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饿痨鬼抢包子
晓霞自从是《湖南省老知青艺术团》的成员之后,每星期有两三个晚上都要到
酒楼排练。我曾对她说过,到酒楼去,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寻快活。人要自知处明,
爷爷奶奶再跳也不能踮起脚用脚尖来跳!在中国,真正舞跳得好的都云集在北京。
你想要这桌酒席慢一点散,惟一就是少说空话多付出多谦让。因此,她人缘很好。
不经意中艺术团的娘儿们闲谈,她会说起她的先生是医生,毕竟医生是门受人
尊敬的职业,她也会说起我教她讲的那个故事。有一次,艺术团有位娘儿们听她讲
完后拍腿惊奇道:“早没请你先生帮我先生诊得。”晓霞深入问她后,原来这位娘
儿们和她的先生都是和我们下放在某县的知青。这位娘儿们说:她先生好酒,有一
次过量,回家后和衣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半夜口渴想起来喝水,咚的一声翻空跌
在地上,人事不知死人一样只差没有落气。天亮大家起来才发现,他嘴巴歪着、口
水流着、讲话口里像塞了半嘴棉花,全家人十万火急地把他搬冬瓜一样抬头抬脚搬
到医院。在医院睡了几十天,钱用了十几万,病情有些好转,他死活吵着要回家,
大家只好又搬冬瓜一样抬头抬脚把他搬了回来。晓霞当晚把这件事打电话告诉了我,
我说:“他正因为当过知青,身体质量还算好的。有的像他这么一摔在医院诊了几
十万,搬出来还是个硬邦邦的。无论如何,大家都是知青,要大哥拿出浑身解数,
先把他复原再说。”晓霞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从此,大哥天天有事做了,每天都上门给病人诊治。可是病人的婆娘是“知青
艺术团”的台柱子,而且舞台上的表现欲比她给先生熬药的责任心更大。每次要她
熬药,她把药罐往煤气灶上一放总是心不在焉,有几次都熬焦了。大哥说,以后要
晓霞熬药,她最会熬药了。那位婆娘连呼谢谢!谢谢!
晓霞接受了这个任务后,她从白沙井提些泉水回来专做熬药用,因为泉水熬的
药的药性要比自来水好。每天晚上,她用文火把药熬几个钟头,再用三个矿泉水空
瓶分装好,第二天大哥再按时喂给他吃。
月余之后,可以把病人搬下地来,大哥牵着他的手像教有奶香的孩子学步了。
慢慢,走起路来手也不吊在胸前颤着画圈圈,脚也不打“阴阳拐子腿了”,撑根棍
自己可以独立走得几十步了。
再慢慢经过合理的膳食调养锻炼,丢掉棍子自己可以走路了,嘴巴不歪了口水
不流了,眼睛有光了,脸也不是像猪肝那样血红血红了。两个月后,大哥奇迹般把
他复原了。
病人姓曾。在我的作品中,也只能称他为曾知青(我虽然是写小说,怕情节有
所雷同惹出麻烦,所以在我的作品中所描写的人多数都只用姓来代替)。万没想到,
这位曾知青是长沙一个最大事业单位的房管科长。在单位上,他的级别虽是芝麻系
列,但实权却大得很!这分房子的事情,都要从他手上过。他死搬硬套按政策点真,
比方说你分房想要三楼,但你工龄差一点,他不同意不签字,你难道还能杀了他不
成?但他要是活套一点照顾一点,可以说好事你一辈子。他这官当了十多年,他自
知之明,升也升不上去,错误也不会犯,他十足是个官场上经验丰富得很的“官油
子”。崽女的工作早就安排得秩一二三,老婆退了休,千把块钱一月。房子也有了,
他不求人了,但求他的人多得很!他虽然病得要死,不落气绝对不会把权随随便便
就会交出去。
正在这个时候,他们单位要求医务所实行改革,并要求医务所在原来没有中医
门诊要新增一个中医门诊,其余西医各诊室由专人承包自负盈亏。于是,所长便在
医务室门口贴出了一张招聘中医的启事。这消息一传出,白天,一些在大医院搞了
一辈子医退了休资深的中医大夫络绎不绝到医务所来应聘;晚上,医务所长家里的
客人更是川流不息。说老实话,这个机会对于有条件的中医大夫来说真可谓是千载
难逢。因为,事业单位在没有实行“医疗保险”之前,本单位的人及家属的医疗费
都是全报销。如果能承包下来,这实在是天赐你一个发财的机会。因此这种机会,
绝不是靠竞争,而是要抢。这不光是要看谁的手臂长,更重要的还要看谁更不择手
段,谁更霸道!
曾知青曾科长往医务室一走,见医务所门前还贴着那张启事,他一把撕下卷在
手里,走进医务室往那里一站就直呼所长的名字。所长比他要年轻一半,慌慌张张
从办公室跑出来,其余的医生护士都跑出来了,一看是曾科长都惊呆了。大家都知
道他中了疯,在某大医院住了几十天,诊了十几万元还是像搬冬瓜一样抬手抬脚搬
回去的。谁都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今天他会站在这里大声嚷嚷,这本身就给
众人一个意想不到,这本身就证明了在他身上发生了医学的奇迹!同时他站在这里
还给人启发:我曾科长又回来了!
他对所长说:“你们要招聘中医的榜我揭了。”所长支支吾吾地望着他说:
“这……这事……我已经搞定了……,‘曾科长来了脾气说:”你那个人如果是世
界卫生组织派来的,老子就无话可说!他是什么人,只要比我介绍这位医生的医术
高,老子也无话可说!我这位朋友六十三年湖医毕业,正宗科班出身的西医。后来
又主攻中医几十年,名符其实的学贯中西。你们要文聘也好,要考试也好都可以,
从我的复原,难道你们还怀疑人家的本事。
说老实话,我的这位朋友,来得了也要来,来不了也要来。不然,闹到市长那
里,老子都奉陪!“
曾科长把话说完转背就走,所长和医生护士都丈二和尚摸不着脑壳一个个像菩
萨一样你瞪着我,我瞪着你。本来所长已经和另外一个承包人讲好过几天就来上班,
曾科长这一闹,在场的人都劝所长不要草率,先把这事缓一步再说。因为在场的人,
都有欲望捏在曾科长手里。曾科长出这一招,起码就赢得了时间。
一个男人,在最最关键时候,曾科长这种出手才叫是真功夫!这才叫为朋友两
肋插刀!打个比方说,有十个饿痨鬼只有一个包子,那么这个包子归谁呢?那绝对
是归那个有枪抽出枪来、有刀拔出刀来,枪刀都没有,绝对是举起拳头像一头咆哮
的狮子撂翻另外九个那个最强霸、最凶悍、最拼命的斯巴达克斯!如果在决定目的
能不能达得到的最关键的时候,还书生般文质彬彬温良恭俭让,还使用一些虚情假
义的勾心斗角的伎俩,在这里我又想用一句原汁原味的长沙话说:都是空话一节卵!
包子已经被别人抢去了,已经没有了,什么都枉然只有嗟叹了,所以关键是怎样拼
命把包子一定要抢到。
两个月来,大哥天天为曾知青看病,晓霞天天为他用白沙井泉水熬药,这些都
令曾知青特别感动。两个月的时间并不短,大哥和他天天相处在一起,除了看病,
就是聊天。大哥的遭遇,家境,曾知青都了如指掌。大哥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再则
又都是下在一个地方的知青,这种情谊非同一般。所以曾知青作好了充分的心理准
备,大不了不当这个官也要帮大哥这个忙,这才叫知恩图报,这才叫知青义气!
大哥就是这样承包了这个医务所的中医部,曾科长一个电话,又来了几个木工,
把尺寸量好,不几天,众人就抬来两个有几百抽屉的大中药柜。知青中又有专做中
药批发的老板主动找上门来,答应先给大哥铺底,日后再结账。于是,那几百个抽
屉又被塞得满满的。大哥又聘了个药师抓药,又买了戥子称、辗盘擂钵等中医行头,
和所长议定,某天正式挂牌坐堂上班。
上班的头天晚上,晓霞用她妹妹给的那两张五百元的购物券给大哥买了套西装,
买了双皮鞋。晓霞又在他脑壳上涂了些染头发的,把胡子也作了处理,一个人心情
一好精神就爽,所以第二日大哥去上班,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仿佛变了一个人,更
显斯文学者了。
俗话说,“背时的老裁缝,行时的老郎中”。大哥再次穿着白大褂往诊室一坐,
心情当然又是格外的不一样。每个病人的到来,他用他那亲切的不急不慢的话语把
病因问得明明白白后,再开处方。他把处方上每一味中药的用途都仔仔细细地告诉
病人后,又建议你还要用一些什么西药辅助治疗效果会更好。
人的第一印象重要,舆论更重要。凡找大哥看过病的,有口皆碑。恰恰,这个
单位的老同志特多。而且,老家伙就相信老家伙。这样,医务所别的诊室都很清闲,
惟有大哥这个中医诊室天天应接不暇。
大哥重新走上工作岗位,我们为此找了多个借口庆贺吃了几餐。我深深知道,
也正像我原来推测过的,一个发财的机会,正在向大哥走来。一个人的一生,都会
有很多各种各样的机会的。
“强者抢夺机会,智者创造机会,愚者丧失机会,弱者等待机会”。但是机会,
对于每一个人所产生的效果是不一样的。
我在前面说过,有的知识分子在专长方面身怀绝技,也许在某些方面便是一塌
糊涂。大哥在经营方面就一塌糊涂。他的医术、医德有口皆碑很有公信力,换言之,
这就是说找他看病的人特多。这个天赐的机会把握得好,运作得好,成个百万富翁
真的是没有一点问题。
可是,我们多次在一起吃饭聊天的时候,从他的话中可以肯定,他完全是一个
活脱脱作贱自己的所学,活脱脱是一个在糟蹋机会,活脱脱是一个不能“与时俱进”
的窝囊废!我为什么对一贯我非常尊重的大哥说这种难听得很的话呢?举例说:感
冒了的来看病,电视上天天打广告十多元一盒的感冒药他不开,开三角钱一盒的感
冒清。胃痛的找他看病,几十元一盒的斯达舒、吗丁啉不开,开的是便宜得很的雷
尼替叮。还有咳嗽的找他看病,川贝不开开浙贝,这中间的差价有几十倍。这也难
怪,大哥在农场当医生十多年,天天面对的是贫下中农。后来又在工厂当医生十多
年,天天面对的是工人阶级。贫下中农、工人阶级都是穷人,为这些穷人服务了几
十年,自然而然就形成了花最少的钱为人家诊好病的工作风格和医德。但是现在是
市场经济,大家都要追求效益。像大哥这种坐堂医生,给病人看完病开了处方,又
在自己承包的药柜上抓药,经过市物价部门多次核准,这中间的利润空间有多大呢?
真是不听不知道。听了我都吓了一跳!合理的利润有百分之三到四十!也就是说,
一天只要能卖出一百元药就能赚三四十元。一千元呢?两千元呢?大哥的心思都放
在病人身上,再说几十年所形成的职业本能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晓霞也许已意识
到他的先生经营无方,多次授意要我找个机会和大哥谈谈经营之道。
有一次吃过晚饭之后,晓霞还是老规矩,先把水烧好,为我和大哥各泡了一杯
酽茶。我和大哥把烟点着,我们又开始聊起天来。我真是个好讲鳖,也是个直马桶,
心里有话总存不得。晓霞要我给她先生谈谈经营之道,“隔行如隔山”,我实在也
是谈不出一二三。但总觉这个机会都是我们大家共同运用大脑设计创造的,赚银子
不到总觉有些遗憾有些惋惜,大有不吐不快之感。于是,我唠唠叨叨借了酒兴便又
喷起泡子来,管你大哥听也好不听也好。
我做了几十年生意,宗旨是不卖假货赚一点点。这种在顾客心中的信誉感,是
我们全家经过十多年的努力才创立一个无价的品牌。另外在我的小店中,还有很多
“风景”都是用来辅助生意的。比方说,我一脑壳“不锈钢丝”,有人劝我染黑,
我说不卖假货的人更不能做假。不少顾客就是冲着我这头白头发来的,这算不算一
道风景?
我是长期缺少睡眠的人,没生意坐着就会打瞌睡,小偷就会偷东西。尤在中午
生意少,我就在店子里拉二胡。但不论拉什么歌曲,我的情感都便会跑进歌曲里面
去。有一天,我拉《梁祝》,琴声引来几只蝴蝶,在我的头顶飞来飞去,直至我把
曲子拉完才飞走。据说外国的超市成天都放古典音乐,顾客听了音乐后,就会大把
大把掏钱购物。我的琴声能引来蝴蝶,也能引来顾客,这算不算一道风景?
每个顾客买完东西假如我又在兴头上,不论男女老少我都会很自然地脱口送他
一句奉承话。比方说,“嗬!你穿这件衣真漂亮!”“你最近精神好多了!”“你
的宝宝真可爱!”“你们两人真的是最佳组合!”世上就有这么一些人心里痛苦得
很,谁都不会理解她更不会恭维她,但是到我的店子来买东西,就可以开心地笑着
走出去。有一次,有一个女人来买东西,她很挑剔。我说,你不要还价了,我实在
是赚得太少了。看到你的气质,我突然觉得你像一个光脑壳的堂客,但是那个光脑
壳的堂客买东西是绝对不会还价的。她瞪着眼睛急得不得了地问: “哪个光脑壳
的堂客呀?”我说:“蒋光头的堂客宋美龄呀!”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问:“我
真的有她那种气质吗?”我说:“不还价就有!”我这张嘴,算不算一道风景?
在我收银的桌子上,明显地摆着我写的《一个老知青的自述》和《饿狼回城》
两本书。熟悉我的顾客,看过我的书的读者,都知道我是一个全中国乃至全世界一
个倒数第一的作家。我这两本书,接待了来自全国各地几百位读者,因此我不得不
在我收钱的地方旁边又加一张凳,接待我的读者和朋友。作家卖烟做生意,这算不
算一道风景?
在我的小店的正中,悬挂着五块: “消费者信得过单位”、“文明经营户”
等牌匾。其中有一块,是工商局长亲自送到我的店子来的。一个小个体户,能有这
么多荣誉让顾客放心,这算不算一道风景?
但是有一天,一位老同志买完东西后问:“老陈,这么多奖牌你花了多少钱买
来的?”我跳开了这个话题问他:“您退休了吗?”他答:“退了。”“一个月拿
多少钱呀?”“一千六。”我说:“老同志,这种牌子有钱的确买得到,官有钱也
买得到,那毕竟是猪才会做的事情。我是人,你明白吗?你精神蛮好,吃得大腹便
便,眼睛是不是散光了?脑壳是不是出毛病了?我挂的这几块牌子被你看到了,又
想到了我是不是用钱向共产党买来的。退了休还拿得一千六,共产党实在是对你不
薄,你为什么总是用灰色的眼光灰色的心态来看来衡量他领导的这个国家呢?你为
什么不早点死,你死了,可以减轻共产党对八个吃低保的负担!”他被我像骂狗一
样骂得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
我是个地道的小商人。在生意场上,我是想赚钱而且是要赚钱的。比方说,有
人问我什么酒好?刹那间,我绝对要凭我的眼力迅速作出“区别对待”的回答。
“区别对待”这四个字。我们的感悟实在是太深刻了。这四个字简而言之,使我们
交了不少学费,荒废了青春,搭上一辈子阳寿,甚至还影响到我们的下一代。
兜里没钱的人,我绝对会建议他买那种经济实惠酒味又被大众认可的酒。兜里
有钱要开发票的我绝对会说五粮液好,我绝对不会向他推荐那种利润不大的酒。
现在医生给病人看病也有公式:先“安慰”、后“吓”,再“要钱”。
一对小夫妻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到医院作身体检查。医生说:“哇噻!你们的
孩子长得好可爱啊!”小夫妻的心情可想而知。医生又说:“你们的孩子有点缺氧,
将来可能会导致脑瘫。”
小夫妻的心情又可想而知。当然,医生的眼睛也是看人的,如果你是个拿得出
钱的,他就会建议你给孩子作个全面的检查,最好是住院“康复”。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与毛发科的一位教授对饮。教授酒量胜我十倍,于是我便
对他大加恭维起来。说着说着,谈到经营方面上。他说:“油脂性脱发,产后脱发,
化疗脱发,久病脱发等等,不吃了我两千元以上的药,我是不会开胱氨酸片和维生
素B6的。”如果有脱发病的读者朋友,不妨到药店买回这两种药试试。
买这两种药,八元钱就可以解决问题。说到这里,大哥和晓霞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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