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节
在麦当劳排队等待洗手时,我听到前后有人小声地咒骂:“怎么这么臭啊,
真没公德。”我身上发出的恶臭让人掩鼻,让我前面的女孩草草洗了就走。我不
慌不忙地挤了满满一把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把手洗干净,甚至还好好地洗了一把
脸,剔了剔指甲。水池立刻就黑了。我很少洗脸洗手,通道里太冷了。要是我真
如这些爱讲卫生的男女所说的那般没有公德心的话,我会脱掉衣服在这儿,在麦
当劳的洗手池里哼着小曲泡个热水澡。我太想这么做了。
我回到座位的时候漫漫说:“洗干净了么?小心生病!”
我狼吞虎咽地吃掉了眼前的那份汉堡,然后吃掉了鸡块,吃掉了薯条。开始
浑身燥热,脱了外套,露出里面黑色的紧身衣,一样的肮脏,甚至沾着墙上的石
灰粉末,暗示着我的职业。我突然发现漫漫一直仔细地盯着我的脸,我举着露出
嫩骨头的鸡翅,停止了咀嚼,眼睛左闪一眼右闪一眼地不敢看她。直到今天,我
仍然不敢直视漫漫的眼睛,那双让我从小到大为之纠结的眼睛。
我躲躲闪闪地问:“……怎么了?”
“你怎么……这样了?你不是在北京做乐队么?”漫漫小心地观察我的表情,
问,“原来的你多爱干净啊。”
我犹豫了一下,我早就决定不再和任何人提起曾经的乐队了。
“乐队散了……”
太奇怪了,在漫漫面前我不由自主,一点没有戒备,脱口而出。我刚刚说完
这句话,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立刻深深地低下了头,使劲吸了口气,
用拼了命的力气,憋住那随着这句话突然汹涌而来的感情。这根本是很意外的感
情的爆发。人真是脆弱得可怕。当我最落魄的时候,当我可能失去生命的时候都
没有哭过,我甚至想过自己一定是个很坚强的人,在这么惨到家的境遇里都能保
持沉静甚至多了以前没有的风趣。我想过万一朋友们发现我的这种惨状而询问的
时候,小航一定会像真正的硬汉那样一笑置之。
天!实际上原来我只是一个最普通的普通人。那种陌生城市的大街上风餐露
宿的冷静会因为过去心上人的一句话瞬间土崩瓦解。好像面对刚刚投下的汽油弹
一样,你只有看着它普普通通的外壳“啊”一声的时间,然后就波涛汹涌地炸翻
了整个世界。我不想让漫漫看见自己的狼狈。坚强的漫漫,冷漠的漫漫,小航不
做软弱的小航!我深深地低着头,低着头,憋得喘不过气来,一线长长的鼻涕仍
然不争气地落在汉堡的包装纸上。
“我去洗手。”漫漫镇定地站起来走掉了。漫漫啊,还是那么懂事和坚强。
漫漫洗了很久,我憋了很久,憋得气管好像断掉了一样地疼痛。直到终于能
够控制自己身体里的水分不至于泉涌,我才抬起头来,擤掉鼻水,用红红的眼睛
看着玻璃墙外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
“可惜这里不能洗头发洗澡……”漫漫坐下来的时候我咧嘴笑着对她说,露
出白花花的牙齿。我总算恢复成原先的那个小航了,尽管是怯生生的,空虚的。
我对漫漫讲述了森林乐队的改组,但是略过了围殴亚飞的事情。我认为漫漫
应该不会想听这段。
“后来,乐队成员的家里出了点事情,回家以后,就再也没回来。再后来,
又组了几次乐队,但是全部都没能坚持下来。”我就是这么简单地解释道。
实际上,那是一些漫长而痛苦的过程,但是过去的事我不愿再提。作为对漫
漫的交代,这样就足够了。
漫漫没有说话,看着窗户外面,过了一会儿她说:“小航你吃了这么多苦啊
……”
“过去的事不提了!”我赶紧打断她,“那种狗鸡巴摇滚就是难成气候的!
我活该!”
漫漫不说话了,她也许是在顾虑我的心情。
“漫漫你呢?为什么会……会……”最后我问道。
“会离家出走么?”
“嗯……”这是积压在我心里很多年的问题了。
“因为生活得没有价值,像当初的同学们那样,像父母期待的那样考大学,
混大学,毕业,生孩子……这种生活毫无意义!我不喜欢!一切全都顺其自然,
一切都是为了个人的美好人生,这么自私自利的生活,我唾弃它。在我画画的那
段岁月里,只明白了一件事,丑陋自私充斥了画家圈子,其实冥冥之中自有一只
巨手掌握着你的命运,无论多么伟大的画家其实都是个人崇拜的小丑。”
我抬头看看漫漫,嗫嚅道:“可是……可是……他们说你是为了和男朋友在
一起……”
“那些为了搞女人为了买车买房为了一己之私而所谓‘奋斗’的男人们怎么
可能迷惑得了我呢?”漫漫定定地看着我,“小航,我唯一喜欢过的男孩就是你
呀!”
麦当劳的大玻璃窗外人来人往,那些动作突然全都变慢了,好像电影里。我
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眼前这一切都是假的,不真实的,但是熟悉!熟悉到可怕!
好像这一幕在梦里曾经梦到过。
我愣住了……
胸口闷得不行,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手忙脚乱去摸自
己的口袋,抓出了口袋里吸了一半的烟头。我不介意暴露我的赤贫,但是我介意
暴露我的心情。吃惊地发现夹着烟的手好像鸽子受伤的翅膀一样抖个不停,我赶
紧掏出火机用点烟的动作来掩饰,连打几下没有打着,我突然停下来说:“不是
真的!你骗我!”
漫漫没有回答我,伸手拿走了打火机,我才想起麦当劳是禁烟的,我离开这
种“文明”的场所太久,已经忘记了。漫漫低着眼睛认真地看打火机上面的图片。
我不由得有些羞愧,这种穷人爱用的打火机上什么乱七八糟的图案都有。火机上
印着泳装美女的图案,那一定是从日本写真网上下载来的照片,一个脸蛋清纯的
AV女孩,却完全没穿任何衣服。这是现在的小航的生活态度的写照。
“四年前,我写在你袖子上的话!你还记得么?”
我说不出话了,漫漫低声说:“四年了,你已经连同衣服一起扔掉了吧……”
我盯着漫漫的眼睛,缓缓撸起衣袖,露出一截破旧的牛仔布护腕来,那件衣
服确实早已经不能穿了,但是我把那袖子拆下来,装上暗扣,打上铁钉,看起来
颇像一个朋克风格的护腕,我把它当成护身符戴在手腕上已经好多年,曾经秀丽
的字迹现在已经看不清。
我怎么会扔掉这行字呢?我还要你亲口告诉我它的意思呢,我还要你亲口否
定它!原本是个胸中没有一丝阴郁的天真少年,这么多年的不痛快,就是从你写
的这行德文开始,布料上的字磨损了,但是它刻在我的心里,隐痛。
漫漫垂下眼睛看着护腕,化妆恰到好处的黑眼睛扑闪扑闪好像花草上蝴蝶的
翅膀,我第一次看到漫漫这种犹犹豫豫不能确定自己心情的眼神,剔透的指甲轻
轻碰触着护腕,握住了护腕,握住了我的手臂。她说:“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
这句话的意思么?”
漫漫回过眼神盯着我的眼睛,我开始有一种恐怖的预感,一个可怕的猜测好
像个讥笑的芽,在心胸里翻绕着抽节长大。天啊,不会吧,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太他妈戏剧化了!太他妈扯了!太他妈王八蛋了!我想为自己的胡思乱想笑笑,
但是脸只是抽搐了一下就笑不出了。
我盯着漫漫的眼睛,那眼睛干吗那么认真!干吗温柔地暗示?干吗那么会说
话?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当年就直接说啊!我不想猜!我真想喊出来,可是我又
害怕!我怕得要死,我怕自己接受不了……我早已经受够了……受够了……受够
了那些内幕,那些难言之言,那些伤害!
“是喜欢我么?”我低声问,控制不了声音的低沉颤抖。
漫漫没有说话,漂亮的眼睛左右漂移,最终凝结在有着裸体女人像的打火机
上。
我咳了一声,从漫漫手上拿回火机,啪地点着半截烟头。深深吸进肺里,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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