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京流离失所的生活
[流离失所]liúlísh īsuǒ到处流浪,没有安定的地方。
——《现代汉语词典》
站在街角发觉自己很无聊
我总是哭着笑着像个孩子在胡闹
我该微笑还要有一点骄傲
就算失去你了我也不能让人笑
——丁薇《女孩与四重奏》
23∶11. 我坐在床上心情莫名的糟。
我月考的年级排名比上次区统考下降了79名。
我联系的高中让我在它的录取分数线面前无地自容。
我的文集起码一个月以后才可以初审,仅仅因为编辑最近没时间看。
后天的家长会上,父亲注定成为各科老师轮番轰炸的目标。
他们会指着成绩单说:
唉呀,她的语文怎比统考低了20分,尤其是作文,我说过多少遍中考要写积极
向上的内容,她还是固执地写颓废。
噢哟,数学成绩竟然差了32分,再低两分就不及格了,她在家复习没复习数学
﹖
对了,还有英语,她英语是怎么考的,15个完型填空错11个。
这么简单的物理卷子,成绩才提高6 分,假期没好好看物理吧。
瞧瞧你家孩子丢人的化学,竟然没及格,这成绩是她该考出来的吗﹖
等到父亲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我,我真要崩溃了。
从不否认,寒假我一页书都没念。一个星期为新概念作文大赛做准备,一个星
期在上海比赛,一个星期过春节,一个星期补寒假作业。其间还断断续续地有4 万
字的作品横空出世。
我捧着那些文字几度想落泪,却终于让眼泪噙在眼眶里,我从不允许自己哭泣。
他们看到的不是我从3.4 万人里脱颖而出的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而是30分
的作文成绩。不是即将完成的文集,而是倒退的名次。不是开学后的熬夜苦读,而
是我寒假里的上网时间。
每个人都用放大镜看对方的缺点,而不是优点。
纸醉金迷。
我突然想起这个词,想起班上5 个男生坐在成都小吃店里拼酒。
同桌在上午最后一节语文课上跟我说,我们中午一起去喝酒。
我微笑着说好啊,我去看着你们喝。
后来我没有马上去,而是和好友在一家徒有虚名的快餐店填饱了肚子。
我拍了拍肚子,说我们去看他们5 个喝酒吧。
于是我真的站在小吃店门口,隔着玻璃张望了半天,却什么也没看见。
我跟朋友说,我早猜到他们5 个没有胆量喝酒。下午上课的时候,同桌告诉我
说他们喝了3 瓶啤酒,1 瓶白酒。
我努力捕捉空气中啤酒的淡淡清香味,以为轻易就可以揭穿他们的谎言。
可惜,麦芽的味道真被我嗅出,一时无语。
喝白酒的是超超,一瓶二锅头被他一饮而尽。
他坐在离我不远的位置,脸上的红晕像熟透的苹果。
我们互相微笑。
他笑为了向我证明他的勇气,我笑为了歌颂他的愚蠢。
同桌喝了两瓶啤酒,我以为量很少,可是他已渐露醉意。
学习成绩一向不错的他,却看了一道很简单的计算题5 分钟后,凑过头来问,
霍艳,这道题怎做﹖
我说你是不是醉了,这种题都不会了﹖
他摇摇头说没有,两瓶啤酒哪能灌醉我。
可是我从他用一包绿箭都掩盖不住的酒气和恹恹欲睡的神态中读出了讽刺。
他真喝醉了,不可否认的事实。
突然想到,
今年春节的一次家庭聚会上。
我以年龄最小的身份坐在几位二三十岁却仍不肯退出青春期的哥哥姐姐身边。
他们试图灌醉最小的哥哥,却在他的酒量面前无能为力。
于是我说,哥,我陪你喝。
说出这句话时,我一直张望坐在长辈席的父亲,他成天与酒精为伴,却严格要
求我滴酒不沾。
最后终于在母亲的首肯下,由姐姐为我倒满了整整一杯啤酒。
我毫不犹豫地喝完了类似马尿的液体,口中却留有说不出的苦涩味。
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一瓶多啤酒被我扫荡干净。
哥哥姐姐们开始奔走相告,霍艳才是真正的高手。
我露出不屑的神色,如果没有母亲在一旁挤眉弄眼,我的酒量何止如此。
每个人都认为我在课余经常与同学一起喝酒。
可我真的做到了父亲要求的滴酒不沾。
所以不醉,只是没有醉的原因。
我一不失业,二不失恋,三不失足……
我有什么理由痛苦地买醉。
只不过是几杯口感略逊于百事可乐的淡黄色溶液。
我有什么理由不在春节把它当做冰水痛饮﹖
5 个男孩在半睡半醒中垂死挣扎,下课前的一分钟,数学老师走到超超面前,
嘀嘀咕咕地说了一串话,然后我们同时看到他眼中的惊慌失措。
老师说,别以为你喝点酒就怎着了。
我们都木然了。
晚上上网,一星期惟一宝贵的两个小时。
看见四维,没有主动打招呼。
惟一的结局就是一向准时9 点上网的他,也准时在我出现的9 点离去。
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说,更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我们就是两个住在同一幢公寓的男女,每次出门不管去哪里,他都往东走,而
我却坚定地往西移动脚步——他不曾遇到我。
我们注定只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我不温不火地跟认识的朋友打招呼,往往只是说了一句“你好”后就没了下文。
我和他们的关系就在不知不觉中退化。
而我,只是不知如何与他们虚情假意地讨论爱情、生活。
有《萌芽》的网友大言不惭地指着我说,你该退休了。
我一脸茫然,我当斑竹不过一个月。
你的斑竹让给我做吧
我轻蔑地笑了笑,又是个不知深浅的孩子跟我重复数百遍的请求。
……
跟无聊的人说这种无味的话题是一种煎熬,心中的怒火激起你扁他的欲望,却
听见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先学会克制感情,我们都是凡人,都不能避免虚伪。
我和一草有一搭没一搭的胡说。我们在很多方面惊人地相似,很多方面又出奇
地相斥。
比如都喜欢把聊天和写作划出纯粹的界限,拒绝混淆。
比如他爱对着发光的屏幕发呆,而我却全神贯注地投入自己网络上的角色。
在床上发呆看天亮起来
忘了是没睡还是已醒来
在床上发呆看分针秒针比赛
好像有人打电话来
在客厅发呆感觉像一种盆栽
种在你走后留下的空白
在浴缸发呆思念像狂风大海
从胸口满满满出来
这首歌送给一草和一切爱发呆的朋友。
我开始被麻痹,仅存的意识令我惊慌失措。
我摊开纸,开始麻木不仁地写小说,虚构结局该如何凄惨,如何赚取都市情感
动物的眼泪。
结果是在几万字成形的时候,惊奇地发现什么叫文字垃圾。
男女主人公第一次邂逅就是接吻,第二次关系确定为同居密友,第三次就颠沛
流离。
节奏快得连我都不敢相信这是不是一场游戏一场梦。
我不敢在12点之前入睡,这样父母又有借口说我学习不够刻苦。
而所谓刻苦,不过是比谁真正睡觉的时间短,却在课堂补充睡眠的时间创造纪
录。
我从不在课上睡觉,因为睡眠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而不是提高分数的喇叭在
你身边呐喊。
仅此而已。
可是我会不停地说话,不停地发出奇异的响声,那些所谓的话题,让人觉得不
可思议,他们不相信我是这么俗不可耐的人。
我端坐在电视机前,看《蓝猫淘气三千问》。
星星眨着眼月亮画问号
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彩虹来架桥
然后从第一分钟笑到最后一分钟,终于引来父亲的强烈不满,他以为他女儿快
要疯了。
我不是疯了,我只是累了,我渐渐连嘴角上扬时微笑的弧度都不记得了。我不
是笑动画片的精彩,而是对自己生活的无奈,心中的滋味有谁能体会﹖
14岁,我不相信爱情,不相信生活,不相信快乐。
我想下一个对象是不是我不该再相信自己﹖
当然我坚信人性的虚伪、善变,他们的存在让生命个体除了无可奈何地迎接外,
别无选择。
我以为我们不是朋友,却可以相敬如宾地过完初中三年。
她写出的文章让我参谋,我就毫不犹豫地放下手中的课题,逐字逐句地阅读,
在褒奖一番后,再指出一点点瑕疵。
因为她对我是信任的。
可是在伤害过程中,先背叛的总是对方,我小心翼翼地维持一份感情,却更多
得到伤害。
我很少对哪个女生有这么大的看法,除非她做得非常过分。
这次亦是如此,我的愤怒远远超过我的伤心。
不为友情的逝去而伤心,只为朋友的背叛而憔悴。
好像一个公主不会因珍珠项链的脱落而哭泣,更多的眼泪只留给那颗随湍急水
流逝去的不起眼的珍珠。
惟一的解释就是我真的生气了。
只因为准备给编辑审阅的稿子,没有来得及给她阅读,她就跟另一个女生说,
霍艳算什么东西,她写的文章我才不稀罕看呢。
我真的不算是什么东西,就是一个貌不出众、学习不稳定的14岁女孩。
我从来不把自己以为成什么东西,我谦虚地听从长辈的教导,穿标准的学生装,
梳纯真的马尾辫。
不涂口红,不喷香水,不穿名牌,我就算是个东西,也是个被世界遗忘在角落
里的东西。
我的文章更不是什么大作,不用拜读,网上这种文章随处可见。我除了年龄的
优势再也找不到过人之处,平淡的语言,奇怪的段落安排,潦草的字迹,没有浮华,
只是一份悠闲的心情。我不会用《忏悔录》里的名言修饰自己的文章,写影子与影
子的爱情故事。我连爱情是什么都没读懂,又何谈什么幸福。
任何人评论我的文章我都不会介意,只是这种根本没读过就张嘴大肆发表意见
的行为是对双方的不负责任。
有罪的是我,不是无辜的文字。
我从不回避任何人要阅读我文章的合理要求,榕树下和黄金书屋都发表过我的
作品,很小的搜索引擎就可以在30秒内找到相关链接,输入的关键字也只是霍艳,
而不是复杂的网名。
另外的女孩附和着说,对,她出书我才不买呢。
出书﹖我的稿连初审都没开始,何谈这子虚乌有的问题。就算真有人赏识,买
不买也是个人喜好问题。不至于强加个人主义颇强的感情色彩。我更不会因为一本
书的销量而低三下四地求谁购买,我是自私的人,我写文字只是为了安慰自己血流
不止的伤口,而不是把伤口赤裸裸地展现给别人。
女孩说这番话的时候回避着我,这让我更加不满。
我宁愿她站在我面前,指着我说:“你他妈真是个浑蛋。”
我冷笑一声,反问,你以为你比我强很多吗﹖
然后扬长而去。
暗地里议论人的行为被我鄙视。只想装出虚伪的嘴脸显出人际关系的良好,却
又不能放弃诋毁对手的卑劣行为,活在这种煎熬与挣扎中,何以自拔?
我找到了合适的机会把她叫到了旁边。
她满脸的虚伪笑容让我恶心。
我说,如果你对我有意见,你可以亲自跟我讲,而不要在不曾阅读的情况下跟
别人批评我文章的好坏。
她一脸无辜地说,没有呀,我一直挺佩服你的。
很多事情干过,心中存有记忆,装傻不是逃避的办法。
是谁告诉你的﹖她的不安更加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谁说的你没有必要知道,知道自己的愚蠢才是真的。我冷笑道。
女孩终于在上课铃响起的一刹那离去,脸上洋溢着得意的微笑。她以为否认事
实就可以把虚伪隐藏得无懈可击,殊不知游弋的眼神早就背叛了不会说谎的心。
我的流离失所来自对于这个城市的恐惧。
城市里流传着扎“艾滋针”的说法,母亲在朝阳医院亲眼看见一个被扎的女子。
我在假期里不敢迈出家门一步,我宁愿饿死也不愿出去吃饭。
我放弃了春节逛庙会的习俗,因为摩肩接踵的人群成为高危地带。
我不再热衷于穿梭在各条商业街,提着大包小包满载而归。
我开始对任何中年男子都产生敌意,我走在大街上死死地盯着他们的双手,生
怕他们从长长的袖口抽出一支针管,红色粘稠的液体被推进我体内,留下一辈子的
祸根。
我本想在上海永远躲着,逃避这个我生活了14年却布满血腥的城市。
但家庭、学业的存在又不允许我放弃,惟一能做的就是像乌龟一样缩在坚硬的
躯壳里,不能自拔。
北京,在我眼里成为流离失所的最佳场所。
我开始数自己究竟还有多少本书没有阅读。
《鲁迅选集》2 本
《张爱玲全集》11本
《临水照花人》
《在一起》
《晃晃悠悠》
《烟男》
《再舒服一些》
《风往南吹》
……
我不忍再继续下去,我把它们作为工具购买回家,却只是为了表现出博学。
我真的不可能再用以前的状态阅读了,那时我还相信书中的誓言,一个个爱情
童话,可现在我什么都已不信了,信奉的是自己独特的做人原则。
我大口大口地吃巧克力冰激凌,棕色的雪状固体粘在银白色的勺子上,像被魔
法诅咒过的拐杖,也许有一天会麻雀变凤凰般地成为女巫的坐骑,那时它才找到了
自身存在的价值。
我小口小口地喝雀巢咖啡,那早就不被称做为咖啡了,两匙伴侣过后又加入了
几匙纯正的白糖,只有这样,我才感觉味道适中,才慢慢地开始吮吸发白的液体。
我在化学课上明目张胆地聊天,终于被忍无可忍的化学老师叫了起来,用特殊
的北京话挖苦我。我低着头,脸上露出笑意和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我觉得已经失去
争执的必要。
我在深夜听音乐,一盘一盘地放,不关心旋律是否动听,只是回味歌词,真正
体会歌者的心意。
无论因为自恋
所以自私变得自我
还是心似着火恣意摸索终于失落
无爱让人寂寞失爱更难洒脱
爱让人坚强让人虚弱让人受折磨
有人心痛刚过换个人又卿卿我我
有人很想看破拒绝再说爱你爱我
谁都没有把握靠几句承诺
能否在荒芜爱情的沙漠开美丽花朵
——张信哲《王子公主》
看了一眼表,1 ∶23. 并不是很晚,只不过我真的该睡了,流离失所只是失去
了固定的住所,却还有一张床,而正是这张床,成为了我生命惟一的依靠,所以一
半时间我都作为回报奉献出来。
惟一的愿望是希望自己不要醒来,因为我已经看不到明天明媚的阳光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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