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节
漫漫停车在近郊的一座别墅式公寓里,漫漫有车,白色奔驰,我说过么?她
的家是复式结构,楼上有阁楼,楼下有私人车库,好像美国人家一般。足有百多
平米的大客厅灯火辉煌,华丽的老板台,高到屋顶的书架,那不像是客厅更像总
经理办公室,所有这一切都让我手足无措了。我不由得想:漫漫到底有多少钱?
“我去给你放洗澡水。”漫漫脱下收腰皮外套笑了笑,有点勉强。不等我看
清她的表情她已经飞快地转过身去出了卧室门。我放下琴,坐在床上左右看看,
和复杂的充满功能性的客厅比起来,卧室小得奇怪,虽然装修精良,看起来却几
乎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大床,一块大镜子,一张很小的摆满化妆品的桌子,收拾
得整齐而安静。其实漫漫家给人的整个感觉和女主人的富有恰好形成鲜明对比,
那就是,女主人对生活质量毫不在意。
床很大很软,被单简直是让我害怕的豪华。我陷在里面有点感到不安全,我
咧着嘴笑笑在床上颠了颠,突然好像被人一脚踹中肚子弯下了腰,再也直不起来
……
一点预兆也没有,我干脆地崩溃了,弯腰抱头,用一个奇怪的姿势折叠在床
上,缩到后背两块肩胛骨都挨到了一起,好像发了疯一样不能克制地战栗,抖动
的幅度之大连上下牙床都咬不起来。一股潮水从体内涌出,我号啕大哭,拼命地
掐自己的胳膊想要遏制自己,想要遏制,然而没有用,我发着抖,把漫漫漂亮的
床铺扭得乱七八糟。我抓着膨胀的枕头,咬着棉垫,眼泪和鼻涕喷射在上面。我
哭得喘不上气,用雄厚的男中音大声哼叫。在这种滚雷一样的悲哀中我还企图把
双脚跷起来,生怕肮脏的靴子弄脏了漫漫昂贵的床单,可是没有用,我没法遏制
哭泣,也没法蹬掉靴子。
在浩大的哭泣和挣扎中感到漫漫走了进来,坐在我身边,继而,一个柔软的
怀抱轻轻笼罩了疼痛无比的头颅,薄荷糖一样的清醒和慰藉注入进来。
“你喜欢我,你为什么不早说!!……如果我早知道……如果你早告诉我…
…如果我听别人的话去查一查……”我在号啕大哭当中大声嚷道,双手把漫漫单
薄的睡衣扯得不成形。我特别痛恨她,这个女人!这个从来不苟言笑的冰冷的女
孩,你为什么总是沉默?为什么从来不说话?为什么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么?
我可真傻!我可真是活该啊!
洗好澡钻进被里,在那温暖的深处碰触到漫漫火烫的身体,女孩小腿肌肤赤
裸的光滑,柔软睡衣堆积的皱褶。漫漫睡了,染成红紫色的长发倾泻在枕头上弯
弯绕绕,挂在敞开的后衣领上些许丝丝缕缕,衣领和秀发之间是雪白的颈窝,发
梢处还有着烫过后又拉直的干枯弯曲,那些令人心酸的分岔。
这迷人的长发再也不是当初那样乌黑和笔直了。
我已经抱过很多很多的女孩了,却从没想到今生自己能抱着漫漫,抱着她好
像第一次抱着女孩一样忐忑不安,这个身体,这令整个童年期少年期直到青年期
间的我魂牵梦绕的身体,从没有离我如此之近,这个身体如此陌生,近在眼前却
又让我完全不能相信。
漫漫好像很累了,睡得那么放心那么甜蜜,细细的温柔的呼吸抚着我的耳朵
和头发,好像她好多年没有睡好一样。
我整夜没有睡意,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看着熟睡的漫漫的脸,分别四
年的脸颊,年华走进了女孩陌生的二十六岁,这些年和她远隔千里的我开始刮胡
子了,下巴逐渐变得毛刺,几天不刮,镜子里就是一只青面兽。然而漫漫还是那
样年轻,一根根清晰的眉毛顺畅,一根根长长的睫毛交织,脸蛋好像握在手里就
会化掉,只是多了一种疲倦,这份疲倦令她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凶悍。一种近似于
颐指气使的表情,令我想起当年亚飞的大姐,令我想起那次公交车上被我们嘲笑
的野模特。也许漫漫根本就不漂亮吧,可是我怎么都看不出来她哪里不漂亮,我
能看得出小甜甜的不美,却看不出漫漫有什么不美。她的一切都是我世界里的最
完美,是所有美的标准,所有与漫漫不同的,就是不美!
我把手指虚点在漫漫有无数细毛的额头,沿着清晰的眉目线条轻轻滑走到小
小鼻尖,不小心碰到鼻头轻轻的冰凉,然后是温暖的鼻唇之间的呼吸,然后是隆
起圆润的嘴唇,上下浅红的两片被枕头挤得错落。漫漫啊,想不到我今生又能看
到你,想不到我能离你如此之近地看着你。天啊我是如此幸福,原来我毕生的痛
苦就是为了此刻,原来这里就是天堂啊。
我翻身脸朝下,压住了自己感官的倔强,双手好像烧红的铁钳抓住枕头,用
坚强的决心,再也不动一下!
漫漫翻身过来,揽住我的后背,感受到我肌肉僵硬,就更加用力抱紧我,柔
软的腿压上来,原来她根本没睡。我知道她是在宽慰我,真奇怪,我和漫漫之间
完全不需要任何交流,我如此明白她,她如此明白我,这和以前的任何女人都彻
底不一样。漫漫好像温暖的母性的海洋,永远包含,慰藉。而小甜甜和漫漫比起
来,就好像一块邪恶的顽石,我永远要去原谅要去妥协,要去呵护她的自私和丑
陋。
那种属于漫漫身体的气息,香的,温暖的,熟悉的记忆,脑海里闪电一样无
数画面纷纷划过,惨白的,咔嚓咔嚓响的,被岁月统统漂白的现在又统统破土而
出。墙壁崩塌,血管断裂,脑子里哗哗驰过喧嚣的列车:漫漫在练钢琴,扎着马
尾,质朴的白衬衫镁灯一样明亮;漫漫走在路上,炫目白臂夹着画板,单纯的脸
对我微笑;漫漫和我头顶头,一缕秀发垂在眼前,指节清晰的手在我刺眼洁白的
作业本上写写画画;漫漫靠在我的肩膀上凝视车窗外,刚刚出落好的年轻的眼睛
里白色路灯夺目的光芒不断闪过……
唉,那些过去,那些永远不能再出现的瞬间!大海上风起云涌无数翠绿浪潮,
太阳沉入水底,小船被掀得天一样高,碎浪飞溅全身湿透。所有的神秘瞬间成为
透明,让我内心无比空洞,核爆扩散到整个海天之际,所有的泪水瞬间蒸发,过
去了,过去了,一切都被烤干了。
天光一点一点发亮,墙纸花纹一点一点清晰,高级化妆品上的字母逐渐显现,
所有物品逐渐又找回了自己的影踪。无数的投影一点一点移动,清晰,拉长。眼
睛眨也不眨,看着那神圣的脸颊一点一点洗净了钴蓝的夜色,在清晨的微光下一
点一点变成半透明。我们的每一声呼吸都如此清晰,这就是我幸福的全部,百分
之百,足够了,到此为止就足够了。
什么也没做,我就这样整夜睁着眼睛,在漫漫怀抱里度过了第一晚。
醒来的时候漫漫已经不在。身边一摞换洗的新衣服,全是超市卖的那种大码
家居服,边上有字条,那么熟悉的秀丽字迹写道:“衣服送去洗了,饭桌上有饭
菜,用微波炉加热一下。等我回来啊,小航。”
等我回来啊,小航……
多么可笑啊,异乡流离失所,大街上遭遇初恋的女友,而她居然成了大富翁,
肥皂剧的情节……然而这豪华客厅,奢侈卧房,密密麻麻的高级化妆品又确确实
实就在眼前,甚至还有漫漫头发里的香水味。
厨房的饭桌上面摆了一大堆饭和菜,我坐下,默默夹起一个鸡腿看着,鸡腿,
西红柿炒蛋,满桌都是我读书时爱吃的简单饭菜,漫漫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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