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七月中旬。贺苏杭借着去东北参加节目评选的机会,在白山黑水之间好好洗
了洗脑筋,洗出了久违的阳光笑脸,洗出了七月流火一样的热情。她抬头看火辣
辣的太阳是直截了当的,明媚和灿烂是如梦如歌的斑斓前景,天蓝色牛仔裤,太
阳红青春衫,浅茶色遮阳镜,是通向斑斓前景的点缀物,是干练脱俗轻松爽气的
说明,是将烦心事打包封存的符号,是大步流星奋勇向前追求快乐人生的开始。
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一天,乐也一天;遇事不钻牛角尖,人也舒坦,心也
舒坦。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不简单。有些烦恼是一时的,而一时的烦恼可以随风
飘逝,不留痕迹,不留踪影,更不会留下伤痛。荣毅台长的训斥是不知所以然的
烦恼,虽有泰山压顶的阵势,但还应归为一时的烦恼,是女人干事业的漫漫征途
中一次小小的意外碰撞,既伤不了筋骨,更伤不了元气。因为所谓“有偿新闻”
的事实是有人制造的,可以理会,也可以不理会。她选择了不予理会,也就让不
知所以然的烦恼随风飘逝了。
她的清高是胎里带的品质,是不知不觉中抖搂出来的自我,这个自我是真实
的坦白,是不加掩饰的张扬。她不想把自己躲进某个壳里,再戴上一副假面具,
装腔作势,像玩偶一样被人提着筋脉表演,演好演坏都与己无关。她想活得原汁
原味,又想活得勇往直前,活出一种精神,活出一种品格,活出一种境界。
在她看来,总被人有想法被人嫉妒找茬,并非坏事,是某种层面上的更大承
认和在乎。如果不是成绩突出,如果不是相貌不俗,如果不是有一定的知名度和
竞争力,谁会把谁放在眼里呢? 你可以不把竞争副台长当回事,人家不会不把你
当回事的;你可以把干好事业当成自觉行动,人家也可以把你的自觉行动当成一
种叫板,一种抢夺饭碗的手段,一种绝对的决一胜负的途径。放弃事业放弃追求,
一味地寻求安宁,不可能的。
所以,她慢慢地认识了吴世祖,理解了吴世祖,烦恼也就烟消云散了。
然而,那半场婚礼的烦恼是长在血脉里的,是同呼吸共日月的,不愿想也得
想,如影如风,躲不掉避不开。所以,她脸上的风云如同长白山天池上空的风云
一样,是若隐若现的。花香凝和沈岁亭是风云中的冤家,是令她今生今世都不得
宁静的父母,承认他们怎么样? 不承认他们又怎么样? 承认不承认都是历史,都
跟她没有休戚相关的必要;现实倒是真真切切地和她一脉相连的。她想一步跨出
与亲生父亲那半场婚礼的阴影,眼不见,心不烦,重新活出一个独立的跟任何人
都不搭界的自我。可能吗? 花香凝名为带着博士生童宁宁在大河市搞课题研究,
实为扎着架子等待母女相认的那一刻,又扎着架子期盼初恋情人圆旧梦;沈岁亭
则在大河市发展事业,搞大投入大项目,为转换父女隋缘付出倾情代价,却不予
回应初恋情人恳切的目光。她安排亲生父母见面的举动毫无价值,反倒过急过早
地打破了花香凝的美好期待,无疑给花香凝那旧伤痕上又添新伤痕,再撒上把盐,
她竟有些愧疚。说实话,她真心希望这一对昔日的有情人能够重温旧梦,开始新
的人生旅途。然而,一场计划落了空。沈岁亭接纳金凯瑞有没有急于摆脱花香凝
的成分呢? 有没有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金凯瑞已经走进了沈岁亭的生活。当
然,金凯瑞人是蛮好的。
也许这是命运的安排吧。
会务组传出消息,大河电视台送来的参评作品无一落选,是这次所有参评单
位中唯一获得满堂彩的,尤其是贺苏杭主持的《黄金时间》栏目,更是博得专家
学者与会代表的高度评价。
喝,喝,喝! 当天晚上,贺苏杭第一次领教了黑吉辽地区酒风的厉害,死劝
活劝,不喝不行,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恳求同行们手下留情,她宁可高歌不断,
宁愿舞遍大堂,也不愿把酒吞到肚子里。还好,同行们念及她能歌善舞的表现,
随着《美丽的草原我的家》、《草原夜色美》和《祝酒歌》的旋律,将一杯杯美
酒化作赏心悦目的风采。
载誉返程的喜悦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贺苏杭眉梢眼角挂着自信与微笑。然
而,她怎么也不会料到,飞机上与检察官雷天虹的邂逅会是生死邂逅,她的命运
轨迹又一次发生了重大改变。
上午十点三十分,飞往北京的国航班机从长春机场准时起航。贺苏杭的座位
是普通舱7 排B 座,C 座是一位陌生的小伙子( 后来得知他是《南方周末》的记
者小梁) ,A 座是检察院的检察官雷天虹,贺苏杭认识他是因为那次顾菡的案子,
出于礼貌,相互问好,客套寒暄。贺苏杭说,她是头一回到东北出差,但不是头
一回参加全国电视节目评比。雷天虹说,他不是头一次见到贺苏杭,却是头一回
跟贺苏杭近距离说话,感到十分荣幸。他已经调到省检察院工作了,这次是到东
北执行公务的,犯罪分子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他底气很足,声音带有磁性
震荡感,是广播学院的学生修炼多年也未必能达到的特质效果,他健壮结实,腰
板挺直,脸部轮廓棱角分别,极富骨感,浓密的黑发根根可见光泽,很是欧洲化
的男性气质,是扎在人堆里一把就能将他拉出来的那种大男孩。这是贺苏杭对他
简短观察后,默默地得出的结论。由于顾菡案子在先,贺苏杭对他并没有多少好
感,反而觉得他硬硬的,不大随和,不大容易接近,也不愿更多交流。
“我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法学硕士,父母在北京工作,哥哥姐姐也在北京
工作。我应该称您这位大名人苏杭姐姐的吧? ”雷天虹歪着头看着贺苏杭说,他
今年正好30岁,露出了两排令牙科医生赞叹的好牙,大小均匀,序列精致,颗颗
都像羊脂玉一样的白。
“当然,你不叫姐姐叫什么,总不能叫我阿姨吧。”贺苏杭是想调侃两句的,
不想话一出口,、竟脸热心跳没有了下文。
“那好,从今往后我就叫你苏杭姐。”雷天虹的表情很晴朗,就像舷窗外边
的天空一样是豁亮的。
飞机已经在空中飞行了大约五十分钟,透过舷窗往外看,阳光格外明媚,是
刺眼的白光,天是湛蓝湛蓝的,干干净净的,像是染了色的平板玻璃,蓝得舒服,
蓝得深邃,蓝得使人联想到大海的博大胸襟。往下看,翻滚的云海有一种梦幻般
的仙境感,有一种神秘莫测的无限的想像空间,一会儿如堆棉铺絮,一会儿如万
马奔腾,人们搜索了各种词汇,仍觉得形容它不够味,仍觉得赞美它不到位。前
排B 座的那个八岁左右的男孩索性用一个“美”字表示由衷的感叹。
在人们欣赏云海的赞美声中,空姐面带迷人的微笑已将咖啡果汁茶水送到每
一位乘客面前,紧接着是米饭和甜点。
正当人们有说有笑品尝美味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发生了惊心动魄的一幕:飞
机突然垂直下落! 就觉得身体猛然失控,心脏被拎出来晃悠了一下,速度之快使
人们来不及思考! 飞机再次垂直下落,高空坠物般的压迫感,压得人们从喉咙里
憋出不同的惊叹和恐慌:“哎呀! ”“呀! ”“啊! ”“咦! ”“哇呀! ”
“天哪! ”
随之而来是可怕的响声,飞机抖动着翅膀像只受伤的苍鹰一样忽高忽低,歪
歪斜斜的稳不住身体,机舱内可以看到接口处咯咯吧吧作响,像是随时可以断裂
的脆骨。又一个猛子往下栽,前排B 座那个小男孩哭叫道:“妈妈,我们是不是
快要死掉了啊?!”倒没有听到妈妈训斥孩子的骂声,听到的还是机身接缝处咯咯
吧吧的怪叫。飞机吃力地往上移动身子,却再度垂直下落! 人们的惊叫声是拼着
性命喊叫出来的,分不清叫的是什么,也辨不清是谁叫的,只觉得心脏被拉出来
晃悠个不停,整个人都要窒息了! 刚才还带着迷人微笑为大家服务的那位空姐,
早已本能地趴在走道上,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足足有几分钟未能动弹身子。
时间过去了大约二十分钟,飞机上没有广播,没有安慰,没有议论,有的只
是人们紧紧抓住可以抓牢的东西的状态,抓住了东西,似乎就抓住了安全系数,
抓住了可以生还的希望。
人们个个伸长脖子,睁大眼睛,稍不留神似乎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了,多看一
眼就是今生今世的赚头。机舱内不再有大呼小叫,人们出奇的一致:鸦雀无声,
屏声息气,似乎都在等待那一刻的来临。
贺苏杭紧紧握住扶手把柄,两只脚蹬在前排靠椅支架上,整个身体是前倾的
紧绷的,脑海里一片空茫,没有思维,没有思想,没有信息。直到隐约感觉左胳
膊的疼痛,才发觉是被雷天虹死死抓住的,他的手指几乎抠在她的肉里边,她忽
然有一种感动,是被保护的感动。
飞机稍稍稳定了飞行,已是隔着舷窗看高高的蓝天白云了。有内行人估算了
一下,飞机几起几落所降低的高度少说也在三千米以上。搞不清是哪一下飞机猛
地下栽时,物理作用的条件将饭粒饮品弄到人们脸上身上,只摸到粘糊糊的。再
看走道上,茶杯饭菜狼藉一片。还差二十分钟就要到北京了,空姐才表情木然地
开始收拾卫生,再也没有看到空姐迷人的微笑。
贺苏杭是到了空姐收拾杂物时才恢复了正常思维的,第一反应:天哪,搞不
好机毁人亡,恐怕今晚要上央视新闻联播了。也就在此时,7 排ABC 座的三个人
才不再紧紧地抓在一起。
“我们算得上劫后余生了吧? ”小梁打趣道。
“我是惊魂未定,毕竟还没有安全降落嘛。”雷天虹说着,双手抓住前排椅
背,心有余悸,却谈吐自若。
果真,就在飞机明显降低高度,首都机场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下面的时候,飞
机又歪歪斜斜地往下栽了几下,在人们的惊叫声中吭吭哧哧地着陆了! 那一瞬,
大地的魅力是无穷的! 人们认识的不认识的相互拥抱,相互祝福,不少人眼含热
泪。那个前排B 座的小男孩依偎在妈妈怀里,哭着说:“飞机不好玩,我再也不
要坐飞机了! ”
有人提议,要求航空公司包赔精神损失。有人要求,让航空公司说明原因并
做出道歉。结果无果。
人们愤怒地集中在一起不出机舱,要求有个说法。一位领导模样留平头的中
年男子说:“算了吧,平安落地是我们的福气。相信航空公司内部会有说法的,
也会好好整顿的,我们还是各走各的好了。”于是,大家很不情愿地离开了机舱。
因为还要转机回大河市,贺苏杭和雷天虹跟小梁道别之后留在机场。时间尚
早,还有八个小时的空当。雷天虹提议让贺苏杭好好休息一下,也好安抚一下受
惊的灵魂。接下来的事都由雷天虹包办了,签转确认机票,买冰水饮品,安排中
餐,忙前忙后,不亦乐乎雷天虹说:“苏杭姐还满意吧,我不大会照顾人,在家
里我是小弟,都是哥哥姐姐照顾我的。所以,要我关照别人,还真是一门新的学
科。”
贺苏杭莞尔一笑:“你还蛮有福气的,又是哥哥又是姐姐,谁不都得疼你宠
你啊,真够宝贝的。”
雷天虹冷不丁地说了一句:“你也是姐姐,你也得疼我宠我,把我当宝贝的。”
他的尾音的的确确夹杂着小孩子在大人面前撒娇时才有的腔调,换种场合,贺苏
杭可能会不接受会反感,而今天不同,反倒让她觉得两人没有距离感,一切都自
然而然,一切都真诚实在。他俩谈天说地,谈古论今,谈人生谈理想,谈婚姻谈
家庭。她佩服他大智若愚,他敬佩她慧心灵性,越聊越投缘,都有一种重新活一
回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不约而同的,是仅靠神情传递而不必语言注解的。
“笑我了吧? ”贺苏杭红着脸问。
“没有,你想得到的回答,也正是我想问的。”雷天虹直视着贺苏杭说。
“假如不是我们一同经历了被动面对面死亡的那一刻,你会这么洒脱地面对
人生的机缘吗? ”贺苏杭问。
雷天虹说:“我相信命运,命中该有的东西躲都躲不掉的,命中不该有的抢
都抢不来。不过,上帝安排我们在那样要邂逅死亡的场合相遇,也算是天赐良缘
吧。”他提出想握一握贺苏杭的手,还强调只握一下。
贺苏杭笑了,把手伸给他的刹那间,她有一种心与心靠近的渴望,一种笑对
人生笑对生活的期待,一种理性告别独来独往日子的冲动。
雷天虹握住她的手,握得职业,握得绅士,握得很有男人味道,也握得她心
里揣着小兔子似的,蹦跳得乱了章法。就在这时,他说:“我是一个生活态度非
常严谨的人,我明白我在对你做什么,既然闯入了你平静的生活,就请你放心,
我会用我的方式对你绝对负责任的! ”
贺苏杭心存感激,满眼热泪。在雷天虹再三催促下,她在贵宾室的沙发上睡
了一觉,入睡得很快很深很香甜。当她醒来时,感觉右侧髋骨痛得不敢喘大气,
不敢翻身,是在飞机上安全带弄出的一道深深的血痕,软组织损伤,血痕周边是
模糊的。再看左胳膊,被雷天虹抓过的地方已是黑紫黑青的淤血淤痕了。
“都怪我,我不该用力过猛。”雷天虹歉意地笑了笑。
贺苏杭也笑了,笑得很生动,笑得很舒心,也笑得很知足。她风趣地说:
“老天爷让我们用这种方式相遇相知,不留点痕迹就对不住他老人家的。”
雷天虹闯入她的感情世界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了,似乎有些水到渠成的味
道。即便她发过狠不再恋爱不再结婚,一旦两个情投意合的人不期而遇,过去的
一切都将成为过去时的尘封历史。只有雷天虹是现在时,美好的未来是从现在时
开始的。
飞机抵达大河机场时夜色已浓,接机的人们在苍白的灯光下晃动着焦急的脸。
一出扶梯口,贺苏杭就看见上官银珠一个劲地向她挥手,她又惊又喜,急步迎过
去问道:“你怎么晓得我是这架航班的? ”
上官银珠说:“我是陪姐姐来接姐夫的,正好先看见你。”
贺苏杭这才看见了上官金珠。上官金珠的传统装束和上官银珠的时尚新潮形
成极大反差,一个健谈,一个含蓄,性格的迥然不同,给人以判断上的一目了然
:姐姐是贤妻良母型的女人,妹妹是新时代的知识女性。马欢花心挂几肠,却始
终放不下上官金珠,舍不掉的也正是她身上传统眼光的传统美德,也许,这和爱
情是两回事,爱情是情感范畴,婚姻是责任范畴。
雷天虹拎着行李靠近贺苏杭站着,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上官银珠没想那么多,
还以为上次顾菡案子大家认识了,要互相问声好的。谁知,雷天虹就那么站着,
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上官银珠正纳闷:这个人还想干什么? 贺苏杭拉了一下雷天
虹的胳膊:“傻笑什么,你又不是不认识女作家上官银珠,飞机上你不是还跟我
谈她的小说好看有品位的嘛。”雷天虹连忙说是的。
上官银珠皱了皱娥眉,又把娥眉展开来,有一种拨开迷雾见天日的豁朗感,
一把拉住贺苏杭的手:“苏杭啊苏杭,你不要给我打哑谜了好不好,老实交代,
是不是要给我的小说《独来独往》增加些篇幅啊,你们俩是不是有了新内容啊? ”
贺苏杭微微一笑,仰脸看了看雷天虹,对上官银珠说:“我们俩是绝路逢生
的冤家,命里注定了要演绎你的长篇小说《独来独往》中的男女主人公的。我倒
要好好看看主人公的命运轨迹是怎样发生变化,又是怎样演奏精彩的生命乐章的。”
“鬼丫头,有你的,兵贵神速啊,没想到一次空中旅行,还真能让你们找到
感觉,回头你俩得好好跟我讲一讲,我得把《独来独往》再写得丰富多彩一些的。”
上官银珠连连点头,意思是贺苏杭眼光不错,雷天虹帅真够派,两人相遇是天作
之合,天公作美。
这时,马欢从取行李的侧门过来了,几个人的目光同时相遇,他特意将目光
在贺苏杭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钟,说不上是敌意,也说不上是友好,就那么没有表
情的目光扫了扫贺苏杭,又扫了扫雷天虹,转身大摇大摆地往外走。上官金珠接
过马欢的皮箱,默默地跟着马欢朝前走,马欢挽住了她的胳膊,顿时,她的脸上
荡漾着幸福的笑容,说儿子马森想爸爸了,说儿子马森没跟别的孩子打架。
“打就打呗,不打架还是我马欢的儿子吗? 只要不把人打死,就让他练胆吧,
省得将来长大了是个熊包,谁见了都想欺负一把。”马欢说着,旁若无人地正要
走出大厅,突然发现不远处灯光较暗的地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徘徊,正是他朝
思暮想的巴日丹! 他愣了一下,到底还是不想伤妻子上官金珠的心,脖子一硬头
一拧,径直出了大厅。
巴日丹透过玻璃窗目送马欢挽着上官金珠慢慢消失在夜幕里,鼻子一酸,泪
眼矇眬了。
贺苏杭也看到了巴日丹,招呼雷天虹一同过去,正好接雷天虹的车来了,他
问苏杭是不是一起走,贺苏杭说要和巴日丹在一起待会儿。雷天虹让苏杭早点回
去休息,多多保重身体。
贺苏杭说她会的。两人分别的目光是恋恋不舍的,也是互相牵着魂魄的。
巴日丹往休息厅的沙发上一坐,眼泪刷刷地往下淌。贺苏杭掏出纸巾递给她,
两人都默不作声,受巴日丹的感染,贺苏杭的好心情大打折扣,不一会儿,竞也
陪着巴日丹伤心抹泪:“这种日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不妻不妾,
你觉得有意义吗? 马欢是个拖家带口的花心男人,他老婆又是那么好的一个女人,
不管从哪个角度讲,他都不可能抛妻弃子娶你为妻的。你整天把一颗心完完整整
地放在他那里,却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你觉得有奔头吗? 你说你吧,又聪明又
敬业,年年都能取得不俗的成绩,为什么就拎不清自己的感情呢? 像马欢那样品
格的男人,值得你为他埋藏青春吗? 你也不扳着指头数一数,还有多少青春年华
可以供你挥洒的,为什么就不能理智地选择未来呢? 巴日丹啊巴日丹,我们都应
该不断地审视自己的行为的,切不可明明晓得出了轨,还偏要在一股道上跑到黑,
到头来落得哭天无泪的下场,老天爷也帮不了你的。”
任凭贺苏杭说什么,巴日丹就是闷着头不吱声,只顾一把一把地抹泪。
贺苏杭耐不住了:“哭,就会哭,哭要是能解决问题的话,我可以陪你哭到
天亮。”
巴日丹猛地抽泣了几声,揉了揉红得冲血的眼睛,拿起包就往外走,贺苏杭
紧跟在她后边,问她能不能开车,不行就再休息会儿。巴日丹说,没关系,不就
是早晚都得去见上帝嘛。
“什么话嘛,你想见上帝,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好日子刚刚向我招手,不能
白白地让你给吓跑掉的。”贺苏杭一把夺过巴日丹的车钥匙:“今天我来当司机。”
“得了吧,你开车的水平还想给我当司机,还是一边歇着吧。”巴日丹将车
钥匙从贺苏杭手中拿过来,把白色宝马发动着:“唉,我真想当个不懂感情的白
痴,干吗受这种煎熬啊! ”
“活该! 谁让你自己拎不清呢。”贺苏杭冷冷地说。
巴日丹下午跟马欢通电话时,马欢就已经讲明上官金珠会去机场接他的,要
巴日丹不要去了,可巴日丹不听,结果自找没趣自寻烦恼:“也真是的,我也搞
不懂我在干什么,明明清楚今晚这种场面会伤害我,还偏要硬着头皮往里钻。或
许这也是自虐自残的一种心态吧。”
“何苦呢,我们都老大不小的了,还不该为自己的将来好好规划一下啊。”
贺苏杭说。
“嗨,又不是造大楼建民居,需要什么样的样式什么样的风格,可以事先在
纸上谈兵,好好设计一张规划效果图出来。
爱情这东西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鬼灵精,碰着就碰着了,碰不着就错过去了,
你怎么就能事先知道她在什么地方等你去规划设计呢。“巴日丹说。
“倒也是的。”贺苏杭附和道。
“本来吧,我还以为马欢心里只爱我一个的,他跟上官金珠的婚姻只不过是
像中国绝大多婚姻一样,是写在婚书上的一种存在主义的躯壳,里边装的都是柴
米油盐酱醋茶,而爱情是这个躯壳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品。其实我错了,就凭马
欢挽着上官金珠时的那种神态,足可以断定:他是爱上官金珠的。这种爱是天经
地义的永恒,是海枯石烂都不可摧毁的真实。”巴日丹说得很平静很坦白,无尽
的伤感是撕开破裂的伤口,是难以弥合的脆弱,是无法表达的委屈。
贺苏杭的手机响了,她竟有种莫名的慌乱:“你好,我是苏杭,请讲话……”
巴日丹将车速稍稍放慢,侧脸看了一眼贺苏杭,她说:“搞什么,手忙脚乱
语无伦次,谁来的电话,看把你慌成这样。”
贺苏杭捂住听筒对巴日丹说:“雷天虹问我们到没到市区,我跟他讲在路上。”
巴日丹的表情疑惑:“雷天虹? 不就是顾菡案子审理时那位风流倜傥气宇轩
昂英俊潇洒的检察官嘛,我对他印象很深的。你们俩……”
贺苏杭跟雷天虹简短对话,都是些相互关心互请放心的常态内容,只是在挂
断电话的瞬间,她有些冲动的情绪油然而生:“巴日丹,你真是这么评价雷天虹
的吗? ”
巴日丹说:“那当然,单从外表来看,把什么赞美之词用在雷天虹身上都不
过分的。一个看上去很顺眼的男人,也一定会让你顺心的。他结过婚吗? ”
“……噢,说是离了。”贺苏杭回答。
“有女人吗? ”巴日丹问。
“不清楚。”贺苏杭回答。
“得,得,搞不准又是被雷天虹英俊的外表给迷惑住了,被所谓的爱情冲昏
了头脑,你为什么也不问一问他有没有女人呢? 这个问题实在是要命的,不落实
清楚,千万不能往坑里跳的。”巴日丹说。
“我觉得雷天虹是一个非常坦诚真实的人,即便是我不问他这些问题,相信
在适当的机会他也会告诉我的。只是现在还没有给他机会而已。”贺苏杭说。
“你真有这样的自信? ”巴日丹问。
“有。”贺苏杭回答。
“那好,你得尽快给雷天虹机会。一旦双双坠入爱河,你再给他一颗无所不
包容的女人心,搞成不清不浑的迷魂汤,估计麻烦事也就跟着来了。我和马欢不
就是这样嘛,本以为爱他,就能包容他的一切的,没想到包容也是有限度的,包
容更是有代价的! ”巴日丹说。
“我们都过了拿青春赌明天的年龄,我会谨慎从事的。我现在跟雷天虹只是
谈得来,还不至于昏了头的。”贺苏杭说。
巴日丹把白色宝马停在贺苏杭的白色木格窗下,看着贺苏杭上楼去了,便调
转车头,边开车边给马欢打手机,一连拨通几次没人接听。她继续拨则是不在服
务区的声音,再继续拨打则是关机的提示。她胸腔里填满了妒火,填满了愤怒,
也填满了委屈,她歇斯底里般地吼叫一声:“马欢没良心的东西,搂着你老婆好
死你吧——! ”她往方向盘上一趴,喇叭声划破了夜空。
这一夜她没有回家,开着车在街上闲逛,一边想心事,一边骂马欢。她跟着
马欢这些年,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烦心事不少,快乐事也不少。如果上官金珠
不是那样的贤惠和善良,马欢也早就跟她劳燕分飞了,而她偏偏是那么好的德性。
上官金珠有上官金珠的魅力,上官金珠也有上官金珠的处世哲学,一物降一物,
谁怕谁是一定的。马欢在外边再撒野再无赖,他到了上官金珠跟前就会收回野马
缰绳,听不到打骂,听不到训斥,他就得乖乖地做个好丈夫好父亲,就是装也得
装个好丈夫好父亲。在机场手挽手走出去的夫妻默契是装出来的吗? 肯定不是,
那是骨子里的默契,那是大名星想演也演不好的默契,就为了那默契,马欢还会
继续挽着上官金珠的手走下去的,直到白头,直到暮年,直到镌刻在青石板上的
墓志铭。
她越想越没有盼头,越想越烦心丧气,越想越觉得世界到了末日。索性不想
了,加足马力以最快速度在空旷的夜色里穿行,神差鬼使,白色宝马在距离马欢
和上官金珠的家不足三百米的地方熄火了,汽油已耗尽,想动弹都动弹不了的。
她从肚子里发出一声冷笑,远远望去,整个小区是夜的姿态,灯光星星点点,鬼
火似的一闪一闪的,怎么看都觉得不敞亮,不舒服,跟她的心境一样,是被夜压
抑着的,不是不想敞亮不想舒服,是由太多的客观局限死了的,黑色是夜的局限,
上官金珠是马欢的局限,马欢又是巴日丹的局限,局限就是受限制,受限制就会
压抑,压抑了当然不会舒服的。
她想把车窗玻璃打开换点新鲜空气,没有一个按键听使唤的,干脆推开车门,
一股热浪扑进来,烤得浑身热乎乎的,蚊虫肆无忌惮地冲进车厢,逮着大腿啃大
腿,逮着胳膊叮胳膊,它们成群成群地袭来,赶也赶不完,撵也撵不净。不一会
儿功夫,浑身上下大包小包都鼓将起来,奇痒奇痒的,她一遍一遍地抓,一遍一
遍地挠,直抓挠得千疮百孔伤痕累累,就像她的心灵。
环卫工人抡起扫帚扫地的声音的由远而近,轻缓的韵律,不紧不慢的节拍,
悠扬动听,是这座城市的晨间奏鸣曲。有了这支奏鸣曲,所有属于夜的东西都留
给夜了,宣告一个崭新日子的来临。环卫工人的身影是在薄雾中飘荡的,晨光穿
过薄雾洒在她的身上,如梦如仙,朦朦胧胧的,恰似一幅美妙的油画。
巴日丹是睁着一双惺忪的眼睛观察车窗外面的世界的,她似乎少了一些烦躁,
多了一些沉静。当她将目光投向马欢和上官金珠家那扇窗时,还不免流露出妒忌
的余火。她的联想太丰富太细致入微,那扇窗内可能发生的故事都镌刻在她的心
里,有章回有细节有特写,满满当当的。只是故事的女主人公是上官金珠,而不
是她巴日丹。她不想再做女主人公的梦了,想把梦完全彻底留在黑夜。她透过高
楼林立的间隙,看到一轮红日正在冉冉升起。
上官金珠是个勤劳的女人,早间逛菜市场烧饭打发儿子上学,样样件件尽心
尽力,今天是星期日也不会例外的。巴日丹有心理准备,果然,上官金珠穿一套
蓝色家居服拎着菜篮子向这边走来。巴日丹的心怦怦直跳,目不转睛地从车窗里
边盯着她的脸,她是贴着车身走过去的,猛然回头看了一眼,并没停下来,也没
有看看是谁在车里,便默不作声地走了。
巴日丹的脑海里一下子出现电流阻断,空茫茫的,有一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吊在半空中的感觉,她傻了! 她服了! 这就是上官金珠,是她巴日丹永远也无法
相提并论的上官金珠。她突然觉得愧对上官金珠的罪恶感袭上心灵,她想跟她说
声对不起,想跟她说把马欢完完整整地还给她,再也不分割她的爱了! 然而,她
走远了,远到连背影也看不到了。
没过多大一会儿,巴日丹的手机响了,是马欢用有线电话打进来的,问她一
大早待在马路上干吗。很显然,上官金珠把信息传给了马欢。巴日丹将脸贴在听
筒上,目光遥视菜市场方向,却什么也看不清楚,泪水像是决堤的河流川流不息,
她搞不准为什么而哭,是为上官金珠的涵养宽容? 是为自己的悔恨愧疚? 是,也
不全是。
巴日丹的复杂心理直到马欢过来把油加上把车发动,也没有分辨出个所以然
来。她看了一下表,估计上官金珠也该从菜市场回来了,还会经过这里的,不由
得有些害怕,不是怕被上官金珠看到什么,而是怕对上官金珠有伤害。于是,她
逃也似的离开了。
巴日丹和马欢是前后脚到他俩的家的,马欢比她早到一步。马欢看得出来,
她是扎着架势要摊牌的,他点燃支香烟,狠狠地抽了一口,发出怪怪的吸入声,
吐出的烟圈是成串成行的,由浓变淡,由小变大,再变成白色烟雾在屋内弥漫开
来。
一支香烟很快就抽成了烟蒂,他将烟蒂上的过滤嘴揪下来丢掉,剩下的烟头
接在整根烟上接着抽,接着发出怪怪的吸入声,接着吐出成串成行的烟圈。他到
底还是沉不住了,把烟掐灭一丢,一脸苦不堪言表情:“你要我怎么办,那里是
我的家.我不可能不回去吧? 再说了,上官金珠是无辜的,我总不能无缘无故地
欺负她甩了她吧? ”
“你做得太对了,我是得好好支持你的。”巴日丹淡淡地说。
“我的姑奶奶,你别说支持我了,就是能给予一点点理解,我这里就给你道
谢了! ”马欢说。
“你那么大嗓门干吗,邻居们听到还以为我巴日丹多么不通情理呢。”巴日
丹将所有门窗紧闭,将空调的温度调到最低:“我真服了你的,就你这么个德性,
也能摊上像上官金珠那样的好女人,老天爷真够垂青你的。”
马欢脸上挂了些许笑容:“嗯,我马欢就有这造化。”他伸手就要揽巴日丹
入怀,被巴日丹挡了回去。他说:“怎么,你还要给我来真的啊? 天天想你盼你,
我就不能抱一抱你吗? ”
他又要搂抱巴日丹,这回巴日丹干脆站起来跟他保持一定距离。他冷笑一声,
又说:“娘的,怪不得人家说世间最狠女人心呢,我看你就够狠的,连一点怜悯
都没有了,我有我的难处,你替我想过吗? 我想你念你见不到你,我也难熬啊! ”
“你自找的。”巴日丹见马欢眼珠子瞪得好大,连忙摆手:“别,别,我不
想跟你吵架,只想商量商量我们俩的事怎么办。”
“能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马欢一下子软了,不再瞪眼睛,不
再骂人,不再发火,反而叫巴日丹一时无语。
马欢又开始抽香烟,吐出的烟雾在空中缭绕。
巴日丹思考一夜决定要跟马欢说个清楚的,可当她真的面对马欢时,却不知
从何说起,心理矛盾远远大于实际。沉默好大一会儿,她说:“你能有上官金珠
那样的老婆算是你的大福,好好珍惜她吧,她不能没有你,你的儿子马森也不能
没有爸爸。我在他们之间分割你的爱,是对他们的侵略,是不公平不道德的,也
是世人所不能容忍的。所以……我决定退出。”
顿时。满眼热泪夺眶而出。
“别哭,哭坏了身子不还是你自己受罪嘛。”马欢到卫生间取来毛巾递给巴
日丹,巴日丹不接,马欢便给巴日丹擦去泪水:“我看你呀,也只是嘴上的功夫,
你说退出就退出了? 要是那么容易的事,你还哭什么。再说了,你我相爱付出的
是真情实感,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说散伙就散伙了,你同意散伙我还不同意呢,
就是变成小鬼儿我也得纠缠你,看你能怎么退出吧。”
“你是无赖,你不讲道理。”巴日丹照着马欢的前胸就是两拳。
“打得好! 来,照这打呀。”马欢伸着脸叫巴日丹打他,巴日丹没有下手,
捂住自己的脸哭了。马欢就势把她抱在怀里哄她吻她:“我知道,我马欢这辈子
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巴日丹。不过,我可以对天盟誓,我不仅这辈子对你好,下
辈子还得让你做我的老婆。”
“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你怎么对我好? 你知道女人想要的是什么吗? ”巴日
丹问。
“我就是对你好,说怎么好就怎么好,你想要什么我给什么,保证做到,不
放空炮。”马欢说。
“女人真正想要的是稳定的婚姻,和睦的家庭,可靠的感情,不是名牌轿车
高级时装,而最最重要的是一个相亲相爱生死与共的丈夫。”巴日丹说。
“我除了不能给你婚姻,其余一切都不成问题。”马欢说。
“中国法律只允许中国男人拥有一个老婆一桩婚姻,而婚姻和老婆是受法律
保护的整体。你能怎么样,你能游离出新的概念出来吗? 你可以和别的男人不一
样,同时拥有两个老婆两桩婚姻吗? 显然不可能。你给不了我婚姻,也就等于给
不了我法律的保护;给不了我法律的保护,就意味着随时随地都会受到法律的威
胁。因此,我跟你在一起是没有安全感的。”巴日丹说。
“你少给我咬文嚼字好不好,不知道我是个粗人吗,我可以什么都不懂,但
我懂得我得有两个老婆,哪一个我也舍不得! ”马欢把巴日丹抱在怀里,随即把
巴日丹裹在身下一阵云里雾里的折腾。
巴日丹哭了,哭得无可奈何,哭得难舍难分。
一连几天没有看见雷天虹,也没有雷天虹的消息,贺苏杭觉得心里咚咚的:
这小子上哪去了呢? 她试着拨通了雷天虹的手机,还真听到了对方的声音:“我
在无锡办案子,正准备今晚回去呢。你还好吗? ”
“还好,你出差了也不讲一声,害得人家还以为你失踪了呢。”贺苏杭说。
“案子急,走得也急,没来得及跟你打声招呼,实在对不起! ”雷天虹的声
音通过无限空间传过来,还是那么有磁性有震撼力。
“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挂断了。”贺苏杭说。
“别……我特想见你。”雷天虹说。
“是嘛,那就赶快回来吧。”贺苏杭挂断电话好一阵激动,一种久违了的喜
悦油然而生。她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时间还早,便沐浴更衣,把自己打扮得
像出水芙蓉一样清新淡雅。
她的雅是可以闻到女人味的,修长的四肢珠圆玉润,粉色衣裙是桃花的妩媚,
粉嫩脸庞是桃花的风韵。
郝阿婆接听电话,宋南方从瑞士打来的,他说有事跟苏杭商量。贺苏杭问他
有什么事,他说想接妮妮到瑞士学习,方方面面的条件都比中国好得多,问苏杭
是否同意。贺苏杭说,得征求妮妮的意见,她不能武断做主。妮妮拉住妈妈的手,
说妈妈去,她就去;妈妈不去,她也不去。宋南方问妮妮想不想爸爸。妮妮说,
她不敢说想,因为她不想让妈妈不开心。
“这孩子。”贺苏杭一把将妮妮搂在怀里:“没想到我们妮妮长大了懂事了。
但想爸爸了还是要讲的,妈妈不会生妮妮的气。”
“我就晓得妮妮不会来的,这里再好也没有诱惑力,因为这里没有妮妮的妈
妈。”宋南方情绪低落下来:“苏杭,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好好考虑考虑的,还是
复婚吧,我们毕竟是有感情基础的。你说呢? ”
“宋南方,我没有什么好考虑的,你也千万别再打我的主意了,还是守着你
的新媳妇好好过日子吧。”贺苏杭说。
“什么新媳妇,我不是跟你已经讲清楚了嘛,我们俩彻底分手了,她早一个
月就已经到加利福尼亚定居了,我们也彻底没有了来往。请你相信我吧。”宋南
方说。
“我相信你不相信你都无大意义的,因为我对你彻底死心了。”贺苏杭叫郝
阿婆把妮妮领走,又问宋南方有没有别的事。
“你……还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吗? 再这样下去你会孤独的,谁也很难融入你
的生活,还是多为自己今后的日子打算一下吧。”宋南方说。
“你少管我的事,都是你给我惹下的祸。”贺苏杭觉得胸口堵得慌,连着咳
嗽了几下,又一股莫名的委屈涌到心口,便把电话挂断了。
贺苏杭刚放下电话,楚美娟来了,妮妮蹑手蹑脚地扑到外婆怀里,指了指妈
妈,捏着小嗓说:“妈妈不开心,我们都别烦妈妈了。”
“鬼灵精,你怎么晓得妈妈不开心啊。”贺苏杭刮了一下妮妮的鼻头,说让
妮妮别闹外婆,大热的天外婆也蛮辛苦的。于是,妮妮乖乖地去了自己的房间。
“妈,你好多天都没有过来了,有事吗? ”贺苏杭问。
“我晓得你非常忙,不想来打搅你的,昨天晚上宋南方给我挂电话,恳求我
一定要做一做你的工作,让妮妮到瑞士学习。那里条件蛮好的。我讲你根本舍不
下妮妮,很可能不会同意。宋南方的意思最好劝你也到瑞士去,换换生活环境,
会对你有好处的。我讲你才不会丢掉你所钟爱的事业的,叫他想都不要想。”楚
美娟稍作停顿,又说:“你猜宋南方讲什么? ”
“他还能打什么鬼主意? ”贺苏杭询问的眼神。
“如果你和妮妮不去瑞士的话,他打算把瑞士那边的事情挽个结,然后就守
着你和妮妮好好过日子呢。我看他那么诚心诚意,也就答应了他的请求,专门过
来劝劝你的。你们俩就算为了妮妮,最好复婚吧。”楚美娟恳求的眼神。
“妈,宋南方是什么样的人,你是清楚的,反正我对他不抱幻想。”贺苏杭
说。
楚美娟到厨房跟郝阿婆闲聊,都是童家浜那边的老话,谁家绣娘心灵手巧绣
品出彩;谁家阿姐嫁到省城就变成城里人了,洋里洋气的;谁家的姨娘命苦,一
生都没有过上好日子。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早都霉掉了。眼看该吃中饭了,楚美娟却执意要走,
不经意间说到还是回自己家方便,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大对劲,但想改也改不过来
了。郝阿婆说她越来越见外了,楚美娟也意识到自从那半场婚礼之后,她与大女
儿苏杭之间有些隔了。
听到童家浜,贺苏杭的意识就被拉到风雨中飘摇的小木船上,恍恍惚惚,若
即若离,心情也跟着起风起雨了。她不想让自己陷得太苦,便把影碟机打开,放
一碟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美妙绝伦的音乐是一只温柔体贴的大手,专门
抚慰人的心灵。她微闭双眼,尽情地接受抚慰。
下午五点多钟,雷天虹从杭州萧山机场打来电话,说他正准备登机。贺苏杭
有些惊讶:“你不是说从上海虹桥返回吗,怎么跑到杭州萧山去了呢? ”雷天虹
解释说,虹桥起飞的班机要在深夜才能返回,太误时了,他特意退了上海的机票
坐高速大巴赶到杭州的,这样可以提前四个小时返回,又说:“你不是要我快点
赶回去的嘛,我得听话啊。”
贺苏杭直咂嘴不晓得说什么,不一会儿,她收到了一条雷天虹发来的短信:
那头望穿秋水,这里昂首伸眉。
摒弃虹桥奔萧山,奋求时空趋近。
早已魂归故里,更加心急火燎。
忽然一遇万物尽,问汝四目何对? 当天晚上,贺苏杭下了《黄金时间》就看
见雷天虹守在一号演播大厅门口,见她出来,满脸带笑地迎过去,握手问好,温
文尔雅,看不出旅途的辛苦疲惫,也看不到检察官凛凛的威风,他跟着贺苏杭进
了办公室,各揣心事,各怀喜悦,竟然老半天看着对方傻笑,先是含蓄地笑,是
无声的,后是怒放的笑,是朗朗动听的笑。
“傻样子,就会笑笑笑。”贺苏杭满面春光,眉梢眼角都是动情的解说。
“看见你高兴,想不笑都不行。”雷天虹神采焕发,举手投足都是心灵的注
释。
“你呀,就为了提前四个小时回来,又是退机票又是换机场,还得在高速公
路上奔波两个多小时,值得吗? ”贺苏杭凝视雷天虹的脸时,是坐在写字台对面
一手托着下巴的。
“你上了妆真好看,看上去真实自然,端庄而大派,一点都没有刻意雕琢的
痕迹。”雷天虹满眼的真诚。
“怎么,我不上妆就不好看了吗? ”贺苏杭故意把脸沉了一下,随之甜甜地
一笑。
“哪能呢,你是浓妆淡抹总相宜的那一类,怎么看都舒服,我想应该是内涵
给托出来的。”雷天虹没有要买好的意思,说得清清爽爽,一点也不感觉腻味。
贺苏杭不吱声,只是一味地看着他笑,笑的背后是欣赏,是对他言行的层层
剥离层层透视,笑也是对他的褒奖褒扬,笑还是开启他背后故事的引言。但她自
己会严格把握分寸,该讲的讲,不该讲的一个字也不行。
雷天虹攻读法学硕士的头一年结交了一个女朋友,是邻居家的女孩,大大的
眼睛水汪汪的,见人不笑不说话,好是招人疼爱。她连高中都没有毕业,就在一
家发廊打工,一个月下来能挣七八百块。北京那样的大城市,七八百块勉勉强强
够一个人的花销,还不敢买像样的衣服,她却花六百多块给雷天虹买了一件马天
奴T 恤,冒着炎炎酷日到学校去看他。说他是她心中偶像,打小就喜欢他,喜欢
听他说话,喜欢看他踢球,喜欢他撅着屁股擦洗自行车的样子,喜欢他一切的一
切。他被触动了,便揽她入怀。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亲密接触女性的冲动
和疯狂。他俩相爱了,在她家新置的房子里做爱,尽管没有安装窗帘,每周至少
一次,死去活来,难舍难分。他们同居了,疯狂的爱恋冲昏了他的头脑,课题研
究不参与,集体活动不到场,学习成绩遭遇滑铁卢,导师给他点出问题的严重性,
他不屑一顾。后来,学校发出最后通牒,他才忽然意识到滑得太深太远,几乎不
可救药。
这时,女孩的家长提出要把女孩嫁给她。他慌了! 不光因为不能误了学业,
还因为他发现女孩根本不适合做他的妻子,知识的悬殊,性格的差异,方方面面
都不合适! 女孩寻死觅活,死缠活缠,他仍不能屈就。终于,女孩的母亲想出了
绝招,声称要到法院去起诉,告他玩弄未成年少女。这回,他倒不慌了,他知道
那个女孩不可能去告他。因为她爱他。
“那……你爱她吗? ”贺苏杭问。
“爱过,但那是不理智的,是懵懵懂懂的。”雷天虹的脸红了,老半天他的
眼睛不好意思直视贺苏杭,声调忽然低沉下来:“我还是很感激那个女孩的,毕
竟我们俩同时经历了男欢女爱的第一次。那种记忆会永世不忘! 再后来,我们结
婚又离婚……”
“你还爱她吗? ”贺苏杭问。
雷天虹哑然失笑。他说他并没有真爱过,而她爱他没有错。他说可以对天发
誓,他跟那个女孩彻底了断了,才跟贺苏杭接触的。他抬眼看着贺苏杭时,眼睛
里是干干净净的,无风无雨无伤无酸。
这倒让贺苏杭对他有了新一层的认识。这层认识,是他的沉稳和成熟。
这天夜里,激动,兴奋,开心,贺苏杭失眠了。雷天虹的坦白真诚着实令她
看到了崭新的天空和斑斓的日月。东方鱼肚白的时候,她提笔写到:朝思暮想终
相见,天欢地欢血脉欢。
一夜未眠天际晓,醒人醒心醒影单。
待到来日面对面,醉人醉己醉月圆。
随即,贺苏杭以短信的形式发给了雷天虹,她推开白色木格窗,晨间红日映
艳了她的笑脸。
“苏杭庄园”工地上热火朝天,宣传造势的彩旗一片缤纷,机器的轰鸣声震
天动地,工人们清一色的黄色安全帽像是流动的音符,一派繁忙有序的宏大场面,
铺就大河市建筑史上的锦绣乐章。
贺苏宁把“苏杭恋爱了”的消息告诉海威时,海威像是一口气没有喘上来,
连咳了几声,才问跟谁。贺苏宁说,她感觉大姐这回算是找到真爱了,雷天虹高
大英俊,性情温和,很会疼爱女人,更重要的是他含蓄深沉从不张扬,正是大姐
欣赏的那类男人。
“你也太高估雷检察官了吧。”海威的浅笑极不自然,有点皮笑肉不笑的味
道,他还没弄明白为什么会笑,就看见贺苏宁瞪着眼睛看着他,蛮吓人的样子,
他的笑自然也就收了回去。
“看你那德性,你怎么就晓得我高估了人家雷检察官呢? 分明是你想贬低人
家,吃人家的醋。”贺苏宁冷冷地一笑,是从肚子里发出的声响。
“我干吗吃他的醋啊,犯得着嘛。”海威没好气地说。
“干吗吃他的醋,你我都心知肚明,还让我给你捅破那层窗户纸吗? 你看看
你,我一说苏杭恋爱了,把你紧张得跟被谁掏走了心似的,你分明还在暗恋我大
姐。”贺苏宁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气呼呼地正要走,沈岁亭叫住了她。她
翻眼看了看海威,又说:“我看人家雷检察官是最棒的,一点也没有高估人家,
我还觉得评估得不够到位呢。”
沈岁亭得知苏杭恋爱了,先是一惊愣,接着不说话了,摊开“苏杭庄园”效
果图,也弄不清要看什么,又将效果图规规矩矩卷上握在手里。机器的轰鸣声太
大,天气也太热,他招呼海威到临时指挥部,说想喝点冰水,贺苏宁一路小跑到
很小的一个超级市场买了几瓶冰冻矿泉水,回来时小脸儿热得红彤彤的,像熟透
的红苹果,紧绷绷鲜亮亮的,增加了几许女人味道。沈先生夸她聪明伶俐,善解
人意。她一高兴,笑起来的样子很是乖巧。海威掏出婚巾帮她擦汗,她歪着头仰
起一张娃娃脸,问海威为什么不生她的气。海威说,他已经不想和小孩子生气了,
反倒把贺苏宁逗乐了。她又问海威,真的不嫉妒那个雷检察官吗,他可是真真切
切要闯入大姐的感情世界的。
“如果那个雷天虹真能像你讲的那么好,我会为苏杭高兴的。”海威眯起眼
睛眺望远处的电视发射塔,阳光太强烈,气温太高,光线经过不同密度的空气层
后发生折射,大片大片的建筑群像是海市蜃楼,一波一波的热浪就像大海的波涛,
是后浪推前浪的。
沈岁亭把矿泉水的空瓶拿在手里把玩了半天,他问海威是否认识雷天虹。海
威说,顾菡的案子审理时见过一面,倒是印象不错,挺干练,也挺威风的,像是
个地道的北方汉子,实实在在,没有多少水分,没有多少虚头。
“嘿,”贺苏宁揪了一下海威的耳朵:“你对雷检察官的评估也不差到哪里
啊,算你慧眼识英雄,没准儿要不了多久,你和雷天虹就会在楚河汉界搏杀出谁
高谁低的,因为据我所知,雷天虹也酷爱下象棋,而且是个下棋高手呢。”
沈岁亭面向电视发射塔背着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站成了一尊雕像,站成
了一道风景。
贺苏宁和海威交换了眼神,谁也没去打搅沈先生。其实,谁都晓得沈先生在
想什么,在愁什么。那半场婚礼之后,贺苏杭躲他像是躲避瘟疫一样,根本不给
他见面的机会,也听不到她的电话。贺苏杭是希望他和花香凝旧梦重圆的,他却
选择了金凯瑞。他用苏杭的名字为庄园命名,可谓良苦用心,苏杭却至今未到庄
园看过一眼。他能抱怨什么? 他能埋怨什么? 能抱怨命运不公吗? 抱怨了又能解
决什么问题? 能埋怨苏杭不近情理吗? 不能! 他永远也不会埋怨苏杭什么,因为
苏杭是上帝派给他的天使,赐给他的礼物,只是蒙的阴影太多。是阴影就会有被
阳光驱散的日子,哪怕这个日子遥遥无期,他只能等待,这也是命运! 海威感觉
到了沈岁亭的心境,那心境是跟外面火辣辣的阳光不搭界的,是驱不散的阴霾,
是漫漫长夜,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由头。他想帮沈岁亭驱散阴霾的,自己却也陷了
进去,“苏杭庄园”背后的故事就是驱不散的阴霾,他就是故事的主角,独角戏
也唱得剪不断理还乱,但只要信念不变:帮助沈先生就等于帮了贺苏杭。再蹩脚
的独角戏也得演下去。一想到贺苏杭,他心里就跟打鼓似的,咚咚直跳:那个雷
天虹可靠吗? 想到同样问题的是沈岁亭,不管贺苏宁怎么替雷天虹说话,他依然
觉得苏杭找个检察官不合适。如果雷天虹不是检察官,他兴许还会对雷天虹有兴
趣的,就因为雷天虹是检察官,他对雷天虹不打算抱什么希望了。
贺苏宁不解,说沈先生是钻牛角尖,不讲道理。
沈岁亭说,这不是讲不讲道理的问题,它关系到苏杭后半生的命运。他这么
一说,弄得贺苏宁和海威都不再接他的话茬了。沈岁亭坚持要找苏杭当面把厉害
讲清楚,贺苏宁劝他还是冷静冷静再说,大姐刚刚脸上有了笑容,担心沈先生一
去,会让大姐又不开心。
海威也说不急,观察观察再说不迟,省得苏杭不高兴。
“怎么不急,再也没有比这种事情让我着急的了。一旦生米做成熟饭,我们
还能说什么有用呢! ”沈岁亭心急火燎,说一刻也不能拖延下去的,必须当即就
得找到苏杭。他让苏宁给苏杭挂电话,问苏杭在什么地方。苏杭说在爸妈家里。
苏宁问是不是她一个人去的,只听见苏杭咯咯的笑声。
那半场婚礼之后,沈岁亭一次没有到过贺青山的家。他不晓得怎么面对原来
的准岳丈现在却要称呼老兄的贺青山。在他看来,让他登贺青山家的门的难度,
不亚于去攀登喜马拉雅山,他甚至宁可去登喜马拉雅山,也不愿意去贺青山家里
碰尴尬。但为了苏杭,他豁出去了,来个几照面把态度亮明,倒是一次绝好的机
会。苏宁问他真的想好了吗? 他点了点头。
贺青山一开门见是沈岁亭来了,竟然往后趔趄了一下,面部表情从僵硬到赔
着笑脸,只是几秒钟的功夫,却像是跨越了鸿沟。贺苏杭拉起雷天虹就往外走,
海威长臂一伸:“苏杭,没有谁会想害你的,都是想对你好,操你的心,你就耐
着心多待一会儿吧。”苏宁也在一旁帮腔,苏杭停了下来拧着脖子扭着脸,不跟
沈岁亭对视。
“他是谁啊? ”雷天虹看着沈岁亭小声问苏杭。
贺苏杭没有回答。海威说是苏杭的爸爸。话音落,就看到雷天虹的一头雾水。
雷天虹凑在贺青山耳边说:“贺检,我得先回去了,有个材料亟待处理呢。”临
出门时,他又瞥了一眼沈岁亭。
“这个天虹真是的,不能看见生人,看见生人就脸红,跟个大姑娘似的。”
贺青山把雷天虹送到楼梯口,说让他有事没事常来家坐坐。
“我怎么觉得雷天虹有点像宋南方啊,都长得有模有样的,还有那派头,那
气势,像是跟一个老师修炼出来的。”楚美娟说。
“妈,你乱讲什么,雷天虹可比宋南方帅多了。”贺苏宁说。
贺苏杭低着头抠手指头,不说话,也不看人,她心里想什么,别人不晓得,
她自己也搞不清。
贺青山一看沈岁亭的架势,就猜到他无事不登三宝殿,便示意沈先生到书房。
他俩面对面坐着,这种阵势平生头一回,显得很正式,很严肃,也很陌生。
沈岁亭寻思半天,决定用“贺检”这个职业的官方的称号跟贺青山交谈。他
说:“贺检,您一家把苏杭拉扯成人不容易,经历了太多的坎坷,我真是很感激
您一家的。没想到我和花香凝的出现,又给您和您的家人带来了莫大的麻烦。想
到这些,我心里的确蛮难受的。”
贺青山说:“生活嘛就是这样,没有坎坷没有麻烦,什么时候都风调雨顺,
那只是美好的理想,不大现实的。”
沈岁亭说:“我今天来不是报答恩情的,而是又要给您添麻烦了,看得出来,
贺检很欣赏雷天虹,我看他也蛮好的,只是他不适合苏杭。所以,我想请您出面
劝劝苏杭,不要跟这种人交往。”
贺青山糊涂了,雷天虹曾经是他的手下,是一个人品端正的小伙子,既没有
恶习,也没有大毛病,单身一人,没家没口的,怎么就不适合苏杭呢? 沈岁亭说
:“检察院是什么地方? 是专门整人的机构。雷天虹整天干的是整人的差使,靠
整人吃饭,这种人的心肠硬,没有同情心,还会在社会上结下仇怨,搞不准到最
后谁害谁呢。这种靠整人吃饭的人靠不住,苏杭不能跟他在一起! ”
贺青山忽地站了起来:“偏见,简直就是偏见! 按照你的观点,我这个靠整
人吃饭的副检察长更靠不住了,到最后兴许还不会有好下场的吧。”
沈岁亭也觉得话说重了,但又不可能收回来,只好硬着头皮为自己的观点辩
解,绕过来绕过去,一个目的,坚决不同意苏杭和雷天虹来往。
贺青山缓和了一下口气:“苏杭的事情由他自己做主,我不予干涉,更不予
阻挠。这就是我的态度。”
两人的谈话不欢而散。
沈岁亭说,为了苏杭将来的幸福,他会再次登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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