一张干净年轻的脸傻傻微笑,身后火车车厢上写着“? 菖? 菖——北
京特快专列”。这是当年他在北京火车站下车的一刻。从没想到老泡也曾有过这
样青葱的年纪,好像当年的我们一样。他那充满希冀的年轻面孔令我心脏开始剧
烈蠕动,他活着的时候我从没在中年老泡脸上看到这样充满希望的表情,我印象
中的老泡总是一脸欲望一脸卑鄙和强硬。
“约会在巅峰顶点,一路漂泊到理想的彼岸。”这是刚下火车的青年老泡写
的歌词。
笑话,你永无机会了,你的一生就这样残缺地终结!
老泡你奔赴天国的瞬间,可曾回头看?你想起的女人是谁?放不下的人是谁?
未了的心愿又是什么?寒冷的天国里,会不会后悔今生的活法呢?在遥远的异国
他乡,有个伤我入骨的女孩小甜甜会为你伤心哭泣,你知道么?你在乎么?
舞池里面那些席地而坐的年轻人就好像当年的我一样年轻,像当年的乐迷一
样穿着时髦而充满音乐风格象征的行头,T 恤衫印着喜欢的乐队的图案,五颜六
色的头发仍然可以分出金属、朋克和黑炮来。我们两个站在舞台一侧,每人手里
端着一杯Matine站在五颜六色的摇滚青年中间。我的西装革履和他的水桶一样的
破夹克衫显得我们那么苍老,我们和周围打扮时髦的年轻人已不能协调,和天堂
酒吧格格不入了。
我逐渐在人群中找到了几个熟悉的人影。我先是看见了王哥。在舞台后面的
阴影里王哥在和乐手们一起搬器材。王哥明显发了福,却不像发了财,还是蹩脚
西服,肮脏的衬衫领子。他和我对了一眼便默然移开了,他已不能认出西装革履
的我。包厢里高哥挺直腰板坐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年轻姑娘抱着一堆白色花朵,
把其中一支别在肃穆的高哥胸前。我身边站着当年几乎要了自己命的那个朋克,
我的拖把确实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不能磨灭的记号。他和我一样满脸怆然。
当年的摇滚更像是一场令年轻人兴奋的运动,当时代变迁,当你不再年轻,
热情如流水一般逝去,当年的回忆便成了一段烂掉的肢体。无论你是否怀念,都
确确实实地离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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