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学了
6 ∶30,闹钟准时把我叫醒。
今天返校,所以我的心情一半明媚一半阴郁,就好像格桑姐姐的《明媚角落》,
独特的感觉带来我视觉的冲击,留下内心的波澜。
我很幸运,早上就可以乘坐空调车,我很困,因为昨晚对于回归学校的兴奋而
再一次失眠,于是我想趴在扶手上睡一会儿,可是没有床我从来都睡不着,于是我
又写了两行废话。
我晃晃悠悠地走进学校,沿途有很多男生冲我傻笑,然后一声“霍姐”。
你有病。我惟一的回应。
教室还是没有变,那些被我亲手贴在墙上的奖状没有如我所愿地掉下去,那些
大绳比赛三等奖让我觉得丢人现眼,所以我以宣委的身份贴的时候,手是颤抖的,
可内心是麻木的。
奖状,我获得新概念作文大赛全国一等奖的证书还在班尼璐的迷彩包里静静地
躺着,像一个不太盼望出生的胎儿。他喜欢黑暗,喜欢在母亲的腹中静静地坐上一
生一世。我想他应该知道,一旦他降临,他面临的会是如此邪恶的社会。每个人都
装出虚伪的笑脸,互相带来对方尔虞我诈的欺骗,然后恬不知耻地告诉我们这只是
社会残酷的竞争。
我借来了同学的寒假作业,数学练习册还有几道空白的题目。我天天在网上跟
人说我不做作业了,却依然奋笔疾书,只是少交了一篇作文和50首古诗。
突然发现,自己也挺虚伪的。
我不知道班主任为什么在返校的第一天就给我们讲现在中考的形势有多严峻,
多少万同龄人跟我们竞争为数不多的重点校名额,又有多少孩子面临中专、职高的
威胁。
有人总想找到我们不再天真的原因。
却不知从小我们被他们灌输的竞争意识麻痹了神经,我们只是想着如何在社会
上分得一杯羹,甚至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不择手段。
我就是被社会污染的太过纯粹的孩子。
所以当我深刻感觉到所谓的反击是多么苍白无力后,我选择放弃。
我在位子上发现了失踪许久的语文书,我咒骂它为什么一个月还没有丢弃,这
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星期一的月考中拿一个很低的分数。
我在寒假中没有碰过课文,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一天24个小时,我8 个小时用来睡觉,4 个小时用来上网,1 个小时用来解决
温饱,两个小时用来看电视,两个小时用来听音乐,两个小时用来写作,剩下的5
个小时除了坐在马桶上看书外,就只有任它流逝了。
我根本没有想过用手摭挽,所以不会因它的逝去而内心疼痛。
玩弄着手中的CD,这是我送给四维的礼物。
海顿《第一、二大提琴协奏曲》
博凯里尼《降B 大调大提琴协奏曲》。
我并不纤细的手指在未开封的包装上轻轻划过,光滑的感觉带给我前所未有的
快感。
封面上对人物面部表情细腻的刻画令我神往。
四维是我认识的人里惟一痴迷于大提琴的男孩,他告诉我他的新书中几乎有一
半的篇幅描写大提琴,那真是让人神魂颠倒的乐器。
我握住听筒,差点哭泣。
我学了7 年大提琴,却在7 年后因为一个并不熟悉的男孩的一句话猛然醒悟,
原来我和大提琴已经成了不可分离的整体。
7 年来,大提琴不知不觉已成为我生命中的灵魂,而我却自欺欺人地压抑自己
对这种独属黑暗的乐器的热爱。
7 年后,如果你在一间小小的咖啡馆里看见一个女孩用一把深棕色的大提琴帮
你倾诉思想,释放被压抑得近乎麻痹的灵魂。
别怀疑,那个女孩就是我。
所以我几乎抱着一种感激的心态决定追求四维。
可是我从不轻易说“爱”,14岁的我不相信爱情。
我去校长室交奖状,那女的几乎没正眼看我,就告诉奖状应该交到教导处。
她根本不知道我要说什么,我只是礼貌地征求学校对于我签下的三本合集和正
在洽谈的一本文集的意见。
依我的性格,我根本没有必要把我的荣誉跟学校相联系。
我只是出于礼貌。所以当时我压住了心中的怒火。
同学们让我变得更陌生,他们开始把“郁闷”挂在嘴边,发呆的时候,他们说:
“别烦我,我正郁闷呢。”兴奋的时候,他告诉你刚才已经郁闷半天了。最无聊的
是吃饭的时候也蹦出一句:“啊,真郁闷”
靠,你丫郁闷个屁,你知道什么是郁闷吗﹖
我想我终于还是忍不住了,“郁闷”成了十几岁孩子的口头禅,意思也被他们
曲解得不成样子,可又有几个人查过《现代汉语词典》,读过它的解释。
[郁闷]y ùmèn——烦闷,不舒畅。
很多人在跟我谈情感,告诉我他对于爱情已经近似绝望了。
我对着屏幕轻蔑地笑了笑,如果不相信爱情,何必如此烦恼。
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14岁不懂爱情的我最近成了某情感空间的版主,专门负
责解释情感问题,安慰他们被爱重创过的心灵。
只是,我的爱情又在哪里﹖
我追求四维,可并不爱他,充其量是喜欢。所以当他说我们还是做朋友的时候,
我没有太过感伤,只是想起了乱世佳人的一句话。
我们不懂爱,又何谈什么幸福。
我,四维,乱世,我们都是十几岁的孩子,这是事实,无法改变。
我想我要逃了。
我不想现在就为中考的填报志愿而担忧,为星期一的月考而焦头烂额,为没完
没了的争吵而伤心。我真的只想做一个纯粹的孩子,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大声
哭大声笑,不必理会周围人诧异的表情。虚伪的面具让我厌倦,我宁可没有成熟的
文字、声音、外貌,只想在我还迟迟不肯退出孩子的称号时,无忧无虑地微笑。
因为,我累了。
可是,太晚了。从我出生的那天起,我生命中带有的水纹就像我的掌纹一样杂
乱不堪,纵横交错的分布让我的生命质地像玻璃,容易伤害别人,也容易被人伤害。
我从小生活在不安中,不能很好地信任别人,也不能相信自己。在恋爱中,我
难以摆脱对爱人的怀疑,我认为接近我的人都试图要利用我或伤害我。所以,我只
会爱上看起来能被我控制的人。爱我的人经常为我定的许多无理规则而烦恼,这些
规则其实是我内心保留的一些古怪禁忌,我们终难达到水乳交融的亲密境界。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写得出像《地下铁》一样的文章。我的小说开始陷入一种
固定的模式,想摒弃这一成不变的套路,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我想要不是四维给了我感觉,我连《失眠第三天》都写不出来。
《失眠第三天》是我写得最快的一篇文章,因为我不知道疲倦,我只是把自己
的故事讲述给别人,把它作为惟一的纪念,而不是像小说一样去编故事,费尽心思
安排男女主人公会如何在意想不到的环境下邂逅,再彼此伤害,分离,像平行线一
样永不相交。于是编着编着,就觉得自己已无法再把故事编圆了,所以无奈选择放
弃。
只不过,我的哀怨证明我倦了,却无法促使我放弃。
谷千穗说你还上什么学,退了算了。
我笑,然后告诉她,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像你一样不现实地退学,我身上背
负着太多家庭目标与责任,我不允许父母在晚年的时候继续奔波操劳。
我惟一的回应就是躺在并不松软的床上,把头蒙在被子里,不是哭泣,只是希
望终有一天不再苏醒。
那时候,灵魂才得到真正的解脱与释放。
现在,我只可以重新拾起化学书,分析酸、碱、盐的通性,不知疲倦地勾勒出
重点,反复诵读,强迫自己记忆。
这,就是2 月23日,我在北京流离失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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