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的六热爱
从晓霞家里回来,我一夜没睡。我心里有不得事,特别是有不得能被我感动的
事。晓霞为我而病,活脱脱地变了一个人,已经是让我够感动了。大哥把我当兄弟,
敞开心扉对我说了那么多话,每一句都挤不出一点水分,都听不出一点虚假,同样
是让我非常感动的。
昨天我在他们家里喝酒吃饭,谈了很多,但是我们并没有谈及家庭问题。他们
有孩子吗?有父母吗?孩子是工作了还是在读书?老父老母还要不要赡养?这些我
都一概不知。总而言之,上有老要敬,下有小要养,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都是很
具体又责无旁贷的问题。
大哥居住的两房一厅在一楼,大白天暗得像迷宫。他们住久了成了习惯,可是
我一进去,乍一看以为墙上是挂满了一张一张的腐竹皮。我在乡下做过腐竹,黄豆
磨成豆浆,豆浆放在一口大平锅内用草烧“蹦蹦火”煮开,冷却后上面的那层皮捞
起晾干后就是腐竹。所以,脑壳里对这东西有很深的印象。仔细辨认后,才看清楚
那是墙壁上粉刷的油漆已一块一块发黄起皱。
进屋,首先看到的是在墙角边放着两瓶灭害灵,我第一反应就是一楼的虫头蚂
蚁多。我住过一楼,深有体会。春上南风天,地上沁水东西起霉不说,连玻璃都会
伤心地淌眼泪。筷子长的蜈蚣,嗡嗡的蚊子,会飞的蟑螂,忙碌的蚂蚁,重量级的
老鼠,它们一年四季都会在每间房子里快乐地唱歌或兴奋地开运动会。
摆在客厅里的长沙发已多处挂花,露出里面充填白色的泡沫塑料。几样过时的
家具,已斑驳脱漆。一部老式彩色电视机,也许是像女人到了更年期,很多频道不
是收不到就是在演“看不见的战线”。电灯都亮了,房子给人的感觉仍然压抑和昏
暗。我所看到的一切,只能肯定,这是一个没有与时俱进依然很穷的家庭。在细细
观察中,我似乎还感觉到,这个家无形中笼罩着一股阴森森的“戾气”。我感触很
深。
从乡下到城市,从贫穷到富有,从百姓到官吏,无论是什么人,要在这个世界
上存活下来都不容易,都如俗话所说,各有一本难念的经。假如每个人把手平行摊
开仿做一架天平,左手放痛苦,右手放幸福,右手肯定是会高高翘起来的。所以,
我看见谁活得精彩,都会从心里祝福他。但是我看见了谁还活得很艰难,特别是老
知青,特别是同龄人,我心里立马就会产生一种同情,立马就会尽我所知建议他是
不是做点小生意或是想想其他办法来改变现状。我在社会底层厮混了几十年,自己
从一双白手起家厮混到如今,谈不上是什么成功人士,不自谦也应该算个做小生意
的里手了。
我真的不明白,大哥按年龄资历推算,加上他有几十年行医的临床经验,且不
说他应该以擅长诊治某种病早已名声在外,论资排辈起码也要算个教授级的医生。
照社会上的说法,医生是上等公民,有人求医便有人送红包,日子应该是很宽裕的。
可是他家给人的印象实与他的职业不符,在令我费解的同时我也产生了很想探究明
白的念头。
纵观我们这一代人,大多都混得不得意。混得能很炫耀地用双手递名片给别人
的,特别是混到名片上挂了个什么长、书记、主任的,手上有共产党给的权,用的
是共产党给的钱,坐的是共产党给的车,住的是共产党给的房,甚至可以说他的一
切都是共产党给的。自然就神采飞扬,自然就能呼风唤雨,自然就了得。
但,这自然也是极少数。而绝大多数退了休的,下了岗的,其中也包括了像我
这样的个体户,都被命运折腾得颠三簸四,差不多都被搞宝了搞蠢了。所以打发剩
下的日子,都只求一个安稳。在这个弱势群体中,不少人只要有饭吃早就毫无上进
的锐气,早就认准了活一天算一天。大哥是否也奉行这种活法呢?整个晚上我除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外就是抽了一缸子烟蒂巴。
昨晚我走后,晓霞也一夜没睡。她老是在想着我临别时说的那句话:“发财要
方法,关键是方法。”而且我还承诺,下次见面我会把发财的方法详详细细地告诉
她。昨晚太匆忙了,我对她所说的这句话只能算是说了一半,因为我还没来得及把
我的发财观告诉她。
“发财”这两个字很抽象,要剖细说明而且要人信服还不是一回简单的事情,
因为每个人的“发财观”是不一样的。我的发财观很简单,就像我的幸福观是“自
我感觉幸福就是幸福”一样简单。常想想过去,多看看现在,莫与人攀比,自己通
过合法的劳动,得到合法收入,生活能一天比一天好这就是我的发财观。
人要知足,发财忌贪。贪是贬义字。我翻阅词典,用贪字组的词,使人一见就
会心情肃杀倍生憎恨。我家客厅有一幅湖南著名书法家颜家龙老先生为我书写的座
右铭,其中有“以贪进学”四个字,倒是颇得朋友赏识。
下午,晓霞给我打来电话说:“满意哥哥,到我家来一下好吗?”也不知何故,
听她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便没了声音。我把电话打过去,那头还是没有声音。耶!
是不是电话机坏了?我慌得很奇怪,但我曾经对她说过:“你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
打个电话来,我保证十分钟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我急匆匆地发动了摩托车……
她见到我,非常高兴地笑着说:“满意哥哥,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在妹妹面前兑现我的承诺,我是个守信的人。”
我对她笑着说:“看你的气色,今天比昨天好多了。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她说:“大哥不在家,鱼片肉粥我不会煮,你昨天煮的太好吃了。一是请你来教教
我,二是让你来陪我讲讲话。”
“谁让我的名字叫陈满意呢?这两点我都会让你满意的。”我笑着对她说,
“我一边陪你说话,还可以一边帮你做些事情。”她瞪着眼睛惊讶地看着我,我对
她点了点头说:“是的。就像昨天一样,你看着我做吧。”
讲老实话,自从在巴士上与她认识后,在我的心里就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
妹妹。与大哥深谈一夜后,在我的心里也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哥哥。那么在我心里
就只有一个希望,就是希望他们能过得比我好。这就好像我一如既往地对待母亲兄
弟妻儿一样。如果他们有不如意的事情被我看到了,无论大事小事,我绝不会装拙
免劳。因此,在众人心里我有一个对我非常尊敬但又不敢喊出口的外号“能干鳖”!
刚才我谈到他们的居室像迷宫,打开电灯都昏暗。原因只有一个:主人节约用
电。我刚才还谈到在房子里还感觉无形中笼罩着一股阴森森的“戾气”,我既不是
巫师也不是法师,这是凭着我在社会上厮混几十年一种不可言传只可意会的杂学经
验推断的。不但如此,而且推断他们的家境是不妙的。要驱逐这种“戾气”,只有
两种方法,一是光明,二是音乐。
晓霞递给我一杯茶。我对她说: “先放在桌上,我去去就来。”出了她家门
拐个弯不远有家灯具店,旋即我便买来一盏四十瓦全套成型的日光灯。晓霞看着我
拿着日光灯进屋,惊讶过后立刻她就明白了马上将会发生的事情。我把桌子搬到客
厅中央,仰头一看还矮了点,在上面再放一张椅子。嘴里咬着两颗钢钉,皮带上别
着锤子,像杂技演员轻巧地爬上桌子再站在椅子上,先把两颗钢钉锤进天花板,再
要她把日光灯递给我用铁丝吊在钢钉上。我要她把电闸拉了,我用剪刀咔嚓一下把
原来那盏十五瓦的电灯的灯头线剪断,再接在日光灯的线上。再要她把电闸往上一
推把开关线一扯,日光灯闪了几下,突然一亮,仿佛把太阳神请了进来。
我从椅子上咚地跳了下来,晓霞俯身想把我抱住。事与愿违,两个人的头碰了
一下,各长了一个包。她先抚开我的头发看,用手轻轻地揉;我也抚开她的头发看,
用手轻轻地揉。我笑着问她:“我把太阳神安置到这里来插队落户,你喜欢吗?”
她没有回答,看着我只是点头只是笑。她把茶递给我,大冷天,茶还热。
我喝了两口茶,点燃一支烟,仰头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不由得哼起了“我们
的生活充满阳光”。唱了两句不记得歌词调门一转又到了“草原上升起了不落的太
阳”,真把她笑了个前俯后仰。我一边喝茶一边对她说:“过几天,我再请个油漆
工来帮你们把房子刷白,还会更亮堂一些。”我端着茶杯在客厅里踱步,我指着电
视机旁边对她说:“这两边应该放一套音响。巴尔扎克说过,音乐,只有音乐才能
使人返回本真。一个家庭不能没有音乐啊!音乐像一股清泉,可以滋润我们的心田,
可以美化我们的生活,可以给予我们以激情,可以抗衰老……晓霞妹妹,如果你每
天都听听音乐,保证你今年五十岁明年四十八!”她笑完后面带难色说:“满意哥
哥,你少逗我笑好不好,我们能买得起音响吗?”我对她说:“曾经有一个丈夫安
慰妻子说过,不过现在是一个哥哥在安慰妹妹说,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我走进厨房,把壶灌满水放在灶上烧。我把大洗衣盆放在地上,把碗柜里所有
的碗筷盆钵放进盆内。她问:“满意哥哥,你这是干什么?”我笑答:“统统给它
们洗个桑拿浴。”我把热水倒进洗衣盆,放上洗洁精,先洗筷后洗碗,一样一样洗
完,我又让它们在水龙头下洗淋浴,再一样一样抹干。我把碗柜从里到外抹得干干
净净,再把它们一样一样放好。晓霞站在旁边看着我,我指着地上几个缺嘴缺鼻的
碗碟,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事并讲给她听:“那年我搞病退,不消说你也明白那是挖
空心思没病装病没死装死的事情。原来我还有些把握,因为我在县人民医院有几位
医生朋友。后来到达目的地后多方打听,我那几位朋友在我和妻回城的三年问都先
后调走了。而且在整个县城再也找不到一张熟悉的脸,不由人不想起古人那句有名
的‘江山依旧,人事全非’的感叹来。
“新调来的一位医生,他当时正在风口浪尖上挨斗挨整,每天都像狗一样竖起
耳朵夹起尾巴做人。他虽然是限制使用对象,但他是以上海医学院毕业的资历,院
领导也委任他为门诊部的负责人。知青病退的病情证明都必须出自他手。很多知青
送钱送物给他,都被他拒之门外。我不可能另辟蹊径,也只能走这条路。
我送给他的是一套餐具。我对他说,我们想请您看看病,开张疾病诊断书。为
了感激您,这套餐具是我和妻用卖黄泥巴的钱买的。因为您挨整也好挨斗也好,可
是您在我们心里,永远是个医生。医生就是上等人,医生吃饭总不能像贫下中农一
样用缺嘴缺鼻子的泥巴土碗吃饭呀!他听我讲完话,脸上表情有些异样,我放下东
西就走了。后来,他为我们开了绿灯。大哥是医生,你是医生的太太,你们也不能
用缺嘴缺鼻子的碗吃饭呀!餐具好,至少可以增进食欲。“我把话讲完,开开门到
外面买碗去了。
我从外面把碗买回来,当然我还不会忘记买磨刀石。因为昨天用那把刀切番茄
就像切牛肉干巴。见晓霞在忙这忙那,我说:“你身体不好,快歇着!快歇着!我
做起事来像和尚念经喜欢孤独,不喜欢别人插手乱了章法。”洗衣盆内的水还没冷,
我把饭锅菜锅水壶统统放人盆中,用钢丝球擦了个雪雪白白。我用刀把换气扇下面
的油泥刮干净,把玻璃擦个通明透亮,我把菜刀在磨刀石上磨利,我对她说:“刀
磨快了,保证切起肉来丝是丝片是片。”她又是点头又是笑。厨房彻底变了个样,
我开始淘米熬粥。
晓霞又把茶端给我说:“满意哥哥,你真能干!”听她一说,我差点给一口茶
呛死,心里想,又多了一个在心里叫我“能干鳖”的人。我对她说:“刚才我所做
的这些事情,都属于我‘六热爱’的范畴,既是热爱的事情,所以做起来就乐在其
中。”她惊讶地问:“满意哥哥,你有六热爱?来!说给我听听。但是不准编相声,
你编相声,我就把耳朵捂起来。”我又点燃了一支烟说:“你不是要我来陪你讲讲
话吗?如果要过过细细讲我的六热爱,没六天六夜也讲不完。首先,我热爱五个女
人。而且在我的生活中,一天也不能离开她们。”我刚开口,她不亚于听到了一声
炸雷似的问:“你热爱五个女人?”我笑着说:“我热爱五个女人,五个女人同样
热爱我!”她更加惊讶了。我屈着手指边数边说给她听:“我的母亲、我的太太、
我的女儿、我的儿媳妇、我的小孙女,不是五个是几个呀?”她笑得格格地说:
“你真鬼!”
她笑过后又问: “那么你的第二个热爱是什么呢?”我说:“第二个热爱是
赚钱。回城后一家人穿衣吃饭,赡养父母,崽女读书,没有钱行吗?自知之明,大
钱我赚不到,赚小钱我却有瘾拼命!就说现在吧,我已是过了五十的人了,辛苦了
大半辈子,面对落日西沉,当然明白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了。说句心里话,风风雨
雨坎坎坷坷几十年,对蝇营狗苟忙忙碌碌尔虞我诈的炎凉人世已是厌倦。只求一方
静土,只求粗茶淡饭,读点书,写点字,圆我文学梦。谁能料到,我这些委实不是
对命运苛求的想法,统统都被装入一条无形的口袋,被亲情这根绳子捆得严严实实。
我,再次被眼前的现实俘虏。只因为我的儿子、儿媳都要加盟我的满意小杂货店。
并且提出要求,要我搞好传、帮、带,将他们扶上马送一程。”
她又笑着再问:“第三个呢?”我说:“看来势我不把我的六热爱讲完,你是
不会罢休的。好,统统讲给你听!赚了钱,我从不钓鱼、洗脚,按摩搞高消费。我
喜欢下厨,用心炒几个菜,一家人有滋有味地享受。所以,我的第三个热爱是煮饭
炒菜搞卫生,把家整弄得舒舒服服的。吃饱了喝足了,我的第四个热爱是喜欢拉二
胡唱歌。我在晚年选择二胡唱歌为伴,注定我的晚年是很快乐的。我的第五个热爱
是写书,目的是要大家再莫翻起白眼珠子睃我。我的第六个热爱是打麻将,不想赢
钱,只图快活。
但,大注子不来……“晓霞听我说完说:”满意哥哥,你有这么多热爱,你的
生活真够充实啊!我一个热爱也没有。“我说:”嘿!我的热爱简直把我的生活充
实得不可开交。不过,我的热爱也像我和你在巴士上的笑声一样,也会传染人。以
后,我把我的热爱都要传染给你好啵?”她说:“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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