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这座城市的三家知名报纸都以头版头条刊发了疯宝被抓的新闻，赵军和
段队长押着疯宝走出飞机的大照片占据了很大的版面，新闻后是王书记的重要讲话和
铺天盖地的社论及编者按，副版还刊登了部分昨晚收看节目的市民向报社打来热线电
话的各种说法，几家报纸都表示将开辟专栏对此事作后续跟踪报道。
整个城市一夜之间沸腾了，人们奔走相告一时好不热闹。那段时间茶余饭后所有
人的话题几乎全是关于疯宝和田野这两个城市霸主的覆灭，慨叹惋惜者有，心存疑惑
怀疑者有，提心吊胆如坐针毡者有，但大部分都拍手称快，尤其是那些曾受过压榨残
害的人更是振臂高呼，点炮放花地大肆庆贺。
回来那天，张局长只给赵军他们三个一晚上的假，第二天早上必须准时报到前往
新地点开始全封闭工作。机场回来的路上，他们三个坐在张局长的公爵车里，听他说
起这几天形势的发展。两天前抓捕计划已经实施，主力换成了武警和一批刚到岗的新
警，由于保密工作得当，几乎兵不血刃地顺利完成，主要犯罪嫌疑人均已抓获，唯一
出了一点纰漏的是在夜里抓捕田野时，因为他家养的狗叫唤，被田野误以为有贼来袭，
用猎枪打伤了一名武警战士，但问题不大。
晚上赵军一家人幸福地坐在电视机前，等着欣赏他的雄姿，所有的亲戚也被电话
告知准时收看电视。
当电视画面出现赵军时，全家人欢呼雀跃，兴奋得“吱哇”乱叫起来。
“老公你真帅呀！”他的胖老婆像个小姑娘似的瘪着嘴赞叹道，还在炕上举着手
模仿他当时挥手的样子。
“我爸哪有我帅呀，长大以后我也要当打……黑……英……雄……什么什么来。”
儿子一边费力地辨认着电视里那块横幅上的字一边高兴地说。
“看把你们俩得瑟（注，东北话，意思为“得意忘形”）的。这才是刚开始，才
哪儿到哪儿呵……”赵军嘴里这样说，可表情已经像抽了二两大烟土的地主老太爷一
样满足了。
“我和儿子以后就全靠你啦，我的打……黑……英……雄什么什么来，啊哈哈哈
哈……”老婆也学儿子的语气说，然后一家三口笑成一团抱在一起。
“妈呀，你姑爷咋样呵？”“三姨呀，看见俺家小军没？”“老舅呀……”
完事儿后他老婆就不停地打电话四处显摆。赵军突然想起有个电话一定要打，就
夺了过来拨通了李树林家。
“李叔，是我，赵军……”
“小军啊……”电话那段传来李树林苍老而哽咽的声音，“我和你婶刚看完电视，
正烧香拜佛呢！”
“这回小勇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了……”
“还是党好政府好啊！呜……”李树林在电话里终于忍不住嚎啕起来。
“您老别哭，千万注意身体啊……”赵军说着鼻子一酸也跟着落了泪。
“报应啊报应啊！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啊。”
“李叔您放心吧，这次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个杂种操的，您就等我好消息吧，等行
动结束我会去看你……还有小勇，替我转告他，就说他赵哥说了，男子汉大丈夫要坚
强，绝不能自暴自弃啊……”
“我代表我们全家代表小勇谢谢你……你婶在旁边说以后每天在菩萨面前给你烧
香祈福，保佑你全家平安……”赵军想不到当年那个刚正不阿的老党员、老公安，一
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现在竟然变得如此迷信宿命了。
和李树林通过电话赵军又难过了好半天。老婆见他这样也凑过来抱着他哭在一起，
多年的委屈压抑都随着泪水流淌散去。
由于接下来是封闭调查，他可能要出去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于是两口子赶紧
收了心滚倒在一起……
第二天赵军他们被拉到了百公里外的一家温泉疗养院里开始全封闭工作，这里离
关押嫌犯的地方不远，各方面设施和条件都非常好。与他们一起的还有地方电视台的
一个摄制组以及检察院、法院等其他部门的人。这次被抓的除了疯宝和田野，还有两
人的主要党羽共计一百多人，所以任务非常繁重而艰巨。
一切正如当初赵军预料的那样，开始阶段疯宝等人还顽固不化拒不交代。但通过
组织众犯观看电视录像和报纸新闻，配合强大的攻心政策，这伙人开始从内部崩溃。
只要突破一点，其他的就会狗咬狗似的互相咬，直至全线突破。
可就在案件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同时，疯宝的家人也开始四处活动，在背后行贿送
礼打探消息传递情报，甚至还从北京高价聘请了几位有背景的知名大律师组成律师团
妄图翻案。据传闻，疯宝的姐夫为律师团开出的价码是死缓一百万，无期徒刑两百万，
无期以下的三百万，期间一切费用全包。尽管采取了很多严格的封闭措施，但还是有
消息不断传来，很多已经招供的从犯又以受到刑讯逼供为理由不断翻供，由于当中也
涉及一些官员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这群人也暗地里结成同盟跟着起哄，形势再次起
了微妙的变化。
为避免节外生枝，张局长和赵军他们紧急开会研究对策，在请示过市委王书记后
决定分两步走，一是抓捕通缉那些在外围活动的罪犯亲属；二是加大新闻宣传的力度，
在群众中制造广泛影响，造成铁的事实，打消这些人的幻想。
很快，疯宝和田野的几个主要家人被抓捕到案，每天一期的“特别报道”源源不
断地从办案地点传出来。许多案情、主要犯罪嫌疑人、部分证物，以及血淋淋的现场
照片也以实录回放的形式播了出来。一个月后，一个经剪辑的实录型电视专题片在中
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节目中播出，张局长、赵军、段队长作为片中主要人物纷纷
登场，一串定性的“黑社会犯罪集团”的字眼频繁地出现在电视和报纸上，佐以一幕
幕群情振奋拍手叫好的画面，连李树林全家也以一副不怕打击报复的受害人形象全真
出镜，把整个活动推向了高潮。
在忍受了长时间持续不断的攻心战后，疯宝终于在“3?08”事件发生的两个月后，
明白大势已去，开始主动交代所有问题。这当中赵军功不可没，正是他与疯宝一次次
推心置腹谆谆善诱的谈话，并抓住了疯宝恋家的心理，使其做出最终选择，认罪伏法。
那天已经是赵军第三十次提审疯宝了，之前每次疯宝都像聋哑人一样一句话都不
说。
“宝子，咱俩也认识这么多年了，就是走的道不同，我可从来没瞧不起你过，说
不定是你瞧不起我多些……”疯宝还是一言不发，只是嘴角有些轻蔑地歪了一下。
“赵哥今天推心置腹地和你唠唠，警察那套黑脸白脸的你都清楚，今天我真的是
就想和你唠家常，咱俩现在就是平等的……”
“平等个屁！在这里哪鸡巴来的平等啊？”疯宝终于开口了，赵军心里暗自激动，
有门。
“咋不平等呢？我就信一句话，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就像你我，
当年我也有机会上去，就是不会来事儿，所以混成那德行，你呢，拼死拼活拿命打出
来的江山，也会做人，所以才会成功，虽然你是混黑社会，但按你的成就，那也是至
高境界了……”赵军给他上了根烟，“烟不好你对付着抽，知道你长期极品大云不倒。”
“你就算不亏了！想想你都享受到啥样的荣华富贵了？上了多少漂亮女人？干过
多少大买卖了？又有多少人多少达官显贵的见了你点头哈腰的？妈的很多我连想都不
敢想，更别说见识了！你我一样都是人，凭啥你能享受这些我就不能呢？就是因为你
担的风险比我大，所以回报也高，你赵哥胆儿小啊，谁给的钱都不敢收，因此我就只
能住平房睡丑媳妇，冬天上厕所拉屎都冻屁股……”疯宝听了竟然咧嘴笑了一下。
“赵哥今天不谈政策，那都是屁话，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没意思，实话告诉
你，无论说不说你都死定了，赵哥也不骗你，都定性的事儿了，电视录像也给你看了，
不杀你我们这些人连王书记张局长在内以后还咋混啊？”谈及生死，疯宝脸上没有任
何表情变化。
“宝子你想过没有？你死了以后两眼一闭，你身后事儿咋办？现在除了你老母亲
和孩子，你全家人可都被抓起来了。”
“难道你想让自己的两个孩子连妈都没有吗？现在的社会你比我都了解，我们要
治你的家人太容易了！随便找个包庇藏枪之类的啥罪名都够你老婆蹲几年的，还有你
弟弟，他现在的情况是可死可不死，全在你了，你要肯配合，我和领导反映一下，争
取把他救下来，最多也是无期甚至以下，你的姐姐妹妹姐夫妹夫他们也基本不用蹲，
你好好想想吧，不管你犯过啥案子，俩孩子是无辜的，你总不能连个照顾他们的人也
不留，非逼我们下死手是不是？我这可是在帮你……”疯宝有一对五岁的双胞胎，非
常可爱，在赵军他们去杭州抓他归案时，他已经联系了杭州一家贵族双语幼儿园，准
备给俩孩子办入托了。
“赵哥，你说的话我能信吗？据我所知你，在局里也不过就是个小白人而已……”
疯宝听了，沉思了良久才说出这话，这也是他第一次在审讯过程中显得犹豫迟疑，之
前无论是软的硬的他都不吃，让所有办案人员很是头痛。
“有句话叫一朝天子一朝臣，以前我的确是小白人，但要不是这样他们能用我吗？
录像都给你看了，我现在因为你都上中央台了，你再想想王书记到任后的种种迹象，
你是聪明人，连这都不明白吗？”赵军细心地做他工作。
“我啥都明白！可我也不能听你这么一说就咋样啊，我也说句实话，从被你们抓
来，我就知道自己肯定得死，我不怕死，早死晚死还不是一样，主要是我一说就牵涉
太广了，而且那么做，我也太不地道了！”
“我理解你的苦衷，也佩服你讲义气，可人有时也得靠一头儿啊，你总不能为了
义气就舍弃你家里人吧，你走了谁和他们讲义气？你再想想，街上的小混子不少还讲
义气呢，可谁睬他们？人家还不是看在你的钱份上才帮你的，现在这帮人谁不盼着你
早点死别影响他们前程，你真以为他们会感激你，帮你照顾家人？看看你自己手下的
兄弟吧，现在都争着往外撂，想把责任往你一个人身上推，这就叫树倒猢狲散，各人
顾各人了……”
“你说得倒挺漂亮的，可我还是不信你，要换个人说这话我也许还……”疯宝终
于吐口了。
“要不这样吧，宝子，你好好考虑，我现在就和张局长汇报，只要你同意，我叫
他来和你谈，他说话你总该信了吧？我再跟他提提，争取上路前让你见见老婆孩子…
…”看得出来赵军的这番趁热打铁很让疯宝心动，尤其说到最后的提议，疯宝的眼眉
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这段时间审你，你也别往心里去，我也是为了工作，张局长王书记他们你也用
不着恨，他们和你也没直接的仇恨，可能你还一直想结交他们呢，他们是冲你背后的
人去的……”
“啥也别说了，我都明白，用不着考虑了，我现在就答应你，把张局长叫来吧，
我必须得和他正式谈过后再说……”
“行，就这么定了，我一会儿就去做工作。”为避免事情发生变化让自己出糗，
赵军又陪疯宝聊了一会儿，稳定一下他的情绪，这次疯宝答应得有点太快了，按常理
也该考虑考虑才回答。
“宝子，还有一点我挺佩服你的，你是真有钢儿，我们也真拿你没办法，要是那
个孙宝山也有你一半的钢儿，你现在可能都没这么快出事儿……”赵军的恭维大部分
是发自内心的，毕竟他和疯宝认识这么久还打过这么多次交道。
“唉……”疯宝有些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佩服有啥用啊，反正都离死不远了，
我还佩服你呢，我咋都想不透像你这么个小警察咋会吃得那么深，啥你都知道了……”
疯宝那时的样子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病人，颓唐绝望。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赵哥，都这样了你能不能告诉我都谁点我了？也让我死个明白，还有我是咋掉
的？我都够注意的了，咋还被你们抓住了呢？”
“宝子，第一个问题我现在不能回答你，但你上路那天赵哥送你，陪你喝杯告别
酒，那时我才可以说。第二个问题我现在告诉你，就是因为你太恋家，要不然你肯定
不能折，为了抓你连反谍报抓特务的手段都动用了。”说着赵军用手做了打电话的姿
势，疯宝马上就明白了。“不过话说回来，男子汉大丈夫连自己家都不顾，活着还有
啥意思？”
“你们整得可真隐蔽，材料弄这么全，我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毕竟你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再说过去的事儿想那么多也没用，”赵军又观察了
下疯宝，觉得自从松口后他明显轻松了许多，看来的确真是不堪重负到了临界点了，
就柔声说道：
“那就……先这样？我去找领导汇报，完事赵哥再陪你聊。”
“嗯，你去吧，我说话算话……”疯宝神情黯淡地结束了这次对话。
赵军赶紧联系还在市里坐镇指挥的张局长，把情况说了一遍，张局长听了非常高
兴，答应和王书记商量一下就马上赶过来。由于疯宝的顽固不化和他做事儿的周密谨
慎，使得案情最关键的地方一直不明朗，虽然疯宝本人和他的手下都够定罪的，但背
后更多的内幕也在疯宝本人那里终结，他要不撂还真得暂时拖下去。
第二天，张局长带着王书记的指示来到专案组驻地，单独和赵军研究了一下，关
于赵军的想法几乎全部通过，因为疯全身上没命案，不杀也无不可，疯宝的老婆和姐
姐妹妹什么的本来也没啥大事儿，完全可以轻判或者缓刑，对于赵军提出的安排他们
两夫妻和孩子见面，张局长有些犯难，要是安排了他们两口子这样一对囚犯在监狱里
见面，那是原则性错误，万一被人知道就是个不大不小的丑闻，不安排又怕疯宝心不
定不能好好交代，而且从市里安排两个孩子到这个隐秘地点，还有很多技术上的难题。
“要不这样吧老大，孩子先不安排见，等公审之后疯宝搬回市里再安排，那样就
没问题了。至于他老婆反正也都在这边，你就答应他，把话留下我来安排，出了事儿
由我一个人担着，是我个人行为，谁也说不出啥来！您看咋样？”赵军一下就想清楚
了其中的关键，马上表态。
“好！就这么定了！
“老大，士为知己者死啊！我都憋屈了这么多年，要不是你，哪有我的今天，我
再不好好干，能对得起你吗？”赵军虎目含泪非常动情地说。
张局长当天就和疯宝单独见了面，密谈了大概十五分钟，达成桌下协议。唯一改
变的地方就是在疯宝的要求下，张局长答应在公审之后安排不少于两次他与孩子的会
面。张局长走后，由赵军出面安排疯宝和他老婆会面，只给了这两人二十分钟时间。
由于时间紧迫情况特殊，赵军也顾不得避嫌了，都没出预审室，只在门口背过脸堵着
窗户，给这对生离死别的夫妻站岗。疯宝几乎是一边和老婆做爱一边交代后事儿的，
到后来这位曾名动四方、叱咤一时的大流氓，竟然搂着他老婆哭了，像个可怜虫一样。
“以后你可以改嫁，但你要敢亏待我儿子，就是做鬼我也会回来杀了你！听见没
有？”这是赵军听到疯宝最后和他老婆说的话，咬牙切齿恶狠狠地低吼出来，在他其
貌不扬的白圆脸上再次凝固了那不可一世的狰狞与凶残。
赵军回过脸的刹那，还见到了疯宝老婆白晰美妙的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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