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失业的当天晚上,周凌来电话了,问他工作干得怎么样。岩炎说:“很好啊!”
“很好就行,我真的有点不放心你。”周凌说。“我说小凌,你怎么像个阿姨似的,
我又不是幼儿园的,你照顾好你自己,别操我的心了。你要多注意身体,把我未来
的媳妇累坏了,我跟你没完。哈哈。”岩炎镇定地开着玩笑,装得挺像。他不能把
真相告诉周凌,周凌正信心十足憧憬着未来,而且正在为他们的将来拼命地干,跟
她说实话无疑是将一盆冷水迎头浇上去。岩炎只好欺骗她,反正在电话里周凌又看
不到他皱着的眉头。自己就像个足球运动员,眼看着就要带球射门了,却突然犯了
规,被罚下了场。几个月的努力付之流水。后悔也晚了,世上没有卖这种药的。只
有一切从头开始,快一点找份工作。岩炎第二天就忙着找工作了。买了好几种招聘
的报纸,给上面的几个用人单位发了简历,又去了两个人才市场,整整一天都没闲
着。中午时在街边小店吃了碗面。他着急,要在周凌知道这件事之前重新上岗。晚
上七点多钟才回到住处,腰酸腿痛,心情忧郁。失业才不过一天,就像从船上掉到
了水中,前些日子还计划着多久能买上房子,想像着和周凌一起去见她的父亲,用
事实证明自己有能力给他女儿幸福。不!最好是能请他来北京,到时候自己开着崭
新的小车去接他,在豪华的饭店宴请他,带他去看自己的两居室,让他惊讶,让他
省悟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这些设想好的一幕幕一下子就化为乌有了,像跑了光的底
片。自己这么容易就中了别人的圈套,是多么的愚蠢,弱智!他真有些怀疑从前所
取得的一切,是不是真是自己的能力所致。岩炎疲惫地躺在床上,两手交叉着放在
脑后。这时候院子里热闹起来,邻居们都回来了。淘米做饭的,洗衣服洗脸的,锅 、
碗、盆叮当作响。那个爱开玩笑的丈夫又在逗妻子了,说她最近又胖了,屁股大了,
脑袋小了,“我说你喝了那么多的减肥茶,咋不管用呢?该减的地方没减,不该减
的地方倒是瘦得挺快啊!是不是脑袋上的肉都转移到屁股上了。哈哈。”气得妻子
把碗一扔,追着打他。房东老太太又出来例行巡视了,告诉他们:“你们用水省着
点,不要一直开着水龙头,这个月的水费我又多交了五块钱哪!”
这些嘈杂的声浪,从门缝中直钻进来,岩炎躺不住了,翻身坐起来。想起自己
一天了只吃过一碗面,奇怪现在竟没觉出饿。这胃好像也受情绪的影响,高兴的时
候吃得也多,消化得也快,沮丧时也会罢工。不知谁家炖的鱼,香味飘了进来,把
他的胃唤醒,“饿”伸出头来。岩炎想下床弄点什么吃的。这时门被推开了,“哈
哈,闭门思过呢!”李意边说边走了进来。进了门,“啪”的顺手把灯拉亮,把另
一只手里拎着的两方便袋东西扔到床上。岩炎问道:“里面是什么?”
“一包是你最爱吃的酱鸡爪,一包是我最爱吃的香辣牛肉。”他边说边从地上
的一摞旧报纸堆里抽出一张铺在床上,把两个袋子放在上面打开,又从裤兜里拽出
瓶“二锅头”,说:“来,咱哥俩喝点,不就是丢了份工作吗?别这么垂头丧气的。”
“谁垂头丧气了?”岩炎嘴上不肯承认,可脸上的表情却不肯配合,挂着耀眼
的幌子,全被李意看在眼里。
“哎!我说老兄,能不能高兴一点嘛!我是老北漂了,这种事经历多了。失业
是经常性的。我最惨的时候半年没找到工作,钱都花光了,每天只吃两个馒头,一
袋咸菜。”他还要喋喋不休地说下去,被岩炎打断道:“你前几天不就说没钱用了
吗?现在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
“这可就得谢谢你啦。”
“谢谢我?”岩炎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
“你呀!太实在了。一看就知道在外面混的时间不长。”李意说着,从床头的
小柜中取出两个一次性纸杯,把酒倒上,接着说:“你跟钱总吵翻那天可惜我不在
公司,否则的话,我决不会让你找钱总闹的,这不是明摆着被人家利用了吗!现在
可好,牺牲了你一个,幸福了全公司的人。你被开除了,可大家的工资却开了。”
指指床上的东西说:“这不,我谢谢你来了 .”岩炎恍然大悟,又不解地问:“钱
总会给你们开资?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大清楚。”李意道:“你走后的第二天,钱总开会时说,她不是要扣
大家的工资,只是公司暂时资金周转不开,缓发几天。既然大家都等着用钱,公司
的困难嘛,我另外想办法。还讲了公司被罚款停业的事,说都是你的责任,是你给
客户写的稿子太夸张,被工商部门注意到查处的。”
“我的责任?真他妈的胡说八道!”岩炎气得大骂,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大口。
原来岩炎离开公司的那天晚上,钱总回家后就跟董大纲说了此事。董大纲给她
出主意道:“我看你暂时还是别扣他们的了。现在这事闹得纷纷扬扬的,这些人都
知道陈岩炎那小子是为了给他们要工资离开公司的,他在公司中的威信你也是知道
的,这帮人要是受了他的影响,都不干了就麻烦了。”钱总一考虑也是这么回事,
就忍着痛把八月份的工资正常开了。
李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道:“你这人傻是傻了点,可心眼好,够哥们,我就
爱交你这样的朋友。来!咱哥俩干一杯。”端起杯来和岩炎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岩
炎被他说得感动,没想到还有一个人领自己的情,感到点安慰,端起杯也喝了。一
大杯酒下肚,李意的脸迅速胀红。说道:“哥们你走了,我今后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岩炎问他为什么。
李意道:“公司上下都知道我俩最要好,你想李同芳和王鸳她们能不找我麻烦
吗?不过没关系,呆不下去就走呗。”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边喝边聊着各自在北京的经历。李意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这
几年的传奇,发着牢骚。两人都不胜酒力。酒喝干了,鸡骨头扔了一地。李意红红
的脸上醉眼朦胧,从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塑料袋扔给岩炎。
岩炎这时也头晕眼花。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安全套。”
“什么安全套?”
李意道:“操!连这个都不懂,没用过吗?就是避孕套。”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呀?”岩炎不解地问。
“到外面找个小姐呀,一切的不愉快就没了。这条街上多的是,而且价格便宜,
五十块钱一位,一只烤鸭外加两瓶二锅头的钱就搞定了。”李意兴致勃勃地说。
岩炎道:“我不好这个。”
“你别跟我装了。孔子都说过食色性也,你还装什么纯洁。趁着夜色,去轻松
一下,人活着得懂得苦中作乐啊!”
“你常干这事吗?”
“也不常干,有钱的时候就去玩一次。”
“那你怎么不找个女朋友?”
李意感慨道:“我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有今天没明天的,哪个女孩敢跟我呀!
寂寞时就去找个小姐。走吧,哥们,玩玩去。”李意一个劲的怂恿他。
岩炎道:“你不怕有麻烦吗?”
“没事的,她们都有一套安全措施,隐蔽得跟‘地下党’一样,不容易被抓住
的,只要你给钱就行了。有一次我他妈的去找一个小姐,换衣服时把钱忘家了,完
事后我一摸口袋傻眼了,便跟她商量,下次一起给她。你猜她咋说?”岩炎好奇地
问道:“她怎么说的?”
“她竟她妈的给我背了一首诗。”
“什么诗,你快背给我听听。”岩炎兴致大增。
李意摇头晃脑地背道:
“万水千山总是情,
不给小费可不行。
人间哪有真情在,
多赚两块是两块。“
“哈!哈!哈!”岩炎忍不住大笑。
“还有更他妈的逗的呢!”李意接着讲:“我听她的口音也是四川的,就跟她
说都是老乡,就破例照顾一次,下次来一定给她。你猜她又咋说?”岩炎笑着摇头
表示猜不出,等着他解说 .
李意道:“她说,‘你去商店买东西,去医院看病,没钱他们会让你欠着吗?
现在是商品经济时代,他们那么大的买卖都不赊帐,我这小本生意就更不行了’。
最后没办法我他妈的只好把手机押在她那儿了。”
“哈哈——”岩炎笑得捂着肚子。李意也跟着大笑,问道:“你到底去不去?”
岩炎把避孕套扔还给他。李意道:“你不去我一个人去了。”他推开门踉踉跄跄向
黑暗里走去。岩炎跑了一天,疲乏困倦,又喝了半瓶二锅头助着睡意,歪倒在床上
呼呼睡去。
第二天醒来时发现屋里比平时亮,外面的光线从半敞着的门透了进来。揉揉眼
睛,想起昨晚李意走时没带好门,自己迷迷糊糊地睡了,也忘掉划上了。下床想穿
了衣服去外面解手。一抬头,蓦地发现墙上挂的衣服不见了,心里“格登”一下。
拿眼睛往四周一扫,叫一声“完了!”推开门向院子里一瞧,衣服在门外的地上躺
着呢,上面蒙了一层尘土,看样子稳稳当当睡了一宿。急忙出去捡起来,伸手往口
袋里摸索,空空如也,钱包不翼而飞。邻居吴姐见状问道:“小陈怎么了?衣服干
嘛放在外面?”
岩炎哭丧着脸道:“真倒霉!昨晚上我屋里进来小偷了,钱包没了。这不,衣
服给扔到外面了。”
吴姐道:“你昨晚上没插门吗?”
“昨晚上来了个朋友喝了点酒,忘记了。”
吴姐摇头说:“在这种地方住,睡觉不插门你也太大意了!丢了多少钱?”
“一千多块呢!”岩炎不甘心,四处张望着。
吴姐道:“别找了,肯定没有了。这院里以前也出这种事。”岩炎问她用不用
报警。吴姐惊讶地看着他说:“一千多块你就报警呀,北京这么大,哪天不发生个
几百起,这么点钱——”
岩炎一想也是,只好作罢。回屋仔细看了一遍,没丢其它东西,还好手机放在
枕头底下,没被小偷发现,真是侥幸!拿起来一看,上面有一条短信。打开一瞧,
写着:“岩炎,我最近特别忙,客户等着要稿子,我得抓紧时间打出来,我们推迟
几天见面好吗?对不起,多注意身体。吻你,小凌。”
短信是昨晚上十一点发过来的,岩炎想那时自己一定睡着了没听见。见周凌要
推迟见面不禁好失望,转念一想也好,自己可以多一点时间找工作。“唉!”长长
地叹息了一声,猛然间想起:“我这是怎么了?竟和窦功名沆瀣一气了。窦功名因
为眉毛没了,不敢去瞻仰梦中情人,我有现成的女朋友也怕见了。”不禁苦笑着摇
摇头,心想,看样子所有的人都一样,都不愿在意中人面前暴露出缺点。记起从前
听过的一个笑话,说一男一女经别人介绍第一次约会,那女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举着一束花远远地等着,那男的英俊潇洒,骑着头驴来了。两个人走到近前,那女
的不肯把花拿开,那男的说什么也不肯下驴。原来那女的是个嘴,那男的是个跛脚。
自己没花举,也没驴骑,巧的是周凌有事要推迟见面。双手合十感谢上帝:“你真
会安排!”
这时候肚子咕咕地叫着跟他要饭吃,一看表都九点多了。心想,这么好的胃口
长在自己身上真是委屈它了。钱都在钱包里丢得一分不剩了,只好去银行取了再吃
饭吧。常听人说破财免灾,但愿这话灵验,运气能再一次好起来。到水池边洗脸刷
牙,房东老太太出来了,走到离他不远的地方摆好架势站住。岩炎扭头看她一眼,
心想又该训话了。果然不出所料,老太太语出惊人:“小陈呀!是不是工作丢了啊?”
岩炎惊愕得忘了刷牙,含着满嘴的泡沫想:“这老太太咋这么神啊!仿佛古希腊神
话传说中的智慧女神雅典娜的魂附在了她身上,自己才失业两天又没跟谁说,她怎
么就知道了呢?”正想着怎么回答她,老太太又发话了:“在北京这地儿,没有工
作可不成啊!每个月吃的住的水电费哪一样不要钱啊!”
岩炎听明白了,她是担心自己交不起房租啊!偏要气气她,把嘴里的泡沫吐出
来道:“大妈,你放心,我上个月挣了好几万哪,呆上个一两年不成问题。”这回
该老太太吃惊了:“挣那么多钱哪!”岩炎说完就后悔了,自己吹牛税务局不会来
收税,怕她听了当了真,没准算计着给自己长房租,那可就是自找苦吃了,赶紧挽
救道:“还没发呢!”
老太太出了口长气,说:“没到自己手里就不算是自己的钱。”岩炎不再理她,
洗漱完后到街上找银行取钱,路过那家常去吃早点的小吃店,想进去赊点东西吃,
下午取了钱就还他。走到门前,见门上挂着一小木牌,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小本
生意概不赊帐,请君免开尊口。”忽然记起昨晚上李意说的那位“小姐”的生意原
则,心里好笑:“不知道她们谁抄袭谁的,或者不谋而合?没准这店的后台老板就
是那位小姐,知道这年头人心不古,无论做什么就是不能赊欠。”岩炎不仅口没开,
连门都没敢进,转身走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