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啊,你
明天我看着你的时候你转过头去
只把视线的余韵留在我耳边
还记得我那把漂亮的小猎枪吗
在第五大道的街角
我们一起用它
猎杀野兔
我还是要说记忆是很有趣的东西,尤其是人早年的记忆,其实只是许许多多的
符号和片段,一片片被肢解的影子,但人却似乎从不会对它的真实性产生怀疑,人
把它们叫做记忆而不是幻想。人是一种主观的动物,人相信自己的体验比相信任何
事情更甚,人只关心自己。我这样说的时候拒绝了所有的" 科学" 的程序,因为出
自直觉的话语来自天上,所以往往有神来之笔,经过了推理和论证的话有了匠气烟
火气,就只能是人间之辞了。
翻翻我的相册应该还可以找到一张照片,是我和我记忆里第一个朋友的合影,
两个穿着背心短裤的小姑娘,笑得跟花儿一样灿烂。请原谅我用这样一个小学生式
的比喻,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比它更好的,你知道,话语面对现实终是困窘,人对自
在事物的作用总不是无穷无尽的,终极时刻的退步,不是壁垒,而是沟通。
我很感谢我们的长辈为我们留下了这样一张合影,那应该是我笑得最漂亮最无
拘无束的一张照片吧,人一辈子里真正的花样年华也许就是那么几年,只可惜之后
不会怎么记得,它太美太单纯,长大的我们连享用记忆的权力都没有了。巧的是那
个女孩的名字也叫做花,叫做红花,干净又蓬勃的名字啊!站在一个女学生或者一
个女人的角度看,我会恨那名字的土气和乡气,但如果是配那样一个小姑娘,只有
四五岁的光景,穿着有小动物图案的短衣短裤,站在太阳底下,勾着小朋友的脖子,
笑着,纯粹又安全,却没有比那名字更合适的了。
我的红花,她是我第一个朋友,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如我怀念她这般怀念我,但,
在这世界上,可以让我以这样的心情想起的事情从来都不多。
我应该是有过很多的朋友,如果我不断地篡改朋友的定义,我也应该对他们有
不同的复杂的想法,如果我真的去回忆和构思,但交朋友这件事情上,我所关心的,
似乎一直是我在他们的头脑里,留下了怎样的痕迹,以及他们给我的反馈。这可能
来源于我对别人的精神世界的一向的缺少关心,也可能是自闭的恶果。我长大后一
直到现在最好的朋友,Echo,一个非常聪明的女孩儿对于我一直是怀着一种焦虑的,
她似乎总是生怕我闯下什么祸出来,比方说成为什么反革命运动的领袖,比方说吸
毒,还有和男人私奔什么的。我想这是因为我给她更多的,是我激情澎湃不计后果
的一面,她是我照起来最美的一面镜子,我爱她,是爱她独特的眼睛,和我在她眼
里的姿态。
我从来都不讨人喜欢,从不,我曾经是那么孤独苍白而浮肿的小孩,但某个阳
光涅白刺眼的夏天的午后——为什么有那么多故事,我的早期的生活里的,光明的,
故事,都发生在午后——她成了我的朋友。那时候我是结巴的,我是左撇子,父母
试着让我用右手写字,然后我结巴了,所以到现在我吃饭的时候还是用左手拿筷子。
结巴的我说了一些话,然后红花,单纯干净的红花就成了我的朋友。我记得我说的
是有关和平,一个孩子眼里人和人的关系,和平,这个词那时候似乎离我那么近,
现在,又远得不能再远。
我不知道是什么打动了她,也许是我的拙劣的早熟,总之我打动了她,她向我
展开了一个光明、美味、芬芳、柔软、悦耳的真正属于孩子的世界。
她的家里总有一股说不上好闻还是不好闻的味道,她家里的菜也总带着那种味
道,我觉得她家里的菜比我家里的好吃许多,虽然我家的装饰和家当曾经是那大院
里最讲究的,但那除了束缚和冰冷,不能吵闹和玩耍,对我来说不再有别的意义。
但红花家里的菜是那么好吃,我甚至在那儿第一次吃到了西瓜皮炒成的菜,我想这
一切是多么神奇和温暖,我想每个家庭里面都该有种特别的味道吧?我家的是什么?
我感觉不到。
她有一个姐姐,戴眼镜的姐姐。那时候并没有多少孩子在戴眼镜,她是一个学
生,她有一个自己的神秘的世界,红花离那世界又那么近,对她和她的家庭,我既
喜爱又嫉妒,牵着她的瘦的黝黑的弹性很好的手,我是那么伤感。想象一下一个阳
光下的肥胖惨白的伤感的孩子,我是会为那画面屏息的,你知道,这是短路的一点,
我无法找出它的象征意义来,这是思想的阻塞,也是思想的空白。
后来,在那张合影之后,她走了,我生命里第一个朋友。照片里的我笑得那么
开心,离别就是这么一回事吗?之后家里的人常常惊诧于我的冷血,当我拖着行李
箱走过机场安检的关口飞向我的大学时,我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后面送我到不能再
送的亲人,也没有在心里找到一点的悲戚,这是坚强吗?还是对命运的屈服和无奈?
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的东西都走了,我没有更多的眼泪,亲爱的,你在听吗?
即使你听不懂,我还是要说,他们走了,你也一样,你没有听懂这无聊的故事,你
更不会情愿去经历,愚蠢的人,愚蠢的生活我的甜心,你走吧。
E c h o ,我想你,你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你没给我看过,但他看到了。
我的朋友,你知道的,我想找个男人私奔但没人要我,他也不要你,他爱我的,他
不敢说,而你又爱上了他,那个懦弱的男人。所以你哭了,送你一把手枪好吗?手
枪,E c h o ,告诉我你不再害怕,我会用这把手枪赎清所有的罪,E c h o ,你
会喜欢血流的样子和声音对么。我又买了写了祝福的话的西藏的戒指,佛祖保佑,
佛祖保佑,我带你去喝最棒的冰咖啡买最漂亮的衣服然后送你那戒指好吗?可我的
黑色珊瑚石链子散掉了,那线断了,E c h o ,你知道的,我想你。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篇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