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盲
我何其幸运,
无法看清,
这个花红酒绿的世界。
我是色盲,
却出人意料地能分辨出红色
——生命的颜色。
A 出生那天,天使带走了我对这个世界的憧憬
我睁开双眼,想看看这个自己诞生的世界。
我努力地看,可除了灰蒙蒙的一片天空外,我看不见其他色彩。
我又看了一眼母亲,她的唇有一种很美丽的颜色,嘴角渗出一种黏稠的液体,
她在微笑,嘴角有特定上扬的弧度,深邃的眼睛想要把我洞穿。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只是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我还没被赋予倾诉的能力。
母亲的双眸沾着一滴很晶莹的水珠,可是好像隔了一扇窗,看不清彼此。我伸
出小手,用娇嫩的手背帮她拭干,温柔而仔细。然后她的眼皮开始慢慢下垂,终于
像扇铁门一样合拢了,我拼命地想掰开,却在无能为力后看见窗外飞过一群黑色的
鸟,嘴里发出奇异的叫声
哇……
它们叫乌鸦,一种不吉利的动物。这是我3 年后知道的。
我想母亲是累了,她只是想睡了。
可是等到唇上的美丽颜色变成无奈的苍白,黏稠的液体凝固成乳状时,我才发
现她再也醒不来了。
死因:难产。
死亡时间:1981年6 月29日凌晨5 点。
多年后,我在父亲枕头下找到这张死亡证明,忽然记起了窗外那一群乌鸦和不
吉利的叫声。
当时我并没有哭泣,只是想那种美丽的颜色这辈子还会不会看到。
父亲冷漠地看着我,他的咔叽布衣服像一片枯黄的叶子折皱着,背影沉默无言。
然后他突然用那双粗糙的双手抱住我,泪流满面。刚刚触碰过母亲嘴角黏稠液
体的手指,散发着纯净的腥味。
他说葵子,你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我竟然什么都明白似的,为母亲留下了第一滴泪,像一颗从天际滑落的陨石般
沉重。父亲很快把我接出了医院,他说他总是闻到血腥和浓重的苏打水搅拌在一起
的味道。
房间里有母亲的照片,很大很大一张。母亲的唇变成了灰色,眼神也增添了几
分哀怨,但还是出奇的美丽,波光粼粼的大眼睛,带着情欲的繁华和苍凉。
我躺在一张并不松软的床上,不哭也不闹,我直直地看着父亲,那个坐在床头
抽着劣质香烟的男子,他有时会很凶地瞪我一眼,有时会露出转瞬即逝的微笑,更
多的还是令人恐惧的沉默背影。
我开始对着母亲的照片祈求这个男人会对我好一点,起码不要离开我,这样我
真的会一无所有。
父亲请外婆回来同住,他还要拼命为维持这个家赚钱,他没有能力照顾襁褓中
的我。
外婆是个寂寞的老妇人,早年丧夫,膝下惟一的女儿也先她而去。她信奉佛教,
带来了几尊佛像,摆在客厅里,每天都要跪在蒲团上叽哩咕噜念一串没有人能明白
的佛经,然后不断烧香、磕头、祈求佛祖保佑我健康成长。
因为从此以后我是她和父亲惟一的精神寄托。
我学会了说话,第一个词叫的是“妈妈”,我看见母亲在云端冲我微笑。
我学会了走路,走到外婆的佛像前面,伸手想触碰高高在上的佛像,我惊喜地
发现他额头上有一个圈圈,涂满的正是母亲走时嘴唇上沾满的美丽颜色,我曾绝望
地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看见它。
伴随着很沉闷的声响,佛祖掉到了地上,摔成了碎片,其中一片扎到了我的双
脚,黏稠的液体喷涌而出,和我整天看见的黑、白、灰相比,它们的颜色都异常鲜
艳。
我看见外婆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不知是为了被粉碎的佛像代表破灭的希望,
还是因为我脚上不断喷射出液体的伤口。她抱起我,送我到了最近的医院,我听见
医生面无表情地说:“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原来母亲嘴角和我脚上渐渐凝固的液体都叫鲜血,它有着我惟一能分辨出来的
颜色。
父亲的双手在外婆熟睡后重重落在了我身上,他说你为什么同时学会了伤害自
己和伤害别人,难道害死你母亲还不够吗﹖
我哭了,我感觉父亲的责打要比脚上的伤口疼痛得多。
以后外婆再也没摆过什么佛像,她总是不辞辛劳地走到几公里外的寺庙拜佛烧
香。
我在上幼儿园之前的体检中被发现是色盲。
我告诉年轻的医生,我眼中的一切都是由黑、白、灰组成,但我还可以分辨出
另一种颜色,我指了指前面女孩的蝴蝶结。
我看见女孩转过头,她告诉我这叫红色。
红色,我惟一可以识别的颜色。
年轻医生叫来了父亲,不停地交谈并加以记录。父亲脸上的表情异常复杂,五
官痛苦地纠结在一起。
经历了几家医院的奔波后,我被确诊为先天性全色盲,终身无法治愈。
父亲告诉我这个消息时,乌鸦又从我眼前飞过,好像我当年出生时那样。
原来出生那天,我就被天使带走了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憧憬。
B 流浪的红舞鞋
7 岁那年,我有了第一双红舞鞋。
那双鞋是父亲专门求人订做的,父亲告诉他们,我的眼睛只能分辨出红色,他
要给我一双与众不同的舞蹈鞋。
鞋子做好了,我看着父亲慢慢地穿过车流和拥挤的行人。他好像很兴奋,像个
顽童似的不住地回头微笑。坚毅的背影让我想起了誓死保卫国家的那些解放军战士
们,炯炯有神的眼睛迸射出火一般的仇恨。
我没有朋友,从我被宣告为色盲的那一天起。
没有孩子愿意跟一个连红、橙、黄、绿、青、蓝、紫都认不全的女孩分享快乐,
在他们眼中,童年的愉悦正是来自变化多端的色彩。看彩色的童话故事书,在磁砖
上画七彩的涂鸦,用五彩斑斓的积木搭建独属自己的城堡,这些看似简单的小幸福
对一个全色盲来说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我喜欢一个人。
看电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游戏一个人,甚至一个人跳舞。
外婆说一个人说话是有限度的,如果小时候说多了,长大了就没的说了。
于是我真的不喜欢说话了,我总是张开嘴试图告诉对方什么,但是对方瞳孔显
示出的不耐烦让我不得不摆摆手,说:你不会明白的。
5 岁那年,少年宫来挑选舞蹈班学员,那个老师很漂亮,像极了母亲。
班上的女孩排成一横排,所有人都像白天鹅一样扬起自己高贵的头颅,生怕错
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想她们花花绿绿的外套好似花丛中的蝴蝶。只有我穿灰
色的棉布衬衫,带着外婆手上的香气,颜色对我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从出生那
天起我就明白了这个真理。
我没想到那个女子会选中我,真的没想到。
她冲着那排高傲的女孩微笑,眼神里带着肯定。她淡淡地看了一眼站在最左边
的我,眼神里不知是褒是贬,只是上下游离,想要把我洞穿。
然后她指着我说,就是你了。
周围的老师、同学惊奇地望着我,我也惊奇地望着她,我们之间的信任好像从
那一天开始建立。
她靠近我,她说:知道吗,你天生是注定独舞的人。
的确,独舞曾让我无数次感觉到生命渐渐离开身体后的那种虚无缥缈。
那个女子后来成为了我的舞蹈老师,我叫她洛。
我和其他被选中的女孩一起练基本功,我把腿搭在高高的横杆上,一下一下地
抻,想试探自己可能达到的最大限度,镜子中的自己痛苦得一塌糊涂。
但如果停止的话,我连独舞带来的惟一快感都体会不到。
父亲那天陪我去上舞蹈课,洛微笑着说我具有练舞蹈的一切先天条件,而且有
超乎年龄的领悟力和坚毅的性格。总之,我是令她欣慰的学生。
我的手被父亲紧紧地牵着,他的手很温暖,像太阳一样想要把我这块黑色巧克
力融化。我躲在他后面,任灰色的内衣紧紧包裹我,我怕洛注意到我那被双磨得已
经露出脚趾的舞蹈鞋。
她还是看见了,皱了皱眉头,唉呀,这双鞋还怎么跳舞。
父亲尴尬地笑了笑,眉宇之间包涵着太多无奈。他说,葵子,你想要新鞋吗﹖
我拼命地摇头,眼里却带着失落。
他显出几分不悦,说,你是想要一双新舞蹈鞋,我可以买给你。
那时我明白了什么叫我的眼睛背叛了我的心。
父亲真去做了这双红舞鞋。
他付了几张皱皱巴巴的钞票给那个面黄肌瘦的男人,左手接过了一个塑料袋,
那里面装着我梦寐以求的新舞鞋,它的颜色看上去格外鲜艳。
就在这瞬间,我又看到了头顶上的一群乌鸦,不知道是不是带走母亲的那群黑
衣天使。
只是,它们今天将要带走谁呢﹖
父亲回来了。我直直地盯着他。左手的红舞鞋换了右手,却留下了一个寂寞的
手势,一定也会很痛苦。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辆疾驶而来的出租车的颜色。
血液像潮水一样,浸染了那双红舞鞋。
它的红色说不出来地令人恐惧,疼痛,冗烦,疼痛,恐惧。好像越来越纯正,
却也离本色的原点越来越远。
父亲的身影终于像条水平线一样消失在天的尽头,没有留下任何标记。
4 分钟后,乌鸦如愿以偿地又带走了我曾无数次祈求不要离开我的男人。
我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嘴角依然挂着微笑的父亲,默默地向他靠近,拾起他紧
握在手心里的红舞鞋。我知道他不会需要这个,他只是想到上面陪陪母亲。
父亲火化那天来了很多陌生面孔,外婆麻木地告诉我,他们和父亲有所谓的血
缘。还有一个凶神恶煞的老头上下不停地打量我,挑剔与失望并存。他说他是父亲
的父亲。
我曾拼命地刷洗过那双舞蹈鞋,红色让我过早地陷入了坠落之渊,无法自拔。
只是它从此以后不可能再纯洁了,父亲的鲜血是洗刷不了的。
我开始带着红舞鞋流浪,淡淡的血腥味反而让我感到无比安逸。
C 你留恋七色的天国中,
而谁为我哭,天生这样盲目
第一次见到卡索是在父亲的葬礼上,那一年他9 岁,我7 岁。
我至今也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在那种场合出现,他不肯说,我也懒得问。
他穿灰色棉布上衣和黑色粗布裤子,脚上的白球鞋逐渐从灰变黑。他看着屋内
父亲大大的遗像发呆,突然又转过头来说,你父亲是个好人,对吗﹖
我拼命地点头,像拨浪鼓一样摇晃着脑袋。
他微笑,他说,我也是个好人。
我停止了点头,异常冷漠地说,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他伸出脏兮兮的左手,我们这样就应该算是认识了,他说。
我打量着他,平头,眼神游离,瘦而疲倦。不像街上的顽童,倒像奔波操劳多
年的男人终于找到了心灵归属。
我叫卡索,我希望和你做朋友。
眼里的犹豫很快被愉悦所代替,我用小而洁白的手指勾住他修长的手指。我叫
葵子,我会试着跟你做朋友。
他的笑声很奇怪,原来你什么事都是靠试的。
也许,因为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
我被外婆叫走,我听见卡索在后面喊,葵子,我会让你第一次试验成功的。
我一笑而过,根本没想过再见他。
第二次我在街上偶然一回头就看见了卡索,隔着一条马路,他冲我微笑。
葵子,他开始大声地呼喊。
我示意他小点声,我只是出来买米醋,不可以逗留太久。他的下巴对我扬了扬,
一声不吭地向前走,走得很急,又突然停下来,等我跟上去。
我忍不住问,卡索,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竟然摇头说不知道,可能是带我去最近的杂货店买陈醋。
从杂货店出来,他又说要买棒棒糖给我,黄的,绿的,咖啡色的,橙的,你要
哪个﹖
望着同样都是灰色的棒棒糖,霎时间,听见自己灵魂哭泣的声音。
我说卡索,我是色盲,我分不出它们的颜色。
他手里的一把正在等候挑选的棒棒糖全部掉在了地上成了碎片。我真的不知道,
真的……
蹲下拾起一颗保存完整的棒棒糖,剥开糖纸,放入嘴中,甜甜的,凉凉的,舌
头与它做着不停地纠缠,味蕾恰到好处地发挥着作用。
那是我吃的第一根棒棒糖,青苹果味的。
从那以后我总是偷偷省下早点钱,跑到杂货店买棒棒糖,我看不出它们的颜色,
于是我就叫出水果的名称,胖胖的中年妇女不解地翻出我的需要,然后问是这黄色
的吗?我点头微笑说是,卡索教我的方法的确帮我避免了许多尴尬。
卡索也跳舞,不过他没有穿舞蹈鞋。
那个炎夏的晚上,东单公园。卡索穿一件大的亮皮皮衣正准备做个转身。他曾
引以为荣的成熟,在嚣张的金属乐里显得如此幼稚,皮衣上的挂饰伴随着狂野霹雳
舞节奏洒脱地摇摆,卡索也是,他费力地做着很多夸张的霹雳动作,摇摆,扭动,
翻滚,流汗。
我刚刚从少年宫学完舞蹈出来,红色的舞鞋还被紧紧地抱在怀中。
他几乎是从疯狂状态下离开那群戴着墨镜的长发男女,他说葵子,我怎么会看
见你﹖
偶尔路过,你和他们在跳霹雳舞﹖我伸手一指。
嗯,他们都是我朋友,他们教会我这种解脱方式。
可是你只有14岁,你还在上初中,而他们不过是群玩物丧志的待业青年。不屑
的表情迅速在脸上绽放,你感觉不到停下舞步后无尽的空虚吗﹖
你走,不要以为只有穿上舞鞋才是在跳舞,真正的舞者不会只靠一双红舞鞋的。
我真的头也不回地走掉了,紧紧地把红舞鞋攥在手里,掌心的汗水和眼中滑落
的泪水结合,分不清彼此。
依旧响起的摇滚乐,让我充分想象出卡索卖力地随着节奏扭动身体追求解脱的
滑稽情景,像一只活脱脱的马戏猴子任人取笑。我的善意提醒却得不到他的重视。
再见卡索是3 年后,1996年,他17岁,我15岁。
他穿棉布格子衬衫,深灰色的粗布裤子,和上一次见面没什么大出入,只不过
头发长长了不少,一缕一缕地垂在眼前。他靠在电线杆上,成熟的抽烟姿势让人心
痛。
我穿了一条棉布裙子,洗得泛黄却仍有野花的芬芳。我抱着一摞厚厚的参考书
从学校出来,散乱的头发遮住了我的双眼,沿着墙匆匆地走着,突然撞到一个男人。
对不起。我的语气依旧冷漠,仿佛道歉的应该是对方。
我抬起头,竟一眼认出了卡索,原来他留给我的印象无法磨灭。
他扔下香烟,用脚撵了撵,他的呼吸像一阵轻风,他说葵子,你还好吗﹖
我用皓亮的眼睛看着他,不好,我说了真话。我记起父亲轻而易举地揭穿了我
眼中的谎言,眼睛是不会说谎的。外婆几年前去世了,爷爷把我领回了家,给我换
了一所重点中学。他总是要求我拿很高的成绩,不然就要我在父亲的遗像前跪一晚
上。
嗯,我找了你三年,他们只是说你搬走了,却不告诉我你去了哪里。他突然沉
默,用温暖的手掌把我的头压在他怀里,我分明听得到他心跳的急促,他灼热的泪
开始顺着脸颊滑落,像一滴甘露浇灌我杂草般凌乱的秀发,也许真会有魔力让枯黄
分叉的发梢重新发荣滋长。
你让我三年来如此担心。他的话语化成火焰熔化我冰冷的心。
我哭了,尽管我曾发誓不会再哭泣。
事先没有任何征兆,我成了卡索的女朋友。那时劣迹斑斑的他早已因为学习成
绩差而离开了学校,像一个幽灵出没于城市的各个角落。但他每天都会准点来接我
下学,蹲在学校围墙的角落,悠闲地抽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进口香烟,偶尔不成熟
的呛几口,却马上又能享受到镇定的感觉。
我进入了卡索的生活,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往的世界。我陪他去月坛玩滚轴溜冰,
摔到鼻青脸肿后由他轻轻为我擦拭药膏;陪他去滚石蹦迪,奋力地摇晃着沉重的头
颅,在迷幻的音乐中忘却自我;由着他和朋友在三里屯斗酒,然后在大街上耍酒疯,
大声唱歌,找人打架……
但我知道,我们是没有未来的。爷爷很快发现了我们的关系,他出乎意料地没
有责骂我,而是找到了卡索,我不知道两人在那间漆黑的小屋里交谈了什么,只是
从那以后,我和他的关系降到了前所未有的冰点。
他不再买棒棒糖给我,偶尔来学校接我,也只是一言不发地和我在金灿灿的阳
光下并排走着,我竟然看不到他的影子。
本来就不喜欢这一切的我渐渐退出了卡索的生活,仅有的几次通电话也只是握
住听筒,传递着呼吸声,谁也不讲话。尖锐的问题在我们的沉默中不止一次被揭露。
一天练完舞蹈,卡索等在练功室外,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走过来,搂了搂我的
肩,吻了吻我的眼睛。
他说葵子,我们分手吧。
尽管结局是我早就预料到的,但我还是问了他原因。
他试图用沉默代替回答,最后还是忍不住告诉我,在我之前他交过无数女朋友,
她们有的像蓝色般忧郁,有的像红色般奔放,有的像绿色般清爽……但到最后都褪
变成苍白无力的白色,就像你眼睛所能分辨出的色彩。
那我呢﹖
卡索咬了咬嘴唇,你是例外,从头到尾,你一直都是白色……
D.沿途在看着,灰的灰蒙艳便艳红
卡索离开后,我学会了抽烟,坐在氧气严重缺乏的屋子里,点着烟蒂,呛了几
口后就能像说英文一样流利,头一次享受到了镇定的感觉。
爷爷对我的打骂在发现我包里的香烟那晚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我的额头被
他扔过来的利器击中,鲜血的涌出带给我前所未有的勇气,我跑出了从未有过温暖
的家。
街上的喧哗让习惯孤独的我很不适应,我记起张楚有首歌叫《孤独的人是可耻
的》,我总是无数次问自己可耻吗﹖不确定,但我肯定孤独。
你孤独吗?一个陌生男子问我。
我点点头,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让我想起了父亲,那个曾经让我一无所有的男
人,每回陪我玩耍时,他的汗水滑到鼻尖,都是我用小手为他拭干。
你能带我走吗?他握住我的手掌,温暖的感觉好像重新回到我身边。
他微笑时露出洁白的牙齿,让我放任自己相信他能消除我的孤寂。他从裤兜里
掏出了一包未开封的面巾纸,抽出一张帮我擦拭了额头上未干的血迹。你是不该在
我眼前流血的,因为我是惟一不会带给你伤口的人。
他带我去一家叫“岛中央”的酒吧。
这是家阴暗而喧嚣的酒吧,我喜欢它的名字——岛中央,一个人孤立无援地矗
立在其中,感觉必定奇妙。音量达到极限的重金属音乐使我的神经处于高度亢奋状
态,我独自跑进舞池中,沸腾的节奏让我的神经在麻痹中得到释放,混成一片的尖
叫和口哨声让我的疯狂达到巅峰。
当我跳到筋疲力尽时,他把我从舞池中拉了出来。我们坐在角落的位置,我的
呼吸无比急促。
他亲自帮我调了杯鸡尾酒,调酒的技术不比任何一个专业调酒师逊色,他是在
用心实施每一个步骤,而不是机械地重复。带着他残留气息的液体从我的喉咙流下,
酒精的温存迅速在我的全身游荡,使我的每一个汗毛孔都变得激动不已。
他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我像一只温顺的猫一样依偎在他怀中,感觉这个
陌生男子仅有的温存。他均匀的呼吸让我的头发有了吹暖风的感觉,身上的古龙香
水味虽然很淡,散发出的诡秘香味对我未尝不是一种安慰。
你是个独特的女孩。他说。
我只能以微笑回报他,这是我惟一能做的,也算是我对他一味索取的补偿。
我要离开这里,去另一个陌生的国度,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令我厌倦。他说,
你能跟我走吗?我不忍心留你一个人在这肮脏的城市。
他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用手指握住我的下巴,然后把吻轻轻留在我开始颓败
的嘴唇,随即还有一滴苍老男人的热泪灼烧我的脸,我的心……
他离开的时候没有通知任何人,也包括我,我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他习
惯让我称他为kwan. 我算不上他任何人,除了一句不是诺言的诺言外,他留给我的
只是淡淡的古龙香水的味道。
填报高考志愿时,我从头到尾填了8 所外地院校,我想离开这座城市,彻底地
离开。
因为色盲的缘故,最后录取我的是上海一家名不见经传的财经学院。
于是我独自来到了上海——和北京一样灯红酒绿的城市,好在我从来都看不见。
我提着破旧的旅行包站在宿舍门口,异常冷漠地问,哪张是我的床?同寝室的
女生停下了手中的事务,看着我却保持沉默。我扔掉了那张床上被她们堆满的杂物,
我说从此以后这张床是我的,你们不要靠近。
我在选修课上,开始对文学着迷,想尽办法搞来了杜拉斯的《情人》,渡边淳
一的《失乐园》,张爱玲的《倾城之恋》。看着看着,自己也渐渐写点什么,从短
小精悍的诗歌到中长篇小说,每篇都倾注了我的全部心血。
终于我收到了学校的劝退信,白纸像母亲临死前的脸一样苍白无力,理由是主
修课成绩太差。
很快我就离开学校,我又找到了另一种生活方式。在一间窄小的房子里,我用
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开始了自由撰稿生涯,我兼职于杂志社,网站,做编辑和网络
频道主持,偶尔也写些广告文案,整日生活在电脑、书本、音乐和电影中,过着颠
三倒四的生活,白天睡觉,深夜蹲在地板上抽烟,甚至哭泣。
当我把20万字的文集摆在那个中年编辑面前,很平静地说我要出书。
他没有多问,只是说有结果会通知我。
我摔了门走出去,没有说“谢谢,再见”,我知道这辈子也不会有结果了。
我在晴朗的一天去上海体育馆玩蹦极,站在近百米的台子底下,缴了180 元游
戏费,签了份保险。一个帅气的男孩帮我系上保险绳,那是我的保护色:黑色。阳
光懒洋洋地洒在我身上,却带给我无限恐慌,我的瞳孔是折射不出太阳的七彩的。
一、二、三……
我纵身一跃,不足百斤的身体却在下坠过程中异常沉重,坠落的过程并不恐惧。
只是在人群纷纷扰扰的喧闹中我又看见了一群乌鸦,它们已经先后带走了父母,还
有那双流浪的红舞鞋,此时它们像精灵一样不停做着各种优美的翻滚,还有卡索和
kwan重叠的脸,卡索微笑着说,葵子,其实我离开你完全是你爷爷的主意,他说咱
们是没有幸福的。kwan真挚地说,葵子,你一定要比我幸福,一定要……我的瞳孔
被不知名的液体充斥着,我是不允许被接近幸福的人,哪怕它已经近在咫尺。
最后我竟然看见了很多前所未有的色彩,我的眼睛仿佛恢复了识别它们的能力。
红、橙、黄、绿、青、蓝、紫……
清脆的一声响,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坠落在地上……
本报讯3 月23日,上海体育馆发生了一起由于工作人员操作失误造成蹦极游客
死亡的恶性事件,有关责任人已交司法机关处理。据悉死者为女性,22岁,北京人,
原上海××经贸大学学生,生前从事于文学创作。在此,有关部门提醒广大游客一
定要注意游乐时的人身安全,避免此类悲剧再次发生。
两个月后,已故女作家葵子的处女作《流浪的红舞鞋》正式上市。
我愿意翘盼
安然的醉酒微酣
红胡子的老人
微笑多恬淡
我的舞鞋旋转
歌唱到疯癫
我愿弃世登仙
旋转的车轮来为我献欢我怎会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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