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楚美娟一筹莫展。她越是不想让大女儿苏杭受委屈,偏偏三女儿苏宁就是跟
大姐过不去,姐妹俩感情一向蛮好的,因为一个海威搞成现在的样子。到底该怎
么办? 火炉上炖的乌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时不时地顺着锅边外溢,火苗被溢
出的汤汁扑打得忽大忽小的,她似乎全然不知。
贺苏杭拎来的草莓是刚从早市上买的,个个饱满结实,一个赛一个的红艳鲜
亮。她取出果盘把草莓摆好,忽然闻到一股怪味,是从厨房里冲出来的:“妈—
—你在干吗呢? ”
闻声出来的是贺苏宁,她一脸的不开心,眉毛挑得老高,一副咄咄逼人的态
势:“哟,我们的大主播苏杭大姐来了。我问你,你到底给海威灌了什么迷魂药,
搞得他整天魂不守舍的,你可真够有本事的啊。”
“你问海威好了,我才懒得理你呢。”贺苏杭自然心情不大好,眼皮都不想
抬一下的。她心情不好倒不是冲着苏宁的,而,是另有原因。这个原因足以将她
搅得寝食难安,也足以将她搞得六神无主。
楚美娟从厨房出来:“苏宁,乌鸡汤炖好了,快去给你大姐盛一碗吧。”
“她自己不会去盛啊,又不是没长手。”贺苏宁拉开架势要找茬:“贺苏杭,
今天当着老妈的面,打开窗户说亮话吧,你到底对海威做了什么,弄得他跟丢了
魂似的。自从那天晚上你们俩分开,海威就没给过我一个好脸,甚至连我的电话
都不肯接的。为什么? 你说呀! ”
“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我也没心思跟你穷磨牙。”贺苏杭拎起包就要走。
贺苏宁挡在门口:“你不晓得说什么? 装什么糊涂,敢做不敢当,算什么本
事嘛。不说清楚你就是不能走,为什么不敢讲你跟海威的关系? ”
“在海威的问题上,我跟你没什么好讲的,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
贺苏杭索性坐在沙发上,任凭苏宁说什么,她都不再接话,依然眼皮都不抬一下。
“你如果真看上了海威,为什么不敢明讲,非得藏着掖着。”贺苏宁不依不
饶:“你当大姐的,为什么抢我的男朋友? 说呀! ”
楚美娟猛地给了苏宁一耳光:“你这个死丫头,怎么能这样跟大姐讲话,没
大没小的,一点规矩都不懂得。简直要气死我啊! ”
贺苏杭急忙搀住楚美娟:“妈,您回屋歇着吧,都会没事的。”
妈妈的一耳光下去,贺苏宁更来气:“老妈老糊涂,老妈偏心眼儿! 是她抢
我的男朋友,不仅不批评她,你还打我,我是不是你从垃圾堆里拣回来的呀? ”
楚美娟和贺苏杭的心脏都被针刺般的疼痛,她俩的泪水几乎同时滚滚而下。
贺苏杭把妈妈安顿下来,让她在屋休息:“妈,你放心吧,我会跟苏宁好好谈谈
的,免得她总是疑心病太重。”
“这么说,你和海威没事? ”楚美娟拉住苏杭的手:“女儿啊,苏宁打小就
个性强得要命,你可别跟她一般见识啊。”说实话,海威与这两个女儿之间的事,
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的。
贺苏杭试图心平气和地坐在苏宁身边压一压火气,她说:“苏宁,你一向相
信自己的判断力,大姐不能讲你不对,但如果你的判断是错误的,受伤害的就不
止你一个。海威还是不是你的男朋友,关键看你自己的把握,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贺苏宁的嗓音有些沙哑,委屈得想哭。
“干什么呢,大呼小叫的,没上楼就听见苏宁的破锣嗓子要吵破天似的。”
贺苏越出差回来了,带的大包小包,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气。
“二姐,你给评评理。”贺苏宁理直气壮地说:“大姐抢我的男朋友,妈不
批评她不说,反而打我,这不是合伙欺负人嘛。”
贺苏越虽说比贺苏宁大不了两岁,但显得成熟,显得稳重,更显得有内涵有
修养。她在大河市反贪局做机要秘书,工作上轻车熟道,游刃有余,年年都是先
进工作者,优秀共产党员。其实,她是贺家四姐妹中学历最低的一个,只读了大
专,还是夜大文凭。论长相,她也是四姐妹中最一般化的,肤色不白也不细,鼻
梁不高也不挺,眼睛不大眼皮也不双,嘴唇稍厚,倒是红润光洁,唯有牙齿长得
出众,整齐而紧密,白亮诱人,每逢一笑,女人的妩媚气质便由此而生动起来。
她甩了甩黑瀑布般的长发,擦掉额头的汗水,把带回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打开,高
声叫道:“妈,我在广州给你买了两套衣服,快来看看合不合适。”
“请你不要转移斗争大方向好吗? ”贺苏宁接过二姐送的雅致小包,看都不
看一眼,随手往沙发上一扔:“二姐你说,妈和大姐是不是合伙欺负人? ”
“苏宁,我的小姑奶奶还有完没完? ”楚美娟抡起胳膊又要打苏宁,被苏越
一把拉住:“妈,苏宁说你跟大姐合伙欺负她,我不信。”她伏在妈妈耳边小声
说:“妈,你得承认,凡遇到事上,无论大事小事,你一定是偏向大姐的。对吧
? ”
楚美娟轻轻地揪了揪二女儿的耳朵:“苏越,你晓得的,你们都是妈的心头
肉,妈哪个也不偏,哪个也不向的。”
“那就好! ”贺苏宁多少有些挑衅的口吻:“妈,大姐抢我的男朋友,她才
该挨打的,是吗? ”说着,她的醋劲又上来了。
“不可理喻。我去台里了。”贺苏杭拿起包就走。
“我不可理喻也是你的责任,有本事你就别回这个家呀! ”
贺苏宁撂下这句话和随手摔上的铁门同时落音。
贺苏杭心中一沉:干脆尽早把自己嫁掉算了,免得生闲气。随即,那个温文
尔雅的法国商人沈岁亭浮现在她的脑海。
第二天上午九点,巴日丹过来时,贺苏杭正在招待客人。
新闻中心的大小会议室一下子坐满了全国各地来的同行,无论是来自杭州、
苏州、无锡,还是来自大连、沈阳、天津,他们都是同一目标,学习观摩《黄金
时间》栏目的。
“哎呀我的妈呀,这回《黄金时间》可是声名远扬了。”
巴日丹往上卷了卷袖子,橘黄色的纱洗布绊带裤,内装白色圆领T 恤,配上
她的超短酷发,朝气勃发,青春干练。而贺苏杭的藏蓝色套裙,外翻白色绣花衬
衣领,清水挂面一样的秀发,更加突出了她的恬静,她的矜持,她的传统。唯有
她那眉宇之间的神韵,是跟这个现代化的时尚时代相吻合的。
“怎么像是刮风似的,呼呼啦啦的涌来这么多人。”乔智说:“洪梅一趟一
趟催我到街上买水果,我的腿肚子都跑得转筋了,茶水瓜果还是跟不上。荣台开
我玩笑,说我个子大,干活不实在。你说,他这不是冤枉老实人嘛。”
巴日丹把一包餐巾纸塞给乔智,让他擦擦汗:“活该! ”
“你干吗这么恶狠狠地对我呢。”乔智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搬起
一箱水晶葡萄送到洗漱间,洪梅正在那里等着清洗水果。
“苏杭,巴日丹,你们俩在这啊,我正说去找你们呢。”顾菡的步子很轻,
高跟鞋托着她婀娜的身子,越发凸现鞋的优雅,人的文静。
“什么事? ”贺苏杭问。
“青岛台和大连台的都提出到演播厅参观,我想,我们应该先去准备一下的。”
顾菡说。
“我已经通知了录制部技术部,一切准备就绪。”巴日丹说。
“这样吧,待会儿荣台会集中给同行们介绍情况的,完事以后,哪个台有什
么要求都归归类,统一协调,统一安排,这样可以节省时间,避免打乱仗。”贺
苏杭说。
“你这个主角怎么还在这里? 快,到大会议室给大家介绍情况,一是改革思
路,二是栏目设置,三是播出效果。”荣毅容光焕发,西装笔挺,头发打理得服
服帖帖。
贺苏杭说,担心这样的阵势自己驾驭不了,还担心自己的话分量不够,同行
们会误认为台里对人家不够重视,所以她坚持:“还是荣台上阵合适。”
“我说你行,你准行。今天的场合是锻炼你的大好时机,要想成为一名优秀
的领导干部,什么样的局面都得能驾驭得住。”荣毅鼓励道:“我希望你不仅仅
是一名拿得起放得下的栏目主播,一个部门的主任,更希望你有更大更好的发展
空间。”
“噢,”巴日丹一脸顽皮:“苏杭大主播,赶紧披挂上阵吧,万万不可辜负
了荣大台长的殷切期望啊! 看样子,他是要提拔你的。”
“提拔谁呀? ”乔智端着果盘准备往会议室送。
“就你的耳朵长。”巴日丹拍了乔智一下:“当然不是提拔你,快干你的活
儿去吧。”
“我知道,轮八百圈也轮不上我的,但苏杭应该提拔。荣台,我说的没错吧
? ”乔智跟荣毅套近乎。贺苏杭说,不要乱讲,影响不好,她不想被人说闲话
“我心中有数。”荣毅显然胸有成竹,又说了一些鼓励贺苏杭的话,催她上阵。
“这是所有的文字资料。”顾菡把有关《黄金时间》开播以来的部分群众来
信,广电简报,包括实施方案、目标考核办法,量化管理措施统统交给贺苏杭,
说让她参考着给同行们介绍情况。
“你的心真细。”贺苏杭对顾菡说:“你真是个非常优秀的栏目主编,《黄
金时间》开播这么多期不出一点错,多亏了你的细心和精心啊。”
小会议室的客人挤到了大会议室看样片,角角落落都坐满。贺苏杭一进门,
人们的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说苏杭人长得漂亮,有与众不同的气质,有亲和力
;说苏杭是《黄金时间》的金牌主持,有很强的驾驭节目的能力,是一面旗帜。
还有的小声议论,要想方设法挖人才,把贺苏杭弄到他们台去,肯定会救活
一个栏目,甚至救活一个频道一个台。操大连口音的中年男子问贺苏杭索取联络
方式,并说明意图。
贺苏杭笑了,笑得温婉,笑得大气。她说:“大河电视台这块土地培育了我,
使我这株幼苗刚刚经历风雨,还没有扎稳根系,是不适合另攀高枝的。您的好意,
我心领了。谢谢您! ”
中年男子慎重地又说了一些引进人才的优厚条件,诸如宽敞的住房,较高的
年薪,旅游度假等等,着实诱人,仍没能使贺苏杭动心。
荣毅台长客客气气地讲了一堆欢迎词,诚恳地请来宾对节目品头论足,多提
宝贵意见。他话锋一转:“对于《黄金时间》栏目,我这个当台长的没有更多地
发言权。下面请这个栏目的主播,也是我们新闻中心的主任——贺苏杭同志给大
家做全面介绍。”
中年男子带头鼓掌,气氛热烈。
藏青色套服配白绣花衬衣领的着装,把贺苏杭裹出了一身的庄重,一身的雅
致,一身的传统与现代结合的气息,也裹出了与这种场合的和谐默契。她走到会
议室主席台前,微笑着扫视一周,频频点头,以示礼貌,她的眼神跳动出智慧的
火焰,这火焰是灵性的闪光,是才华的乍现,也是大智若愚的沉着。
她没有过多的客套寒暄,只说了几个字:“欢迎大家! ”便抬起手腕看了一
下表:“为了不耽误诸位更多的时间,我计划用二十分钟,把有关《黄金时间》
栏目的设置初衷,板块构成,节目样式,包装风格,运作模式,量化考核以及最
终产生的社会影响和经济效益向诸位陈述。如果哪位有疑问,可以举手示意,我
将尽力给予解答。”
客人们可能提出的问题,贺苏杭心中有数,在陈述过程中做了重点解释,繁
简明了。所以,客人们除了一些赞扬的话,没有更多的涉及,关键词落在量化考
核上。
一直坐在侧边的荣毅台长满心欢喜,满脸笑容,佩服贺苏杭思路清晰,思维
敏捷,切中要害,游刃有余。
“怎么样,苏杭不愧是我们台的顶梁柱、黄金招牌吧。”巴日丹伏在荣毅耳
边:“这样的人才不提拔,荣大台长就是老糊涂了。”
“谁敢说荣台老糊涂。”乔智挤在荣毅身边,轻声说:“您绝对是伯乐,我
说的是真的。”
荣毅拍了乔智一下:“好了,准备给客人当向导,到技术区参观去吧。”
“我说的是正事。”乔智又伏在荣毅耳边:“荣台,我看苏杭是块好料,干
什么像干什么的,将来肯定前途无量。”
“像苏杭这样棒的人才成长起来,那是我们台的福气。”巴日丹轻轻推了乔
智一下:“干活去吧,是骡子是马荣台看得最真,用不着我们操心。”
客人们陆续提出的问题,得到了贺苏杭一一答复,然后兵分几路实地观摩,
顾菡、巴日丹、乔智等到现场服务。
荣毅始终在观察贺苏杭驾驭局面的能力,最终他拨通了组织部长的电话,说
他以对组织极端负责任的态度,举荐人才。
“贺苏杭要当副台长了。”这一消息不胫而走,台上台下议论纷纷,把荣毅
气得不轻,他先把巴日丹训了一通,问是不是她走漏了风声。巴日丹杏眼圆睁,
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干吗非要捂着盖着。发现人才,重用人才,都是
好事,她反问荣台长干吗发火。
“乱弹琴! ”荣毅指着巴日丹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八字没有一撇,怎么能往外乱说? 你叫我怎么做工作? “
“这我就不懂了。”巴日丹一点也不示弱:“你是台长,当然不能跟你计较
我是不是败事有余,单就‘往外乱说’这样的定论,您也太武断了。没有调查,
就没有发言权,我搞不懂荣台怎么就能认定是我往外乱说呢? ”
“不是你? ”荣毅双手卡腰走了几步:“对了,你去把乔智给我找来,准是
那个臭小子往外讲的。”
“您不用找了。”乔智推门进来了:“荣台,苏杭主任让我请您,来参加选
题策划会的专家学者们都到齐了,单等您去给大家讲话呢。”
“知道了。”荣毅又指着乔智问:“你说,昨天我给组织部领导打电话时,
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然后在台里乱讲,是不是? ”
“哎呀台长大人。”乔智一脸无辜:“您什么时候给组织部领导打电话,我
怎么就能听到呢? 再说了,我就是想乱说来着,可我乱说什么呀? 我自己怎么就
不知道啊。”
“别嘴硬。”荣毅气呼呼地离开了办公室:“听风就是雨,信口开河,回头
再找你臭小子算账。”
会场的人们把掌声送给荣毅,以示对他的尊重。鼓掌的有大学教授,有社会
活动家,有报纸的总编辑,也有观众代表。
大家围绕《黄金时间》栏目广受关注谈起,针对新闻中心和社教中心两个重
点节目生产阵营的改革出路,各抒己见,涉及到栏目定位,资源整合,信息共享,
重大选题策划等诸多方面,侧重点放在策划把关上。
有位大学教授提出,《黄金时间》之所以备受社会各界好评,它的百姓视角,
镜头向下,话题深度,尤其栏目主播的亲和力,是最大亮点和最大看点。
有位报社总编辑的观点是,在新闻大战日趋白热化的今天,电视《黄金时间
》栏目能够横空出世,力挫群雄,它的大新闻定位,大信息量快节奏,迎合了时
代要求,迎合了观众口味。
观众代表则说,因为《黄金时间》播出的都是不像新闻的身边故事,所以,
觉得真实可信。他又说:“就因为熟悉,所以关心,所以锁定频道,天天必看。”
吴世祖一言不发,紧锁的眉头承载了太多的思想,太多的智慧,也承载了太
多的计谋。社教中心的都知道,他们的吴主任眉头一皱,一准计上心来的。他平
日能言善辩,足智多谋,虽然离不惑之年还差一年半载的,但他的成熟,他的老
到,还有他的城府,都让他提前跨进了不惑的门槛。
新闻中心率先成了改革试点,《黄金时间》栏目一炮走红,就意味着贺苏杭
抢他吴世祖之先拔了头筹,独领风骚,气、势压人。加之荣毅台长心理倾斜,广
开绿灯,新闻中心占尽上.风头,贺苏杭占尽上风头。因此,社教中心再怎么样,
也只能紧随新闻中心其后;他吴世祖再怎么样,也只得向贺苏杭学习。娘的,台
里的好事都让贺苏杭那小娘们逮着了。
吴世祖正处于满腹牢骚没处发泄,满脑子鬼点子无处可施的时候,荣毅说:
“目前,吴世祖主任是蛟龙卧沙滩,单等风雨起啊,他的改革方案一旦出炉,一
准能烧红半边天的。社教中心这支老牌劲旅,一定会独辟蹊径,柳暗花明。你怎
么成了闷葫芦,一声不响了呢。”,“新闻中心才是老牌劲旅。”吴世祖反应真
快,他的眉头锁得更紧,眉宇间锁出了醒目的川字纹:“今天来的大都是新闻领
域的专家学者权威人士。我想,应该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他们,把更多的讲话机会
提供给他们的。如果一定要我说几句,那就是对苏杭非常佩服,我非常支持新闻
中心的改革措施在全台推广,我也非常看好《黄金时间》栏目这面改革的旗帜,
希望这面旗帜乘着改革的春风高高飘扬。”
贺苏杭伏案记录,心说,吴世祖干吗不阴不阳酸溜溜的,实在让人不舒服。
她并没有在意,吴世祖虚无缥缈了一番之后,有意识地把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目光是不可捉摸的,这目光是深不可测的,这目光也是暗藏杀机的。
与会的专家学者们刚走,巴日丹和顾菡满脸高兴地敲开会议室的门,说要来
找荣毅台长,吴世祖客客气气地请她俩进来。巴日丹说,奖金发放不合理,财务
科不给按量化标准发放,她想不通。顾菡说,奖金兑不兑现,决定着改革能不能
顺利进行,《黄金时间》的收视率能不能保证。这些都很现实。
“你们俩先回去做事。”贺苏杭说:“我马上跟荣台商量一下,会有解决办
法的。”
吴世祖说,他很理解巴日丹和顾菡,有了她们的智慧和辛辛苦苦没明没夜地
工作,才使得《黄金时间》栏目越来越好看,也越来越有品位。现在社会存在货
币交换,她们要求兑现奖金,合情合理,是财务科做得不对。然后他很有风度地
说:“你们俩都是台里屈指可数的业务骨干,尤其是顾菡,属于台里的业务大拿,
你们的劳动报酬如果得不到兑现,那改革还有什么意义? ”他转脸跟荣毅说:
“荣台,奖金不兑现不对。您说是吧? ”
“不是不兑现。”荣毅解释道:“新闻中心是台里的改革试点,与其他部门
相比,在政策上属于一台两制,收人倾斜。目前,全台各部门之间的关系还没有
完全理顺,在执行改革方案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不合拍的东西,这只是暂时的。
随着改革措施的完善,奖金兑现不会成为问题的。台领导在这个问题的认识上完
全一致,坚决排除一切干扰,保证改革的顺利进行。所以,希望你们俩回去以后,
多做解释工作,千万不能影响情绪,更不能影响《黄金时间》保质保量安全有效
地顺利播出。我谢谢你们! ”
顾菡说,保证原汁原味传达台长意见。
巴日丹说,保证做到《黄金时间》有质有量有品位,力争攀登新的收视高度。
贺苏杭说,《黄金时间》凝聚了新闻中心全体人员的智慧,办好它更是栏目
组的责任。于是她对巴日丹和顾菡说:“你俩抓紧时间做好准备,今晚的现场直
播一定要打漂亮仗。”
吴世祖拉开门,他特意伸出右臂在前胸来了一个舞蹈语汇中的外打开,表示
潜台词恕不远送,以示礼貌。巴日丹、顾菡出去的脚步声还能听得见,吴世祖又
是一种说法:“都是些什么人嘛,业务骨干,业务大拿,纯属奔奖金干的,除了
认识奖金,其余的什么也不认识。”他随即发出一声浅浅的怪笑,说不准是冷笑,
还是嘲笑,反正,不是正常的笑。
荣毅翻眼看了看吴世祖,放下了手中的重大选题拟订方案,轻叹一声,语气
放得低沉:“吴世祖啊,我本不想责备你的,但我还是要奉劝你,从今往后像这
类不负责任,又极容易,伤人的话还是少说为好,别忘记自己的身份啊! ”
吴世祖与贺苏杭简短地对视,他顿觉有些尴尬,有些窘迫,也有些不以为然。
他先是承认自己说话欠考虑,荣台批评得非常及时,表示今后一定按荣台的教导
做事。然后,他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走了。
贺苏杭目睹吴世祖的背影,目光里陡然写满了反感。
次日一早,荣毅把吴世祖叫到办公室,说是两人谈谈心聊聊天。吴世祖没有
问主题是什么,先是检讨昨天做得不对,多亏荣台及时指出,否则,对自己的成
长不利,有愧于荣台的栽培。他又说,保证做到下不为例,从今以后严于律己,
服从领导听指挥,宽于待人,团结同志,努力工作,并请荣台一百个放心。
荣毅接过吴世祖泡好的茶,让吴世祖坐下。于是,吴世祖像个小学生似的,
恭恭敬敬地坐在荣毅对面,挺胸收腹,精力集中,眼睛紧紧围绕荣毅打转,不时
地放射出光芒,显得特别顺从,特别欣赏对方,也特别尊敬对方。
荣毅笑了,起来给吴世祖倒了杯水,说他只是想随便聊聊的,用不着这么紧
张。他先问了吴世祖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吴世祖答得从容:“我和爱人的感情
很好,她是我高中同学,现在人事局当处长,比我能力强,人聪明,又长得漂亮,
所以,在家里大小事我都听她的。久而久之,她成了实实在在的管家婆,我倒成
了甩手掌柜的,倒油瓶不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他的笑很得意。
吴世祖发觉荣毅只笑不接话,就问:“荣台是不是笑我是个吃饱蹲,在家里
没有地位啊? 其实不然,我在家里可是名副其实的一把手,我爱人什么时候对我
都是言听计从,看我时都是仰着脸,因为她崇拜我啊。”这回,他的笑更加得意
洋洋:“我儿子的学习为什么始终保持班上前三名,都是我这个当老子的辅导有
方,教育有招呗。”
“吹吧。”荣毅打趣道:“我说怎么年年税收流失严重呢,原来吹牛皮这一
项忘记征税了。”
朗朗的笑声,把他俩的关系融洽了许多,吴世祖也不再故意端着架子,挺着
胸脯,他随意地把手放在膝盖上,紧绷的面部松弛下来:“玩笑归玩笑。荣台今
天找我来,恐怕不仅仅是听我吹牛皮的吧。”
“我想听听你对《黄金时间》收视率的看法。”荣毅取出央视索福瑞的收视
调查报告,大致浏览了一遍,目光锁定在与省内《黄金时间》处在同一时段的几
个栏目上:“一连几周,《黄金时间》始终排列第一,这说明什么问题呢? ”
吴世祖不假思索地说:“依我看呐,《黄金时间》收视率之所以令人比较满
意,这是因为:第一,栏目定位准确,百姓身边的大事小情,以‘熟悉’二字深
人人心;第二,大拼盘、精包装,迎合了当今社会人们的审美情趣;第三,花样
翻新,不落俗套,符合人们求新求洋的心理要求;第四,独辟蹊径,标新立异,
抢占了此类节目先人为主的大好时机,令观众耳目一新……但是,就像中国人好
赶潮流跟风一样,电视节目照样跟风赶潮流,所以,《黄金时间》这个电视节目
中的新宠,很快就会有众多的弟兄一比高低。到那时,《黄金时间》未必就是黄
金招牌,现在的收视率,很可能是一过性的。因此,我们绝不能沾沾自喜,高枕
无忧,必须时刻准备着应对别家电视台的大举进攻,不断地花样翻新。这也是保
证我们大河电视台主流媒体地位的根本措施之一吧。”
荣毅听得认真,听得仔细,他由衷地欣赏吴世祖精通业务辨别问题的能力,
但始终没能从吴世祖嘴里听到“贺苏杭”三个字,于是他问:“你觉得苏杭在《
黄金时间》栏目中应该是个什么样的地位? ”
吴世祖眉宇间的川字纹瞬间平坦了,他谦恭地说:“苏杭是新闻中心主任,
她的业务能力自然很棒,在《黄金时间》栏目中自然是主播地位。我是得好好向
她学习的,只是本人长得丑,永远也比不上她的主播地位,所以,本人自然自愧
不如啊。”
荣毅听得清楚,吴世祖用了三个“自然”两个“主播”就把问题给搪塞过去
了,忽然觉得自己在应变能力上,“自然”
不是吴世祖的对手。与其是跟他绕不成弯子,倒不如干脆直截了当:“吴主
任啊,你的业务水平相当高,而且有一定的领导能力,办事成熟老练,但心胸不
够豁达,容易斤斤计较,甚至有报复别人的倾向。”他看吴世祖一下子站了起来,
又说让他坐下:“我相信我的判断没错。世祖啊,你太年轻,还不满四十岁,正
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候,前途远大啊! 我作为你的领导,你的顶头上司,又是你的
兄长,不得不严肃认真地跟你好好谈一谈,我的确是为你好啊! 你和苏杭都是我
亲眼看着成长起来的中层干部,业务能力都是很棒的,的确令人佩服。我们电视
台说到底是吃业务饭的,但也不能只会干业务而不会做人吧? 一个好的领导干部,
首先应该是一个品行端正的好人。当然,我不是说你不是一个好人,但你身上的
确存在着不可忽视的问题。如果任其发展下去,会误了大事的啊! ”他没有说明
“大事”所指,但他心里明白,台领导班子老化严重,充实新鲜血液势在必行。
吴世祖感觉到荣毅后一句话的分量,心中一阵窃喜:荣台分明有意提拔本人
进台领导班子啊! 顿时,他不由得挺胸收腹,两眼放光:“荣台,您批评得入骨
三分,我一定学做一个好人,不辜负您的殷切期望。”
他走出荣毅办公室,眉宇间的川字纹好深:肯定贺苏杭那小娘儿们在荣毅面
前垫砖使坏了。
当天晚上,吴世祖约几个要好的记者到帝都国贸的香水湾一聚。刚开始并没
有表明他的真正意图,只是说兄弟们非常支持他的工作,特备几杯薄酒犒劳犒劳
大家。记者们常被他犒劳惯了,也都信以为真。哥们长哥们短的山南海北胡乱侃
了一阵,个个红光满面,酒兴不减,吆五喝六的,惊得服务员几次指着隔壁房间,
意思是让他们小点声。
“都给我学得文明些。”吴世祖摆出大哥的架势,眯着眼吐了口烟圈,显得
心事很重。
“你先出去吧,有事再叫你进来。”灯光师大老刘对服务员说。
服务员踩着碎步出去了,旗袍裙的下摆轻轻地摇动着,摇出了东方女人的韵
味,摇出了帝都国贸的和谐与高雅。
“都给我听好了,”吴世祖把香烟掐灭,吹掉手指上的烟灰,马上就有人递
上一杯浓茶,他吹了吹漂在上层的茶叶,小心地压了一口,就像压住他的心事。
记者们竖着耳朵等下文,可谁也不敢催问下文是什么,直到他又点上了香烟,这
才说:“你们记住,在座的诸位都是我吴世祖的好兄弟,从今往后,你们说话办
事,一言一行,都得像我吴世祖的兄弟,谁也不许给我抹黑,坏了我的名声! ”
“噢,我知道了,在帝都国贸这样的地方,不可以大声喧哗的,我们牢记就
是了,大哥不必生兄弟们的气。”美王冉东方说。
‘你懂个屁,吴主任不可能为这点小事生我们的气,肯定另有隐情。“音响
师王冲说。
“说他是猪脑子吧,他就是愚笨。大哥历来大将风度,怎么可能为一点鸡毛
蒜皮的小事跟兄弟们过不去呢。”这个叫伍子的是个一线记者,他挪了挪椅子,
紧挨着冉东方坐下,眯着眼睛问:“你说,你是不是猪脑子? ”
冉东方端起酒杯泼了伍子一脸:“扯淡,你才是猪脑子! ”
“行了! ”吴世祖把手一摆,拉长脸:“都是些死狗肉上不了席面,烂泥巴
扶不上墙头,教都教不会你们。我是让你们学文明学文雅,你们可倒好,就会瞎
扯淡。”
“主任,我们以后不会瞎扯淡了。您说怎么做,就怎么做,谁不听都不行。”
伍子抬起胳膊卷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都别能蛋了,今天吴主任肯定有大事跟我们讲的。”王冲说。
吴世祖默默地给每人都斟上酒,又将自己的酒杯斟满:“来,大家都干了吧。”
一声令下,记者们的酒杯个个见底。
“主任,你真有大事要讲啊? ”伍子是个急性子。
吴世祖突然笑了,笑得像个领袖,笑得像个将军,笑得更像个绿林好汉,他
很得意地点了点头:“兄弟们,大哥我要鸿运当头吉星高照喽。”
记者们先是愣怔,接着一下子热闹起来,都说吴主任鸿运当头吉星高照是天
大的好事,干吗一惊一乍的吓唬人呢,搞得跟兄弟们犯了天大的错误似的,个个
憋气不敢吭声。
“我给大家定一条铁的纪律。”吴世祖大模大样又谨慎小心地说:“今后,
凡我吴世祖跟大家讲的事情,只要我不许你们声张的,就是沤烂到肚子里,谁也
不准给我蹦出半个字。否则,别怪我吴世祖不讲兄弟情面。”
记者们没有一个敢讲做不到的。
吴世祖很满意。他说:“荣大台座跟我谈了,准备提拔我当副台长。他认为
我很有竞争实力,业务上没有几个对手。兄弟们都知道的,无论新闻还是专题栏
目,包括晚会电视剧,我吴世祖就敢夸下海口,谁想跟我较量较量的,是骡子是
马拉出来遛遛看啊。我就不信,在大河电视台这块土地上,还有谁敢把自己当棵
葱的。只是……”他的担心写在脸上。
冉东方张了张嘴没敢吱声。
“荣台讲没讲准备提拔几名副台长啊? ”王冲问。
“瞎问,你说能提拔几个副台长? 你以为台级领导想增加几个就能增加几个
啊。还不是老毛年纪快到了,也该回家抱孙子了,总得有人补缺吧,革命自有后
来人嘛。”大老刘头头是道。
吴世祖说大老刘分析的有道理,也符合实际情况:“就是因为领导岗位指数
少,所以,角逐的难度才越发显得大了呢。
这也正是我请兄弟们来的原因。“
“嗨,只要把荣大台座搞掂,谁跟你竞争也是白搭。”伍子说。
“没你说的这样简单。”冉东方说:“想当台领导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虽说
不一定非得过五关斩六将,生死较量,但仅仅按一层一层的程序走下来,也得把
人整得大气不敢喘一下的。
万一任何一个环节上出了问题,都会前功尽弃,功败垂成。我看吴主任的担
心并不多余。“
“哎。不就是一个贺苏杭嘛。”王冲不以为然。
吴世祖一惊:“你怎么知道? ”
“我瞎猜的呗。”王冲说。
“瞎猜就能猜得这么准啊。”吴世祖的川字纹叉一次显山露水了。他说:
“你别小看了贺苏杭那小娘儿们,表面上温顺得像只羔羊,其实是一头刚刚睡醒
的母狮子,她狠着呢。表面上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其实她背地里总跟我吴世祖过
不去,三番五次在荣台面前卖我的赖,垫我的砖,时时处处给我使绊子,以显示
她的水平高超,她的人缘多么好……”他杜撰的这一套说得比真的还真。
“不会吧。”大老刘鼓了鼓勇气:“吴主任不会是对贺苏杭有偏见吧,我觉
得她不像大哥说的这么坏。”
“扯球蛋。”伍子说着把眼睛一瞪:“大老刘,你的意思是大哥冤枉了贺苏
杭? 告诉你吧,大哥说的没有错,贺苏杭就是头刚睡醒的母狮子,狠着呢,必须
得提防着她。”
“提防她什么呢? ”冉东方反问。
这一问,记者们都哑巴了。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嘛。”吴世祖忽然变得豁达了似的,他说“副台
长的位置只有一个,人家苏杭有意竞争,也是件好事嘛。她的业务熟悉,有专业
特长,加上人长得漂亮,自然而然的人家竞争有优势嘛。我这是嫉妒人家,刚才
的话算我吴世祖统统白说。来,继续喝酒。”
碰杯声不绝于耳,记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有话要说,就是不知
道如何开口合适。
吴世祖察言观色,嘴里叼着香烟,左手端着酒杯,半天没话。
“主任,”伍子露出侠肝义胆:“你说吧,需要让兄弟们怎么做,是上刀山,
还是下火海,谁敢说个不字,就立刻把他逐出门去。我向你保证,只要你瞧得起
我伍子,尽管下命令吧,你说哪里,我打到哪里,绝无二话。”
吴世祖笑了,笑得很深沉,笑得很阴暗,笑得也很没有章法。他说:“照你
这么讲,我今天请兄弟们来帝都国贸一聚,是教唆兄弟们打杀劫舍,纵容犯罪来
了。”
“哪里,哪里……我绝不是这个意思。”伍子结结巴巴。
“我也实话实说好了,”吴世祖掐灭烟蒂的动作肆无忌惮:“今天能坐在一
起的,都是我吴世祖的铁哥们,跟着我风风雨雨这些年,谁对我的半斤八两,我
心中有数。如果我能顺利地当上了副台长,还能亏待了兄弟们吗? 所以,关键时
刻还得靠兄弟们拉我一把的。”
“主任,你说怎么拉法? ”伍子问。
“我看这样吧,”吴世祖终于脱口而出:“贺苏杭是我唯一的竞争对手,其
余的人连沾边也沾不上的。我要想上去,就得想办法让贺苏杭上不去。”话的尾
音斩钉截铁。他接着又说:“不妨给那小娘儿们弄点小动作,叫她难受去吧。”
记者们个个心领神会,又都心有余悸。
走廊里,荣毅连声说,社教中心改革方案好。吴世祖说,荣台领导有方,不
然他也拿不出像样的改革方案,又说能不能带好社教中心的队伍,还得依靠荣台
的大力支持。
“你是台里业务上的权威人士啊,也不可以太谦虚。”荣毅拍了拍吴世祖的
肩膀,笑容可掬地说:“我就知道你有水平,社教中心的改革方案比新闻中心的
更全面更翔实,也更有可操作性。这叫做后来者居上。我没看错,你的确是块好
料。待会儿我把苏杭叫来,让她给你碰碰隋况,以便及早掌握运作中可能发生的
问题,有的放矢,不至于打无准备之仗啊。”
说着无意,听着有心。本来是工作中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要一牵涉到贺苏
杭,吴世祖就觉得由衷的不是滋味。认为荣毅并没有完全信任他,动不动就拿贺
苏杭出来显摆,给他施加压力,所以,奉承荣台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不由得火攻心头。
荣毅坚持叫内勤洪梅通知贺苏杭到他办公室一趟,不巧,贺苏杭外出采访不
在台里。这样一来,办公室只有荣毅和吴世祖两个。于是,吴世祖的奉承话也就
多了,说荣台才是真正的业务权威,同行们都这样评价的;说荣台有极高的领导
艺术水准,全台上下都这么认为;说荣台虽然过了知天命的年龄,但思想前卫新
潮,与时俱进,能与现代电视传媒极为合拍;说荣台待人诚恳,不玩花花招数,
可亲可敬,能跟着荣台干工作,是人生一大幸事。直说得荣毅合不拢嘴。
“你小子专拣好听的讲。”荣毅特意给吴世祖冲了杯雀巢咖啡,香味迅速弥
漫开来,增加了谈话的情调,弱化了戒备心理。他问:“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
对苏杭有成见啊? ”
吴世祖一惊愣,马上满脸堆笑:“没有啊。荣台怎么会认为我对贺主任有成
见呢,千万不敢这么讲的。您如果这样看我,只能说明您对我有偏见。不公正吧
? ”他极力掩饰心里的慌乱。这个时候说什么也不能承认对贺苏杭另有看法,更
不能将与她的竞争流露出来。小不忍,则乱大谋。怪自己太粗心大意,千不该万
不该,不该让荣毅有所察觉啊! 于是,他放下咖啡,拿起电话拨通了贺苏杭的手
机,说有事情想请她帮帮忙,语气友善,情感真诚,很快得到了贺苏杭的应允。
荣毅观察得很细:你小子真够聪明的,戏演得不错。他不露声色地说:“苏
杭回来之后呢,你们俩在一起多商量多沟通,相信两个人的智慧总比一个人强的。
新闻中心和社教中心是两支最强大的队伍,采编人员占去台里的一多半啊,所以,
你和苏杭谁也不可以掉以轻心,应尽最大可能避免工作上的失误。至于改革方案
的实施,苏杭比你先走一步,在一定程度上,她是比你有经验的。”
吴世祖点了点头,笑得很谦恭,笑得很顺从,也笑得很有城府。
这时,台办通报说,宣传部要求马上去一位管新闻宣传的领导参加会议,但
毛台长病了,其他几位副台长都在忙任务,一时谁也抽不了身,问荣台能不能去
参加。
荣毅看了一下记事栏:“不行。广电部领导下来视察工作,我得在台里候着
啊。”
“如果荣台信得过我的话,不妨让我替毛台长去参加宣传部的会吧。回来之
后,我一定完完整整地向您汇报会议精神。”
吴世祖的态度恳切。
荣毅同意了,叫办公室给吴世祖派车。
新闻宣传系统的领导们陆陆续续签到,职务栏里不是社长台长,就是书记总
编辑。吴世祖则写下“社教中心主任”六个大字,醒目而工整,他的用意很明确,
让所有与会的人们记住,大河电视台有个叫吴世祖的。他自信,不久的将来,他
就会与他们平起平坐。他有意坐在最显眼的位置,这个位置也是离部领导距离最
近的。他也像那些领导们一样,几乎与每一位到场者都打声招呼,就像熟人朋友,
无拘无束,大模大样。不同的则是他给每个人都送上了自己的名片。
会议主题是业务协调。
按照常规,会议的主持者先介绍到会的上级领导,再一一介绍与会者。因会
议规模不大,也就十来个人,又是经常见面的熟悉面孔,所以,主持者省略了很
多繁琐部分,只是说某某社长,某某总编,某某台长。唯独到了吴世祖这里,主
持者说:“可能大家还不大熟悉吧,这位大河电视台社教中心主任吴世祖同志,
他可是电视圈里的名人,是一位专家级的电视人,也是一位多产的重量级人物啊。
说别的呢或许远了些,他们最近成功推出的《黄金时间》栏目,算得上无人不知
无人不晓啊。”
《大河日报》的社长马上接话:“我们全家都爱看,尤其是主播苏杭的亲和
力,搞得我们家里好评如潮啊。”
部领导也说《黄金时间》办得有特色,主播苏杭算得上名主持,有水平。
吴世祖除了说谢谢大家,并没有解释《黄金时间》不归社教中心。他的心里
反倒担心贺苏杭的知名度会对自己不利。
接下来发生的事,着实令吴世祖惊喜不已。市里的一位主要领导说:“我虽
然没有跟吴世祖主任直接打过交道,但对于他的业务水平却能说出一二三,佩服
啊,后生可畏,前途无量啊。”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吴世祖却把它想得复杂多了。首先,市领导的认可,一
定会为下一步提拔打下良好基础;其次,市领导对他的欣赏,为下一步拜访他铺
平了道路;其三,市领导的权威性简化了推销自己的程序,提高了知名度,相信
今天的与会者,没有谁会记不住大河电视台有个叫吴世祖的,此人很能干。你贺
苏杭怎么样,不就是个长着漂亮脸蛋的栏目主播嘛。
会议进行中,吴世祖的思维依然很活跃,很难集中到业务协调的内容上来。
市领导大讲新闻媒体的作用,从喉舌功能,谈到桥梁纽带;从新闻曝光,讲
到舆论监督。吴世祖的本上一个字没写。
因为这些内容,他比领导悟得更加透彻。市领导又说:“目前,虽说金融系
统的问题不少,但如果媒体介人,必须本着为政府帮忙不给政府添乱的原则,以
正面宣传为主,大力树立正面典型,少曝光,少揭短,让人家把问题解决在内部,
不要给人家制造麻烦。据估计,银行挤兑风波很可能还会出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的局面,虽不一定像别的城市那样迅猛,但也不能过于乐观,怕就怕有人利用风
波大搞名堂。所以,宣传上一定要慎之又慎。尤其是大河银行的宣传,更应该谨
慎从事。在这里,我不做更多的解释,相信大家都明白我的意思。”
会议结束了。
讲话的领导叫住了吴世祖,他伏在吴世祖耳畔私语一番,吴世祖顿觉受宠若
惊。
回到台里,吴世祖并没有向荣毅台长原原本本地汇报会议精神,只说是正常
的宣传业务协调,所以,荣毅也没有追问。
正说着,组织部来人考查后备干部。吴世祖告辞。荣毅心想,怎么这么快,
不是说好的后天来吗,他显然有些措手不及,该准备的材料尚未备齐,最终的提
拔对象是贺苏杭,还是吴世祖,他仍在犹豫。组织部的同志解释说,考查对象并
不一定都提拔,他们是按照部领导要求,先来了解情况的。
荣毅问:“可不可以多考察一名候选人? 我的意思已经跟局党委汇报过,局
党委是同意的。不知道组织部意见如何,你们还是先请示一下吧。”
组织部的小杨说,广电局领导已经向部里请示,得到了同意的答复。所以,
这次的考查对象是两名,而不是一名。但最终提拔的是一名,想听一听荣台的意
见。
荣毅感觉很为难:“这两位候选的同志的的确确都是我们台的顶梁柱,业务
能力不差上下,为人处事各有千秋,所以,我实在不好下决心提拔哪个,否定哪
个啊,只有交给组织部裁定吧!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又说:“最终无论提拔哪
一位,都很难做到不伤害另一位啊。”
组织部的小杨讲,非常理解荣台的心情,就像手心手背都是肉一样,无论是
贺苏杭,还是吴世祖,都不想让他们受到伤害。但最终二者必然取其一,希望荣
台做好心理准备,做好思想工作。
人事处小崔把贺苏杭和吴世祖的人事档案抱了过来,随即,通知有关部门的
人员第二天上午不得外出。
其实,首先急于外出的是吴世祖。当他得知自己被列入提拔对象的那一刻,
感到从未有过的巨大压力,他断定贺苏杭比自己更有优势,自己胜出的可能性不
足百分之五十。只有想法压制住对方,才有可能给自己制造胜出的便利条件。于
是他想到了欣赏他的那位市领导,便拨通了那位市领导的电话。还好,市领导答
应帮忙,说看准了他是个人才。
按照那位市领导的意思,吴世祖很快与大河银行行长马野取得联系,两人一
见如故。马野的国字脸大背头,谈吐做派,一看就不是凡人。马野比起他的弟弟
马欢来,多了几分儒雅,也多了几分智慧。用他的话讲,在大河市的地盘上,只
有他马野想办的事,还没有办不成的。
吴世祖问:“马行长的意思是……我这次提副台长不成问题吧? ”
马野没有立即回答,反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竞争对手贺苏杭的。吴世祖
说,不提贺苏杭还不闹心,一提起她就觉得前途无望。
“你错了。”马野正了正自己的领带,银行家的派头咄咄逼人:“自古以来,
江山都是靠打拼出来的,没有被吓出来的。还没有上阵,就想打退堂鼓,你干脆
举手投降,退出竞争罢了。”
吴世祖茫然不知所措,问到底该怎么办。
“找准时机,快刀斩乱麻。”马野的九个字,似乎给吴世祖指出了一条通往
胜出的道路。
吴世祖为提拔的事紧锣密鼓拉关系找门路,尽其所能。他认为,马野的招数
也得用,只是得选准机会。
贺苏杭只顾新闻中心的采编任务件件落实,《黄金时间》现场直播披挂上阵,
至于提拔的事,好像与她没有多大关系,甚至懒得多问一句话。有点空闲时间,
她就和好朋友们在一起。
上官银珠问她怎么想的,她两手一摊:“我能怎么想,顺其自然呗。”
乔智说,机会难得,苏杭应该好好把握。
贺苏杭问:“怎么把握? 组织部又不是我们家,领导的门朝那边开我都不清
楚,你不会是让我去找领导说好话吧? ”
顾菡说,这个时候是非常时期,保持本色最好,用不着临时抱佛脚。如果敲
了这个领导的门,再去敲那个领导的门,挨个说好话,求爷爷告奶奶的,还不够
掉价呢。苏杭靠的是真本事,不是靠哪个人。相信组织上有这方面的鉴别能力。
她又说,真正有水平有能力,人品又端正的不用,还会用什么样的? 巴日丹说,
她不赞成一味地被动等待,单等着党的阳光照我身。现如今的官场,还有几块是
净土? 关键时刻找领导推销自己,也是对自己的负责任,根本谈不上求爷爷告奶
奶。想过没有,领导也是人,是人都有七情六欲,都得食人间烟火五谷杂粮。你
跟领导都没有过接触,怎么让领导了解你,又怎么能让领导不提拔别人而提拔你
呢? 常言说得好,亲戚越走越亲,越不走越生分。这说明感情是靠联络靠沟通的,
领导的信任是靠接触靠认识的。依我看呐,像苏杭这样只会闷着头搞业务,不会
找领导的,想进步,想被上级提拔,根本没戏。只能老老实实地做节目,在新闻
中心的一亩三分地练练拳脚而已。
“不至于这么悲观。”上官银珠说:“机会都是给有准备的人而提供的。组
织部刚刚进入对后备干部的考察程序,还有相当分量的工作要做,如果苏杭愿意
当副台长,去见见主管领导也未尝不可。我们并不是非得要媚俗,其实也是相互
尊重,相互信任。”
乔智点头称是。他说:“如果让领导感觉到,你这个后备干部比他的架子还
大呢,首先会从感情上给你划一道。所以,我建议苏杭尽快见见领导,就算是加
深印象也得去。”
顾菡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苏杭的业务水平、管理能力、人品人格,哪个
不知,哪个不晓,所以,根本用不着再去领导那里推销自己。既然组织部进入考
察程序,就有全面调查了解摸清情况的责任,最终会有比较翔实的考察报告提交
给领导的。”
巴日丹不这么认为:“顾菡说的都是理想化的东西。请别忘了,理想和现实
是有距离的,有时候这种距离遥不可及。组织部是什么? 是由人组成的一个掌握
权力的部门。只要人和权力并存,就难免会有私心出现。领导对某人的了解程度
深,必然会更多地为其说话,谁敢保证这绝对没有私心成分。人嘛,属于感情动
物,领导对你不甚了解,想对你倾注感情也没有吧。后备干部本身就是个体的人,
还是现实一些会对自己有好处的。”
乔智看贺苏杭一言不发,急得站起来:“我觉得苏杭不能被动等待挑选,像
提拔副台长的机会,几年也不一定轮上一次,就算是几年以后还有机会,也不一
定会又是你,所以,这次机会太重要了。如果自己没有很好地把握而失去了,不
仅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关心支持你的这帮好朋友吧? ”
贺苏杭的笑是苦涩的,是极不情愿的,也是固执的,她说:“大家都是为我
好,我心领了。不过,平时跟上级领导没交往,现在为了自己提拔的事去找他们,
我实在做不来的。”
“该死! ”巴日丹忽地跳了起来:“你做不来? 好啊,就等着吴世祖把你活
活踩死算了。”
“别这样。”乔智扶巴日丹坐下:“大家都是好朋友嘛,谁不了解谁呀。苏
杭的本性就是不卑不亢,这也是她的可贵品质。至于当不当得上副台长,顺其自
然呗。我们权且相信组织上会公正公平的。”
这时,贺苏宁来了,一屁股坐在大姐身边。贺苏杭一脸欢喜道:“苏宁,你
怎么来了!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这个姐姐了呢。”说着,一把抓住妹妹的手。
“是我把苏宁叫来的。”上官银珠说:“姐妹俩闹别扭,我看着心里不舒服。
有多大的事啊,说开了,不就得了嘛。哪有妹妹跟姐姐动真气的,苏宁不过是跟
姐姐耍耍小孩子脾气罢了,都别当真。”
“姐,你要当副台长了吗? ”贺苏宁问。
“哪儿的话,八字没有一撇呢,不许乱讲的。”贺苏杭说。
贺苏宁从包里掏出当天的《大河日报》,不解地问:“姐,今年的新闻十佳
不是有你的吗? ”
“当然了,全台一致推荐你姐姐的。”巴日丹说。
顾菡接过报纸浏览十佳新闻工作者名单:“见鬼,贺苏杭怎么变成了吴世祖
! ”
于是,大家一片愕然。
这时,贺苏杭的手机响了,沈岁亭说想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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